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怎麼會?我看不見你。」

「你那上面的粗條紋在閃光。克倫肖太太在上面塗了些發光顏料,好讓它能在地燈下顯示出來。我看你看得很清楚,估計塞西爾也能隔著一段距離尾隨你。」

我要讓塞西爾知道:我們曉得他跟在後面,而且已經準備好了對付他。「塞西爾是隻大肥母——鴻!」我突然轉身喊了一聲。

我們停下來。只聽見「母——雞」的聲波震顫著從遠處校牆上彈回來,卻沒有人回答。

「看我的。」傑姆說,「嗨——咿!」

嗨——咿——嗨——咿——嗨——咿——校牆回答著。這可不像塞西爾的做派,他不可能憋這麼久;他一旦逮住個玩笑,就會開起來沒完。他應該早就朝我們撲上來了。傑姆又一次示意我停下來。

他輕聲說:「你能把那東西脫下來嗎?」「我想可以,不過我裡面什麼也沒穿。」

「你的衣服在我這兒。」

「黑燈瞎火的,我沒法穿。」

「好吧,」他說,「那就算了。」

「傑姆,你害怕嗎?」

「不害怕。估計我們快到那棵樹了。從那裡用不了幾米遠,我們就能走到路上。到時我們就可以看見路燈了。」傑姆說得緩慢而平靜。我不知道他還要把這個杜撰的塞西爾保持多久。

「傑姆,你覺得我們該唱唱歌嗎?」

「不。斯庫特,再安靜一下。」

我們並沒有加快步伐。傑姆和我都明白,不可能走得太快,否則就會磕著腳趾頭,絆在石頭上什麼的,況且我又是光著腳。也許那只是風吹樹葉的聲音,可是沒有風,而且除了那棵大橡樹,周圍也沒有別的樹。

我們的那位陪伴者拖拉著腳步慢吞吞地跟著,好像穿了一雙很重的鞋子。這人還穿了條厚棉布褲子;我原以為是風吹樹葉的聲音,其實是棉布之間磨擦發出的,哧嚓,哧嚓,哧嚓,一步一響。

我感到腳下的沙土變涼了,知道已經靠近了那棵大橡樹。傑姆按了按我的頭。我們停下來,屏息聽著。

那個拖拉的腳步聲這次沒有隨我們停下來。他的褲子持續發出輕柔的哧嚓聲。突然,聲音停住了。他在跑,在向我們衝過來,那不是小孩的腳步聲。

「快跑,斯庫特!快跑!快跑!」傑姆尖叫起來。

我剛邁出一大步,就趔趄起來:我的胳膊用不上,又是在黑暗中,我沒法保持平衡。

「傑姆,傑姆,幫幫我,傑姆!」

有什麼東西猛烈擠壓我周圍的鐵絲網,金屬撕扯著金屬,我摔倒在地,儘量向遠處滾去,掙扎著想逃出這個鐵絲的牢籠。附近傳來搏鬥聲,踢打聲,還有鞋子和肉體磨擦著泥土和樹根的聲音。有人向我滾過來,我摸了摸,是傑姆。他閃電般地躍起,把我也一同拉起來。可是,儘管我的頭和肩膀都掙脫出來了,身子依然還纏在裡面,我們沒能跑太遠。

我們快跑到路邊時,我感覺傑姆的手鬆開了我,感覺他被人從後面拽倒了。又是一陣搏鬥聲,接著傳來嘎喳一聲悶響,傑姆慘叫了一聲。

我朝著傑姆慘叫的方向跑去,一頭撞進了一個男人鬆軟的肚子上。肚子的主人啊唷一聲,想去抓我的胳膊,可它們都被鐵絲緊緊纏住了。那人的肚子很軟,可是雙臂卻挺硬。他慢慢地把我勒得快喘不上氣了。我一動也不能動。突然,他被人從後面拽住,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幾乎也把我帶倒。我想,是傑姆爬起來了。

人有時反應會很遲鈍。我杲呆地站在那裡,像個啞巴一樣。搏鬥聲慢慢平息了,有人在大口喘氣,夜晚又恢復了沉寂。

在這一片寂靜中,有人在呼哧呼哧喘氣,一邊喘氣一邊蹣跚著。我覺得他向大樹走去,身體靠在了樹幹上。他咳嗽得很厲害,是那種鳴嗚咽咽、身抖骨顫的咳嗽。

「傑姆?」

沒有回答,只有那人粗重的喘息聲。

「傑姆?」

傑姆依然沒聲。

那人開始在周圍走動起來.好像在找什麼。我聽見他呻吟了一聲,把一個很重的東西從地上拖開。我慢慢才意識到,現在樹下有四個人了。

「阿蒂克斯……?」

那人腳步沉重而踉蹌地向大路走去。我朝著他剛才待過的地方走去,發瘋般地摸索著地面,用腳趾探著路。很快,我就觸到了一個人。

「傑姆?」

我的腳趾觸到了褲子、皮帶扣、紐扣和一個我辨別不出的東西,接著是領子,再後是臉。那臉上的硬胡茬告訴我,這不是傑姆。我聞見了一股酒氣。

我朝著覺得是路的方向走去。我不是很確定,因為我被轉了那麼多次。不過我還是找到了,看見了路燈。有個男人正在燈下走著。那人走得踉踉蹌蹌,好像在抱著一個對他來說太重的東西。他在街角拐彎了。他抱的是傑姆。傑姆的一隻胳膊耷拉在前面,瘋狂地晃悠著。

等我趕到街角時,那人正穿過我家前院。這時門口映出了阿蒂克斯的身影;他跑下臺階,和那人一起把傑姆抬了進去。

我來到門口時,他們已經進到過道里面。亞歷山德拉姑姑跑過來接我。「快叫雷諾茲醫生!」阿蒂克斯的聲音從傑姆房間裡尖利地傳出來,「斯庫特在哪兒?」

「她在這兒。」亞歷山德拉姑姑喊道,拉著我一起向電話走去。她一個勁兒地拽著我。「我沒事,姑姑,」我說,「你快打電話。」

她從掛機上拉出聽筒,說:「尤拉•梅,接雷諾茲醫生,快!」

「阿格尼絲,你爸爸在家嗎?噢,上帝啊,他去哪兒啦?請你告訴他,趕快來一趟。求求你,非常緊急!」

亞歷山德拉姑姑根本不需要自報家門;梅科姆人彼此都聽得出對方的聲音。

阿蒂克斯從傑姆房間裡出來了。亞歷山德拉姑姑剛結束通話電話,阿蒂克斯就把聽筒從她手裡接了過去。他使勁搖著電話機,跟著就說:「尤拉•梅,請接警長。」

「赫克嗎?我是阿蒂克斯。有人追殺我的孩子。傑姆受傷了。就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不能離開我兒子。麻煩你幫我跑一趟,看看那人還在不在附近。估計你現在找不到他,如果萬一找到了,我倒想看看他是誰。現在就得去。謝謝你,赫克。」

「阿蒂克斯,傑姆死了嗎?」

「沒有,斯庫特。妹妹,幫我照看著她。」他喊著進到傑姆房間裡面去了。

亞歷山德拉姑姑手指哆嗦著,幫我把身上壓扁的布片和鐵絲展開來。「親愛的,你沒事吧?」她把我解脫出來時一遍又一遍地問。

出來之後就舒服多了。我的胳膊開始感到刺痛,上面滿是六角形的紅印子。我揉了揉,感覺好些了。

「姑姑,傑姆死了嗎?」

「沒有——沒有,親愛的,他只是暈過去了。等雷諾茲醫生來了,我們才能知道他傷得有多重。瓊•路易絲,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

她沒再問什麼。她去給我拿了些衣服,讓我穿上。如果我當時想得起來,一定讓她永遠記住這件事:她在神思恍惚中,給我拿了一條揹帶褲!「親愛的,把這個穿上吧。」她說,遞給了我一件她平時最鄙夷的服裝。

她匆匆回到傑姆房間裡,跟著又到門廳裡來看我。她茫然地拍拍我,接著又回傑姆房間去了。

有輛車在我家房前停下來。我很熟悉雷諾茲醫生的腳步聲,就像熟悉我父親的一樣。是他把我和傑姆接到這個世間來,是他引領著我們度過了患病的時日,面對那小孩子可能得的種種疾病,其中還包括傑姆從樹屋上摔下來那次,而且,他從來也沒有失去過我們的友誼。雷諾茲醫生說,如果我們老長癤子的話,情況可能就不同了,不過我們對此表示懷疑。

他進門便叫了一聲:「上帝啊。」他向我走過來,說:「你還能站著。」隨即就掉轉了方向。他熟悉這裡的每一個房間。他也知道,如果我狀況不妙,那傑姆也一樣。

過了很長時間之後,雷諾茲醫生終於回來了。「傑姆死了嗎?」我問。

「早著呢。」他說,一邊在我面前蹲下來,「他像你一樣,頭上也鼓了個包,同時還斷了條手臂。斯庫特,看這個方向——不,不要轉腦袋,轉你的眼睛。現在再看這邊。他骨折得厲害,目前我能斷定是在肘部。好像有人想把他的手臂擰下來……現在看著我。」

「那他沒有死?」

「沒——有!」雷諾茲醫生站起身來。「今晚我們做不了什麼,」他說,「只能儘量讓他舒服些。我們明天給他的手臂照x光——看樣子他得把手臂吊起來一段時間了。不過別擔心,他會完好如初的。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很有活力。」

雷諾茲醫生說話的時候,一直仔細地觀察著我,並輕輕撫摸著我額上正在鼓起的包。「你沒覺得哪兒折了吧?」

雷諾茲醫生的小玩笑把我逗樂了。「你認為他不會死,是嗎?」

他戴上了帽子。「當然了,現在還很難講,不過我認為他還活著,很有活力。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了這一點。去看看他吧,等我回來咱們再商量,來決定這件事。」

雷諾茲醫生的腳步輕快而活潑。泰特先生的卻不然。他沉重的皮靴踏著前廊,接著他又笨拙地開啟了門,不過,他進來時說的話倒和雷諾茲醫生一樣。「斯庫特,你還好吧?」他又加了一句。

「是的,先生,我要去看看傑姆。阿蒂克斯他們都在那裡。」

「我和你一起去。」泰特先生說。

亞歷山德拉姑姑已經把傑姆的檯燈用毛巾罩上了,房間裡很暗。傑姆正仰面躺著。他一側的臉上有個難看的印記。他的左臂攤了出來;肘關節微微彎屈,卻是照著相反的方向。傑姆在皺眉頭。

「傑姆……?」阿蒂克斯說話了:「他聽不見你,斯庫特,他一下子就睡著了,中間醒了一會兒,不過雷諾茲醫生又讓他睡過去了。」

「好吧。」我退了下來。傑姆的房間又大又方。亞歷山德拉姑姑正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那個把傑姆送回來的人站在角落裡,背靠著牆。他是我不認識的一個鄉下人。他也許去看了演出,出事的時候剛好就在附近。他肯定是聽到我們喊叫跑過來的。

阿蒂克斯正站在傑姆的床邊。

泰特先生站在門口。他手裡拿著帽子,褲兜裡鼓鼓囊囊地塞著一隻手電簡。他穿的是工作服。

「進來,赫克。」阿蒂克斯說,「你發現了什麼?我想像不出,有誰會卑劣到這種地步?我希望你已經找到他了。」

泰特先生吸了吸鼻子。他眼光銳利地看了看角落裡的那個人,對他點點頭,爾後又環視了一下房間——看看傑姆,看看亞歷山德拉姑姑,最後看著阿蒂克斯。

「坐下吧,芬奇先生。」他愉快地說。

阿蒂克斯說:「我們都坐下吧。赫克,你坐這把椅子。我去客廳裡再拿一把。」

泰特先生在傑姆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在等著阿蒂克斯回來,等他安頓下來。我不明白阿蒂克斯為什麼不給角落裡那人拿把椅子,不過阿蒂克斯比我更瞭解鄉下人的習慣。有時候,家裡來了他的鄉村客戶,會把他們的長耳駿馬拴在後院的棟樹下,而阿蒂克斯也常常把會談安排在後門臺階上。這一位也許覺得待在角落裡更自在些。

「芬奇先生,」泰特先生說,「告訴你我發現了什麼。我發現了一件小女孩的裙子——放在外面我車裡了。斯庫特,那是你的裙子嗎?」

「是的,先生,如果它是粉紅色帶皺飾的,就是我的。」我說。泰特先生的樣子就像此刻正坐在證人席上。他想用自己的方式陳述事實,不受控方或辯方的約束,有時會多花一點時間。「我發現了一些形狀可疑的土褐色布片……」

「泰特先生,那是我的戲裝。」

泰特先生把雙手夾進大腿中間。接著,他揉了揉左臂,研究了一下傑姆的壁爐架,又好像對壁爐很感興趣。他用手指摸索著他的長鼻子。

「赫克,怎麼啦?」阿蒂克斯問。

泰特先生摸到自己的脖子,揉了揉。「鮑伯•尤厄爾躺在那棵大樹底下,肋下插著一把廚刀。他死了,芬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