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梅里韋瑟太太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她的聲音高亢起來,蓋過了咖啡杯的叮叮聲,蓋過了女士們咀嚼點心發出的類似牛反芻的聲音。「格特魯德,」她說,「我跟你說,這鎮上有一些誤入歧途的好人。人是好人,可是誤入歧途了。我說的是鎮上那些自以為在伸張正義的人。用不著我來指名道姓,就在剛剛不久前,他們中的某些人還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可是他們做的結果,只是把那些人給挑唆起來了。這就是他們做的好事。也許有時看著是好事,我不知道,我對這個領域沒有研究,可是那些陰沉……怨憤……我跟你說,如果我家索菲再那樣一天,我就讓她走人。她那個腦瓜子也不想想,我之所以留她,是因為現在經濟大蕭條,她需要那每週一元兩角五分的工錢。」

「他家的茶點吃起來還不壞吧?」

莫迪小姐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她的嘴角上已經抿出了兩道深紋。她一直沉默著坐在我旁邊,咖啡杯平穩地放在膝蓋上。自從她們不再說湯姆的妻子之後,我早就沒再聽她們的談話了。我心裡想著芬奇園和那條河,以此來自娛自樂。亞歷山德拉姑姑說錯了:她們的正式會議令人毛骨悚然,閒聊的部分乏味透頂。

「莫迪,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意思。」梅里韋瑟太太說。

「我相信你知道。」莫迪小姐冷冷地說。

她沒再說什麼。每當莫迪小姐憤怒時,她的話語就簡潔得像冰一樣。此時她正被什麼深深地激怒著,她的灰眼睛也像她的聲音一樣冰冷。梅里韋瑟太太滿臉通紅,瞟了我一眼,趕緊轉移了視線。我看不見法羅太太的表情。

亞歷山德拉姑姑從桌邊站起來,迅速地傳遞著甜點,又巧妙地把梅里韋瑟太太和蓋茨太太引入一個輕鬆的話題,等把珀金斯太太也召進來讓三人談得入港之後,亞歷山德拉姑姑便撤下來了。她非常感激地看了莫迪小姐一眼,讓我對這個女性世界充滿了驚奇。莫迪小姐和亞歷山德拉姑姑從不親密,可是剛才姑姑卻在默默地為什麼事感謝她。為了什麼呢?我一點也不清楚。不過我很高興看到亞歷山德拉姑姑也能被打動,也能對別人的幫助心懷感激。毫無疑問,我很快就得進入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從表面上看來,只是一群香噴噴的女士,她們慢晃搖椅,輕揮羅扇,細斟慢飲地喝著冰水。

不過我在我父親的世界裡感覺更舒服些。像赫克•泰特先生這樣的人,從不引誘你說些幼稚的問題,過後再拿來取笑;就連傑姆也不是很苛刻,除非你說的是蠢話。女士們好像生活在對男人的隱隱恐懼中,好像很不願意真心讚揚他們。但我喜歡他們。不管他們怎麼咒罵,怎麼酗酒,怎麼賭博,怎麼嚼煙,也不管他們是多麼沉鬱,他們身上總有些東西,讓我天生就喜歡……他們不是……「偽君子,珀金斯太太,他們天生就是偽君子。」梅里韋瑟太太在說,「至少我們南方人沒有這種罪惡。北邊那些人給他們自由,可是你也看不到他們和他們同桌共餐的情形。我們至少不會虛偽到去對他們說:是的,你們像我們一樣好,但別和我們湊在一起。在南方這裡,我們只說,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們過我們的日子。我認為那個女人,那個羅斯福太太,她是瘋了——瘋狂到跑去伯明翰要和他們坐在一起。如果我是伯明翰的市長,我就……」

還好,我們誰都不是伯明翰的市長,不過我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為亞拉巴馬的州長:我會馬上釋放湯姆•魯賓遜,快得讓這些傳道會都來不及反應。前兩天,卡波妮正和雷切爾小姐的廚娘在談論湯姆的事,說他是多麼地絕望,我進廚房時她們也沒停下來。她說,阿蒂克斯也沒法幫湯姆在監獄裡過得輕鬆些。湯姆被押往監獄之前,對阿蒂克斯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再見,芬奇先生,您現在也做不了什麼,所以不必再努力了。」卡波妮說阿蒂克斯告訴她,在他們押他去監獄的那天,湯姆就放棄了全部希望。她說阿蒂克斯向他反覆解釋,讓他千萬不要放棄希望,因為阿蒂克斯一直在竭盡所能要把他弄出來。雷切爾小姐的廚娘問卡波妮,為什麼阿蒂克斯不給他個準話兒,說他一定能出來,就這麼說說——對湯姆也是很大的安慰啊。卡波妮說:「這是因為你不熟悉法律。在一個律師家庭裡,你首先學到的是任何事情都無定論。芬奇先生在沒有確定之前,不能那樣隨便亂說。」

前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聽見阿蒂克斯的腳步聲來到了門斤裡,不由得想到現在是幾點了。離他回家的時間還早呢。而且在傳道會活動日,他一般都會在鎮上待到天黑才回來。

他停在門口,手裡拿著帽子,臉色煞白。

「對不起,女士們,」他說,「你們接著開會吧,別讓我耽誤了。亞歷山德拉,你能到廚房來一下嗎?我想借卡波妮出去一會兒。」

他沒有穿過餐廳,而是沿著後面的過道,從後門進了廚房。亞歷山德拉姑姑和我在那裡和他會合了。餐廳的門又開啟了,莫迪小姐也加入了我們。卡波妮已從椅子裡半站起身來。

「卡波妮,」阿蒂克斯說,「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海倫•魯賓遜家……」

「出了什麼事?」亞歷山德拉姑姑問。她被我父親的表情嚇壞了。

「湯姆死了。」

亞歷山德拉姑姑用手捂住了嘴。

「他們把他打死了。」阿蒂克斯說,「他當時在逃跑。發生在放風時間。他們說,他突然失去了理智,狂喊亂叫著衝到柵欄跟前,就往上爬。就當著他們的面……」

「他們沒去阻止他嗎?他們沒給他警告嗎?」亞歷山德拉姑姑的聲音在發顫。

「噢,給了,看守的警衛命令他停下來。他們向空中開了幾槍,隨後才射向他。他們在他就要翻過柵欄時打中了他,說他動作非常快,如果有兩條好胳膊就逃成了。他身上有十七處彈孔。他們根本沒必要對他開那麼多槍。卡波妮,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幫我去告訴海倫。」

「是的,先生。」卡波妮喃喃地說,手在圍裙上亂摸。莫迪小姐走過去幫她解開了圍裙。

「這是最後一根稻草啊,阿蒂克斯。」亞歷山德拉姑姑說。

「看你怎麼看了。」他說,」在兩百個犯人中間,一個黑人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對他們來說不是湯姆,而是一個要逃跑的犯人。」

阿蒂克斯靠著冰箱,把眼鏡推上去,揉了揉眼睛。「我們有很好的機會,」他說,「我告訴了他我的想法,可是除了好機會我不可能再說什麼。我猜湯姆已經厭倦了白人能給的機會,所以採取了自己的行動。卡波妮,準備好了嗎?」「好了,芬奇先生。」

「那我們走吧。」

亞歷山德拉姑姑跌坐在卡波妮的椅子裡,用雙手捂住了臉。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靜得我都以為她暈過去了。我聽見莫迪小姐在喘氣,呼哧呼哧得像剛爬過樓梯。而在那邊的餐廳裡,女士們正愉快地閒聊著。

我以為亞歷山德拉姑姑哭了,可是當她把手從臉上拿開時,實際上並沒有哭。她看上去有些憔悴。她開口說話時,聲音也很低沉。

「莫迪,我不能說我贊成他所做的一切,但他是我哥哥。我只想知道,這件事究竟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她提高了聲音:「它都快把他撕碎了。他沒怎麼表現出來,不過這件事確實快把他撕碎了。我看見他從……他們到底還想要他怎樣?莫迪,還想要怎樣?」

「亞歷山德拉,誰想要什麼?」莫迪小姐問。

「我是指這個鎮上的人。他們巴不得讓他去做他們自己不敢做的事——這樣他們一點損失都沒有。他們巴不得讓他毀壞自己的身體去做他們害怕的事,他們……」

「別說了,她們會聽見的。」莫迪小姐說,「亞歷山德拉,你是否從這個角度考慮過?不管梅科姆人是否知道,我們都在對一個人表達著最崇高的敬意。我們相信他能伸張正義。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誰?」亞歷山德拉姑姑問,恐怕不會知道自己在重複她十二歲侄子的問題。

「是鎮上這樣幾個人,他們相信公平原則不僅僅侷限於白人;他們相信公平審判應適用於每一個人,而不只是我們自己;這些人看見黑人就會謙卑地想到,沒有上帝的慈悲就沒有自己。」莫迪小姐的聲音又恢復了清脆:「他們是鎮上幾個有背景的人。這就是他們。」

如果我當時留意聽,很可能會給傑姆的「背景」定義上再加上一條,可是我發現自己渾身發抖,怎麼也控制不住。我曾經見過恩菲爾德監獄農場,阿蒂克斯指給我看了犯人們放風的場地。它有一個橄欖球場那麼大。

「別抖了。」莫迪小姐命令道,我果真停住了。「亞歷山德拉,起來,我們把她們晾得太久了。」

亞歷山德拉姑姑站起身,把裙子臀部周圍一大堆鯨骨稜撫平。她從腰裡取下手帕擦了擦鼻子,又摸了摸頭髮,然後問:「能看出來嗎?」

「一點痕跡也沒有。」莫迪小姐說,「瓊•路易絲,你也一起去嗎?」

「是的,小姐。」

「那我們就進去吧。」她嚴肅地說。

莫迪小姐一開啟通往餐廳的門,她們的聲音就變大了。亞歷山德拉姑姑走在我前面,我看見她昂著頭進去了。

「噢,珀金斯太太,」她說,「你需要添咖啡了。讓我來吧。」

「卡波妮有事出去一會兒,」莫迪小姐說,「格雷絲,再來幾個懸鉤子果蛋撻吧。你聽說我那堂兄的事了嗎?就是那個愛釣魚的堂兄……」

她們就這樣招呼著一群談笑風生的女士,在餐廳裡四面周旋,倒咖啡,遞點心,好像她們唯一遺憾的,就是失去卡波妮後家務上暫時有些不便。

那輕柔的嗡嗡聲又響起來了。「是啊,珀金斯太太,那位j.格蘭姆斯’埃弗裡特牧師真是個殉道的聖徒,他……需要結婚,於是他們就跑到……每週六下午都去美容院……直等到太陽落山。他上床睡覺……雞呀,一籠全是病雞,弗雷德說就是從那開始的。弗雷德還說……」

亞歷山德拉姑姑從房間那頭望著我笑了。她看著桌上裝酥餅的托盤點了點頭。我小心地端起托盤,走到梅里韋瑟太太身邊,使出我最好的待客禮節,問她想不想來幾塊。

不管怎樣,如果姑姑能在這種時刻保持淑女的矜持,我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