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傑姆和我每個星期天聽的都是這樣的佈道,不過只有一點例外。賽克斯牧師更自由地運用了他的講壇,來表達他對某些人墮落行為的不滿:吉姆•哈迪已經五個星期沒來教堂了,而且也沒生病;康斯坦絲•傑克遜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她跟鄰居吵嘴,已經非常危險了;她還在黑人區豎起了有史以來第一排怨籬。

賽克斯牧師結束了他的佈道。他站在講壇前面的一張桌子旁,要求大家做晨奉,這對我和傑姆也是一項很奇怪的程式。一個接一個地,聽眾走上前去,在一個黑搪瓷咖啡罐裡丟下五分或一角的硬幣。傑姆和我也照做了。當我們的一角硬幣「噹啷」丟下去時,聽到人們輕聲說:「謝謝你,謝謝你。」

讓我們吃驚的是,賽克斯牧師把咖啡罐在桌上倒空,把硬幣劃拉到手裡數了一遍。跟著他直起身來說:「這還不夠,我們必須湊足十美元錢。」

眾人騷動起來。「你們都知道這錢是做什麼用的——湯姆在蹲監獄,海倫不可能丟下孩子去幹活。如果每個人再多捐一角錢,我們就有……」賽克斯牧師揮了揮手,對教堂後排的某個人喊道:「亞歷克,關上門。湊不夠十元錢誰也別想出去。」

卡波妮在她手提包裡扒拉著,掏出了一隻裝硬幣的破皮夾。當她把一枚嶄新的兩角五分硬幣遞給傑姆時,他小聲說:「不要,卡波妮,我們自己有。斯庫特,把你那一角錢給我。」

教堂裡開始悶熱起來,我忽然明白,賽克斯牧師是有意要從他的教徒們身上「蒸」出這些錢來。扇子呼拉拉響了,腳在地上來回踏著,嚼菸草的人們痛苦難耐。

賽克斯牧師嚴厲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卡洛•理查森,我還沒見你上來過。」

一個穿卡其布褲子的瘦男人走上去,丟下了一枚硬幣。眾人發出喃喃的讚許聲。

賽克斯牧師這時說:「我要求你們所有沒孩子的人做個犧牲,每人再拿出一角錢。這樣我們就湊夠了。」

緩慢而痛苦地,這十美元錢終於湊夠了。門開啟了,一股暖風吹進來,大家又活了。澤布逐行領唸了《在約旦暴風雨的岸邊》,之後禮拜便結束了。

我想留下來看一看,可是卡波妮推著我向外走。在教堂門口,她停下來和澤布及家人說話,傑姆和我便同賽克斯牧師聊起來。我有一肚子的問題,可還是決定等著問卡波妮。

「我們特別高興你們能來。」賽克斯牧師說,「你們父親是我們教會最好的朋友。」

我的好奇心忍不住了:「你們為什麼給湯姆•魯賓遜的妻子捐款?」

「你沒聽說嗎?」賽克斯牧師問,「海倫有三個小孩,她不能出去工作……」

「她為什麼不帶上他們呢?」我問。在大田裡黑人帶小孩是常事,父母幹活的時候,哪裡有蔭涼就把他們放在哪裡——小娃娃們常常坐在兩行棉花下的陰影裡。那些還不能坐起來的,就被用帶子綁在他們母親的背上,或者放在勻出來的棉花兜裡。

賽克斯牧師遲疑了一下。「跟你說實話吧,瓊•路易絲小姐,海倫這些日子很難找到工作……等到採摘季節,我想林克•迪斯先生會僱用她的。」

「為什麼找不到?」

還沒等他回答,我就感到卡波妮的手按在我肩上了。在它的壓力下,我說:「謝謝您讓我們來。」傑姆也重複了一句,我們就上路回家了。

「卡波妮,我知道湯姆•魯賓遜在蹲監獄,我也知道他做了什麼很不好的事,可人們為什麼不僱用他的妻子呢?」我問。

卡波妮穿著深藍紗裙,戴著帽子,走在我們兩人中間。「是因為人們謠傳湯姆做了那件事。」她說,「人們不想——和這個家庭有任何牽連。」

「卡波妮,他到底做了什麼?」

卡波妮嘆了口氣。「老鮑伯•尤厄爾告他強姦了他女兒,把他抓起來關進了監獄……」

「尤厄爾先生?」我的記憶活躍起來,「他和那些每年開學只來一天的尤厄爾家人有關係嗎?呃,阿蒂克斯說他們純粹是無賴——我從沒聽阿蒂克斯這樣說過誰。他說……」

「是的。他們是一家人。」

「呃,如果所有梅科姆人都知道他們尤厄爾家是什麼人,那人們就願意僱用海倫了……卡波妮,什麼是強姦?」

「這種事你得去問芬奇先生。」她說,「他能解釋得比我好。你們都餓了吧?賽克斯牧師今天用的時間比較長,他平常不這麼噦嗦的。」

「他就像我們的牧師一樣。」傑姆說,「不過你們為什麼那樣唱讚美詩?」

「你是說‘逐行領念’?」她問。

「是這麼個叫法嗎?」

「是,它叫逐行領念。從我記事起他們就這麼做。」

傑姆說,他們若把一年的善款積攢起來,也許能買些唱詩本。

卡波妮哈哈大笑。「那也沒有用。」她說,「他們都不識字。」

「都不識字?」我問,「所有這些人?」

「沒錯。」卡波妮點點頭,「首買教會除了四個人,全都不識字……我是那四個人之一。」

「卡波妮,你在哪兒上的學?」傑姆問。

「哪裡也沒上過。讓我想想,是誰教會我字母的?是莫迪小姐的姑姑,老比福德小姐……」

「你有那麼老嗎?」

「我比芬奇先生年紀還大。」卡波妮咧嘴笑了,「不過,不曉得大多少。我們有次回憶小時候的事,想推算出我到底有多大——我只能記起比他早幾年的事,所以我不會大太多,不過你還得考慮到,男人沒有女人記憶力好。」

「卡波妮,你生日是哪天?」

「我就把聖誕節那天當成生日,這樣好記——我不知道生日到底是哪天。」

「可是卡波妮,」傑姆說,「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阿蒂克斯那麼老。」

「黑人不怎麼顯老。」她說。

「也許是因為他們不識字。卡波妮,是你教的澤布嗎?」

「是我,傑姆先生。他小時候還沒有學校。不過我還是讓他學了。」

澤布是卡波妮的大兒子,已經有了幾個半大孩子。如果我曾經想過這一點,我就應該知道卡波妮已經上了年紀,可是我竟從未想過。

「你也是從識字課本開始教他嗎?就像我們一樣?」我問。

「不,我讓他每天學一頁《聖經》。我還有一本書,是比福德小姐教我識字用的——你們恐怕猜不出我是從哪兒得到的。」她說。

我們不知道。

卡波妮說:「你們爺爺送我的。」

「你是從芬奇園來的嗎?」傑姆問,「你從沒跟我們提起過。」

「我當然是了,傑姆先生。我就是在比福德家和芬奇園之間長大的。我那時不是給芬奇家就是給比福德家幹活,你爸爸媽媽結婚的時候我便搬到了梅科姆。」

「卡波妮,那是本什麼書?」我問。

「布萊克斯通的《英國法釋義》。」

傑姆非常震驚。「你是說你用那本書教澤布?」

「噢,是的,先生,傑姆先生。」卡波妮羞怯地用手掩住嘴,「它們是我僅有的兩本書。你爺爺說,布萊克斯通先生寫的英文很優美……」

「難怪你說話和其他人不一樣。」傑姆說。

「其他什麼人?」

「其他黑人。卡波妮,你在教堂裡卻像他們一樣說話……」我從沒想到,卡波妮原來過著樸實的雙重生活。一想到她在我們的家庭之外還有另一種生活,我就覺得很新鮮,更不用說她還掌握著兩種語言了。

「卡波妮,」我問,「為什麼你對——對你的人說黑鬼話?你明明知道那不標準。」

「這個,首先我是個黑人……」

「那也不等於你就得那樣說話啊,你明明可以說得更好嘛。」傑姆說。

卡波妮推開帽子撓了撓頭,隨後又仔細地把帽子壓在耳朵上。「這很難解釋清楚。」她說,「假如你和斯庫特在家裡說黑人話,那就很不合適,對不對?反過來,如果我在教堂裡和我的鄰居們說白人話,那會怎樣?他們會認為我在擺架子,傲得不把摩西放在眼裡。」

「可是卡波妮,你懂得更多。」

「沒有必要把你懂的所有東西都說出來。那不合婦女規範——再說,人們不喜歡他們身邊有人比他們懂得更多。那會讓他們很惱火。你說得再正確,也改變不了這些人。除非他們自己想學,否則一點辦法也沒有。你要麼閉上嘴巴,要麼就使用他們的語言。」

「卡波妮,我什麼時候能去看你嗎?」

她低頭望了望我。「看我?寶貝兒,你每天都能看到我啊。」

「是去你家,」我說,「等什麼時候你下了工,好不好?阿蒂克斯可以去接我。」

「你想什麼時候來都行。」她說,「我們會很歡迎你的。」

這時我們已走到拉德利家附近。

「看那邊廊上。」傑姆說。

我朝拉德利家望去,期望著能看見它的幽靈主人正坐在鞦韆椅上曬太陽。可是鞦韆椅是空的。「我指的是我們家廊上。」傑姆說。

我向街那頭望去,指尖固執強硬的亞歷山德拉姑姑全副行頭,正筆直地坐在搖椅上,就好像她每天都坐在那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