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克斯走到廊子角上,盯著那裡的紫藤看了半天。在我看來,他們兩人雖然個性不同,但都像對方一樣頑固。我不知道誰會最先讓步。阿蒂克斯的固執是冷靜而不易察覺的,但在某方面卻像坎寧安們一樣倔強。泰特先生的固執是粗魯遲鈍的,卻和我父親的程度不相上下。
「赫克,」阿蒂克斯轉過身去說,「如果我們隱瞞這件事,那就完全否定了我教育傑姆的做人原則。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做家長很失敗,可是我就是他們擁有的一切。在傑姆仰視別人之前,他首先仰視的是我,我希望自己正直地活著,以便能坦然面對他……如果我默許這類事情發生,坦率地講,我就沒法再正視他的眼睛,一旦我不能正視他的眼睛,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他。我不想失去他和斯庫特,因為他們就是我的一切。」
「芬奇先生,」泰特先生依然植根在地板上,「鮑伯•尤厄爾是自己倒在刀口上的。我可以證實這一點。」
阿蒂克斯轉過身來。他的手深深插在口袋裡。「赫克,你難道不能從我的角度考慮嗎?你自己也有孩子,不過我年齡比你大一些。等我的孩子長大時,如果我還活著,也已經是老人了,可是現在我——如果他們不信任我,也就不會再信任何人了。傑姆和斯庫特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如果他們聽見我在鎮上講的是另一種說詞——赫克,那我就會永遠失去他們。我不能這樣做,不能家裡一套外面一套。」
泰特先生用靴跟碾著地板,耐心地說:「鮑伯•尤厄爾把傑姆摔倒之後,自己也被樹根絆倒了——你看,我可以演示給你看。」泰特先生把手伸進褲子側兜裡,掏出一把長長的彈簧刀。正在這時,雷諾茲醫生來到了門口。「那婊子養的——死在那棵樹底下了,就在校園裡。醫生,你有手電筒嗎?最好帶上這個。」
「我可以想辦法繞過去,把車燈開啟。」雷諾茲醫生說,不過他還是接過了泰特先生的手電簡。「傑姆沒事的。我想,他今夜不會醒來,所以不用擔心。赫克,鮑伯•尤厄爾是被這把刀殺死的嗎?」
「不是。那把刀還插在他身上。從刀柄來看,好像是把廚刀。肯應該已經把棺材運過去了。晚安,醫生。」
泰特先生輕輕按開彈簧刀。「就像這樣。」他說。他拿著刀子,假裝要刺;在他俯身向前的同時,他的左臂舉在身前向下用力。「看明白了嗎?他就這樣刺穿了自己的軟肋。他整個身體的重量把刀子壓進去了。」
泰特先生合上彈簧刀,把它塞回口袋裡。「斯庫特才八歲,」他說,「她嚇得要命,根本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
「你恐怕會吃驚的。」阿蒂克斯冷冷地說。
「我不是說她在瞎編,我是說她太害怕了,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時那裡肯定很黑,漆黑一團。除非這個人很習慣黑暗,才能有資格作證人……」
「我不能接受這種解釋。」阿蒂克斯輕聲說。
「奶奶的,我想的不是傑姆!」
泰特先生的靴子在地板上跺得那麼響,莫迪小姐家臥室裡亮起了燈光。斯蒂芬妮小姐房子裡的燈也亮了。阿蒂克斯和泰特先生朝街對面望了望,又彼此看了一眼。他們只好等著。
等泰特先生重新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芬奇先生,我不願在這時候和你爭辯。你今晚太緊張了,任何人都不應該經歷這些。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沒有被打擊得倒在床上,不過我知道,這次你沒有根據事實推理,而我們必須在今晚解決這件事,否則明天就太遲了。鮑伯•尤厄爾肚子裡還插著把刀呢。」
泰特先生又說,難道阿蒂克斯還堅持認為:像傑姆這麼大的孩子,拖著一條被扭斷的胳膊,能有力氣跟一個成年人搏鬥,還在黑暗中殺了他?
「赫克,」阿蒂克斯突然說,「你剛才揮舞的是把彈簧刀。你從哪兒弄來的?」
「從一個醉鬼那兒沒收的。」泰特先生冷冷地說。
我試圖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尤厄爾先生撲在我身上……過後他就倒下了……肯定是傑姆爬起來了。至少我這麼認為……「赫克?」
「我說過,是我今晚在鎮上從一個醉鬼那兒沒收的。鮑伯•尤厄爾可能是在垃圾場的什麼地方找到了那把廚刀,把它磨得快快的,等待時機……就是等待時機。」
阿蒂克斯走到鞦韆椅邊,坐了下來。他雙手無力地垂在膝間,眼睛盯著面前的地板。他的動作是那麼緩慢,就像那天在監獄前一樣,當時我覺得,他把報紙疊起來扔在椅子上的動作,好像永遠也不會結束似的。
泰特先生在廊上踱來踱去,儘量放輕他沉重的腳步。「這不是你能決定的,芬奇先生,它完全取決於我。這是我的決定,我的職責。至少這一次,如果你不能從我的角度看問題,那麼你也無能為力。如果你想反駁我,我會當面說你撒謊。你兒子從沒刺殺過鮑伯•尤厄爾,」他慢慢地說,「這件事怎麼也扯不到他身上,現在你明白了。他只是想讓自己和妹妹能安全回家。」
泰特先生停止了踱步。他停在阿蒂克斯面前,正好背對著我們。「我不是個特別好的人,先生,不過我是梅科姆縣的警長。我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馬上就四十三歲了。我知道這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從我出生前到現在的事,全都一清二楚。一個黑人小夥平白無故就被送了命,而應該對此負責的那個人也死了。這次就讓死人埋葬死人吧,芬奇先生。就讓死人埋葬死人吧。」
泰特先生走到鞦韆椅旁,拿起了他放在阿蒂克斯身邊的帽子。泰特先生向後捋了捋頭髮,戴上了帽子。
「我從沒聽說過,一個公民竭盡全力去阻止犯罪,會違反法律,而這就是他所做的。不過,也許你會說,我有責任告訴全鎮人所發生的一切,不能有所隱瞞。你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嗎?梅科姆縣所有的女人,包括我太太在內,都會帶著天使蛋糕去敲他的門。在我看來,一個對你和全鎮做過這麼大貢獻的人,無視他的隱居習慣,把他硬拉去曝光——對我來說,這就是犯罪。這樣的罪惡,我可不想加在自己頭上。如果是其他任何人,情況都會不同。不過他不一樣,芬奇先生。」
泰特先生的靴尖在地板上用力刨著,好像要刨出個洞似的。他揪了揪鼻子,然後又揉了揉左臂。「我也許算不了什麼,芬奇先生,不過我現在還是梅科姆縣的警長,鮑伯•尤厄爾是自己倒在刀口上的。晚安,先生。」
泰特先生腳步咚咚咚地走下前廊,大踏步跨過前院。只聽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爾後開車走了。
阿蒂克斯盯著地板看了好長時間。最後他終於抬起頭來。「斯庫特,」他說,「尤厄爾先生是自己倒在刀口上的。你能明白嗎?」
阿蒂克斯看上去很需要有人打氣,讓他高興起來。我跑過去,使勁擁抱他,親吻他。「是的,我能理解。」我向他保證說,「泰特先生是對的。」
阿蒂克斯掙脫出來,仔細地看著我。「怎麼講?」
「噢,如果是那樣做,差不多就像殺死一隻反舌鳥,不是嗎?」
阿蒂克斯把臉貼在我頭髮上揉搓著。他起身穿過前廊走進陰影時,又恢復了那輕快的腳步。他進去之前,在怪人拉德利面前停了一下。「阿瑟,謝謝你救了我的孩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