「可是我偏要你來下決心。」
「你可得記住,是你堅持要我下決心的。」她忽然變得莊重起來,一本正經地說道。
「對,我會記住的。」
「那好吧,我想,既然你已經幹了,再推辭就不合適了……你自己也這麼跟我說了多次……巴蒂斯塔會不高興的,而且往後再也不會讓你幹別的了……我想,你應該繼續幹下去。」
她就這樣勸我繼續幹下去;正像我預見的那樣,她就以這樣斷然的、無可更改的方式鄙視我。我近乎難以相信,追問道:「你真是這樣想嗎?」
「真是這樣想。」
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我憤憤地對她說道:「好極了……不過,往後你可別再說,你勸我幹下去是因為你明白我實際上是願意幹……就像那天我要籤合同的時候一樣……先得把話說清楚,我並不想幹。」
「行了,你讓我煩透了,」她從床上站了起來,走到衣櫃那裡,輕率地說道,「這只是我的勸告……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意願去行事。」
她那種鄙視我的腔調又來了,這就證實了我的推測。我突然重又感受到在羅馬她第一次衝著我說出她對我的反感和厭惡時的痛苦滋味。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埃米麗亞,這都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這樣相互過不去呢?」
她開啟了衣櫃,在穿衣鏡裡打量自己。她心不在焉地說道:「你想怎麼著,這是生活!」
我大吃一驚,木然地待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埃米麗亞從未這樣對我說過話,這麼冷漠,這麼無動於衷,又是以這麼粗俗的語言。我心裡清楚,為扭轉局面,我本來可以直言不諱地說,我看到她與巴蒂斯塔了,她心裡也清楚我全看到了;我寫不寫電影劇本要她為我拿主意,也只是為了考驗她,這是真的;而我與她之間的疙瘩也無非就是這個。但我沒有勇氣,或者說沒有力量說出來:我確實感到疲憊了,我無能為力,無可奈何。可我卻言不由衷而又膽怯地問道:「我們逗留在卡普里島期間,我編電影劇本,你幹什麼呢?」
「沒什麼特別的事可幹,去散散步、洗洗海水澡、曬曬太陽,人家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一個人?」
「對,一個人。」
「你一個人不悶得慌?」
「我從來不感到悶得慌……我要想的太多了。」
「有時候也想我嗎?」
「當然也想你啦。」
「怎麼想呢?」我也站了起來,走到她的跟前,抓住了她的一隻手。
「我們已經談過那麼多次了。」她想掙脫我的手,儘管掙脫不開。
「你總像平常那樣想我嗎?」
這次她往後退了一步,而後疾言厲色地說道:「你聽我說,你最好還是去睡覺。有些事你不愛聽,這可以理解,而我只能重複說這幾句。總是老生常談,難道你不覺得煩嗎?」
「不,我不覺得煩,我們談談嘛。」
「那又何必?為什麼我總得說那些已重複過多次的東西……我並沒有後悔自己來了卡普里,恰恰相反。」
「什麼意思?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她有些含糊其詞地說道,「我是想說,我沒有後悔,就是這個意思。」
「總之,你對我永遠……永遠堅貞不渝,是不是這樣?」
她以近乎哭泣的語調出人意料地反駁說:「可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你以為我喜歡把那些事情告訴你嗎?……我比你更厭煩那些事情。」
我似乎從她的聲音裡察覺到她內心的痛苦,這使我深為感動。我又拉著她的手說道:「我只是為你好,我始終是這樣考慮的,」就像是為了讓她明白我真的原諒了她的不忠似的,又新增了一句,「不管發生什麼事情。」
她什麼也沒說。她把視線轉向別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但是,與此同時,我卻感到她狡黠地、深表反感地動了動,執意想把她的手從我的手中抽回去。於是,我趕忙向她道了個晚安,走出了她的房間。我幾乎立刻聽到了鑰匙反鎖的聲音,一種更強烈的痛苦湧上了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