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弗蘭西斯對我笑了笑。「瓊•路易絲,你有時真笨。我猜你也分不清好壞。」

「你什麼意思?」

「假如舅爺爺阿蒂克斯允許你和野狗亂跑,那是他自己的事,就像奶奶說的,那不是你的錯。我猜,如果舅爺爺阿蒂克斯去為黑鬼幫腔,也不是你的錯,可是我要告訴你,他讓這個家族的其他人都跟著丟臉……」

「弗蘭西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奶奶說,他讓你在外面瘋跑已經夠難看了,現在他自己又在為黑鬼幫腔,我們再也沒臉走在梅科姆大街上了。他是在毀壞這個家族的名聲,他現在做的就是這個。」

弗蘭西斯站起身,沿著過道向老廚房竄去。拉開一段安全距離後,他喊道:「他在為黑鬼幫腔!」

「他不是!」我吼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最好給我住嘴,馬上住嘴!」我跳下臺階沿著小道追去。揪住弗蘭西斯的脖領子還是很容易的。我讓他馬上把話收回去。

弗蘭西斯掙脫開,飛跑著躲進了老廚房。「為黑鬼幫腔!」他大聲叫著。

當一個人守候獵物時,最好不要著急。什麼也不用說,他早晚會禁不住好奇心冒出來的。弗蘭西斯在廚房門口出現了。「瓊•路易絲,你還生氣嗎?」他試探著問。

「早忘了。」我說。

弗蘭西斯出來到了過道上。

「你收不收回你的話,弗蘭——西?」可是我出手得太早了。弗蘭西斯又竄回廚房裡,我只好退到臺階上。我可以耐心等。我剛在那裡坐了差不多五分鐘,就聽見亞歷山德拉姑姑問:「弗蘭西斯在哪兒?」

「他在那邊的廚房裡。」

「他知道不應該到那裡玩的。」

弗蘭西斯來到門口,喊道:「奶奶,是她把我弄到這裡的,她還不讓我出去!」

「瓊•路易絲,這是怎麼回事?」

我抬頭看著亞歷山德拉姑姑。「姑姑,我沒把他弄到那裡,我也沒不讓他出來。」

「就是她,」弗蘭西斯叫道,「她不讓我出去!」

「你們是不是在瞎鬧?」

「奶奶,斯庫特對我發脾氣。」弗蘭西斯喊道。

「弗蘭西斯,出來!瓊•路易絲,你再說一個字我就去告訴你爸爸。剛才你是不是說‘見鬼’了。」

「沒有。」

「我聽見了。你最好別讓我再聽到。」

亞歷山德拉姑姑是個偷聽別人說話的好手。她剛一離開,弗蘭西斯就從裡面探出頭來,齜牙咧嘴地笑著。「你別想玩過我。」他說。

他跳到院子裡,和我保持著距離,一邊踢草叢,一邊不時回頭對我微笑。傑姆出現在廊上,看了看我們,走開了。弗蘭西斯爬上含羞花樹,又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在院子裡晃來晃去。「哈!」他叫了一聲。我問他以為自己是誰,傑克叔叔嗎?弗蘭西斯說我已經被警告過了,乖乖坐在那裡不許惹他。

「我不惹你。」我說。

弗蘭西斯仔細看了看我,確信我已經被征服了,便低聲吟唱起來:「為黑鬼幫腔……」

這一次,我一拳打在他門牙上,指關節傷到了骨頭。左手壞了,我便用右手起勁地打,可惜沒能打太久。傑克叔叔把我的雙臂夾在兩側,說:「別動!」

亞歷山德拉姑姑過來護著弗蘭西斯,用手帕給他擦去眼淚,摸摸他的頭髮,又拍拍他的臉頰。阿蒂克斯、傑姆和吉米姑父全都站在後廊上,是弗蘭西斯的慘叫聲把他們招來的。

「誰先動的手?」傑克叔叔問。

我和弗蘭西斯互相指著對方。「奶奶,」他哭喊著說,「她罵我婊子,還撲上來打我!」

「斯庫特,是真的嗎?」傑克叔叔問。

「我想是吧。」

傑克叔叔低頭盯著我,他那模樣很像亞歷山德拉姑姑了。「我說過,如果你再用這種字眼會闖禍的。我沒告訴過你嗎?」

「是的,先生,可是……」

「好了,你現在闖禍了。待著別動。」

我心裡鬥爭著,是待著還是跑掉,結果猶豫的時間太長了:我轉身要逃走,可是傑克叔叔動作比我還快。我發現自己忽然被摁在地上,眼前是個小螞蟻,正在草叢中費力地搬運一塊麵包屑。「我這輩子再也不理你了!我恨你,我看不起你!我希望你明天就死掉!」這些話好像更激怒了傑克叔叔。我跑向阿蒂克斯尋求安慰,可是他說這是我自找的,而且我們也該回家了。我爬進車後座裡,沒有跟任何人說再見。我到家後就跑進自己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傑姆想說些安慰的話,可是我不給他機會。

當我檢查自己的傷勢時,發現只有七八個紅印子,我想到了相對論。這時聽見有人敲門。我問是誰;傑克叔叔答應了一聲。

「走開!」

傑克叔叔說如果我再這樣說話,他還會揍我,於是我只好閉嘴。他進來時,我躲進床角里,衝他背轉身去。「斯庫特,」他說,「你還在恨我啊?」

「接著說。」

「啊,我沒想到你會記恨我。」他說,「你真讓我失望——是你惹的禍,而且你自己也知道。」

「我也沒想到。」

「寶貝兒,你不能出去亂喊別人……」

「你不公平,」我說,「你不公平。」

傑克叔叔的眉毛揚起來了。「不公平?怎麼會?」

「你確實很好,傑克叔叔,雖然你揍了我,我還是愛你的,可是你不太理解小孩子了。」

傑克叔叔雙手叉腰,低頭看著我。「瓊•路易絲小姐,我怎麼不理解小孩子了?你那種行為不需要多少理解。又吵又鬧,不守規矩,還破口大罵……」

「你給我機會讓我解釋了嗎?我不是要和你頂嘴,我只是想告訴你。」

傑克叔叔在床邊坐下來。他的眉毛皺在一起,從那底下凝視著我。「說吧。」他說。我深吸了一口氣。「呃,首先,你從沒停下來給我個機會,讓我說說我的理由——你上來就揍我。每當我和傑姆打架時,阿蒂克斯從不只聽他的一面之詞,還要聽聽我的理由。其次,你告訴過我,只有在極端氣憤的情況下才可以使用那些字眼,可當時弗蘭西斯把我氣得,恨不得一拳打掉他腦袋……」

傑克叔叔撓了撓頭。「斯庫特,你的理由是什麼?」

「弗蘭西斯管阿蒂克斯叫那個,而且我沒法讓他住嘴。」

「弗蘭西斯管他叫什麼?」

「為黑鬼幫腔。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可是弗蘭西斯叫它時的樣子——我跟你說,傑克叔叔,我會——我向上帝發誓,我不會坐在這裡讓他隨便罵阿蒂克斯。」

「他那樣罵阿蒂克斯了?」

「是的,先生,他罵了,還罵了好多次。說阿蒂克斯是家族的災星,對我和傑姆放任不管……」

從傑克叔叔臉上的表情看,我以為自己又要倒霉了。可他說:「我們會搞清這件事的。」我知道弗蘭西斯要倒霉了。「我恨不得今晚就去那裡。」

「求你,叔叔,就讓它過去吧。」

「我不會就此罷休。」他說,「應該讓皿歷山德拉知道這件事。豈有此理,居然罵他——等我抓住那小子……」

「傑克叔叔,請你向我發誓,發誓不把這件事告訴阿蒂克斯。他——他曾要求過我,不管聽到什麼關於他的議論,都不能發火,我寧願他以為我們在為別的事打架。請你發誓……」

「可我不想就這麼便宜了弗蘭西斯……」

「他也沒得什麼便宜。你可以幫我把手包紮起來嗎?它還有點流血呢。」

「寶貝,當然可以了。這是我最樂意的事了。跟我到這邊來,好嗎?」

傑克叔叔很有騎士風度地引我走進衛生間。他在那兒給我清洗包紮了指關節,還給我講了個故事逗我開心。說是有一個滑稽的近視眼老紳士,他有隻貓名叫「農夫」,每次進城時,他都要把人行道上的裂縫全部數一遍。「好啦。」他說,「你將來戴婚戒的手指上會留下一個很不配淑女身份的疤。」

「謝謝你。傑克叔叔?」

「嗯?」

「什麼是‘婊子’?」

傑克叔叔又開始給我講一個很長的故事,是關於一個老首相的:他每天坐在眾議院裡朝天上吹羽毛,不讓它落下來,可是他周圍的人卻在紛紛掉腦袋。我猜傑克叔叔是在努力回答我的問題,可是他說的一點都不沾邊兒。

晚些時候,當我該上床睡覺時,我經過過道去喝水,聽見阿蒂克斯和傑克叔叔正在客廳裡說著什麼:「阿蒂克斯,我永遠不結婚。」

「為什麼?」

「我怕有孩子。」

阿蒂克斯說:「傑克,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啊。」

「我知道。你女兒今天下午已經給我上了第一課。她說我不太理解孩子,還告訴了我理由。她說得很對。阿蒂克斯,她讓我知道應該如何對待她——噢,天哪,我真後悔打了她。」

阿蒂克斯嘿嘿笑了。「她自找的,你也用不著太后悔。」

我提心吊膽地等待著,等著傑克叔叔把我的話告訴阿蒂克斯。不過他沒有。他只是小聲說:「她說起髒話來一套一套的,可是她連其中一半的意思都不明白——他還問我什麼是‘婊子’……」

「你告訴她了嗎?」「沒有。我給她講了個墨爾本首相的故事。」

「傑克!當一個孩子問你問題時,看在上帝分上,你要好好回答他。千萬不要編造什麼。孩子雖然是孩子,可他們能比成人更快地發現你在迴避,而這種迴避只會把他們弄糊塗了。」我父親沉思著說,「你今天下午的回應是對的,但理由錯了。說髒話是每個孩子都要經歷的一個階段,隨著他們長大,知道那樣並不能引人注意後,便會自動改掉壞習慣。但暴躁的脾性卻不會。斯庫特需要學會保持頭腦冷靜,而且馬上就得學會,因為今後幾個月內她還要經歷很多事。她也在進步。傑姆長大了,她現在跟著他學了不少。她所需要的只是偶爾的協助。」

「阿蒂克斯,你從來沒打過她。」

「我承認。到目前為止我的口頭威脅還管用。傑克,她是儘量聽我的話。雖然有一半都達不到要求,但她努力了。」

「那不是答案。」傑克叔叔說。

「沒錯。答案是,她曉得我知道她努力了。這很重要。讓我煩惱的是,她和傑姆馬上就會面對一些醜惡的事情。傑姆能不能保持冷靜我不擔心,可斯庫特呢,一感到榮譽受到威脅,就會衝上去跟人打架……」

我等著傑克叔叔打破他的誓言,可是他依然沒有。

「阿蒂克斯,這件事會糟到什麼程度?你還沒來得及說呢。」

「傑克,可能會更糟。我們所掌握的只是一個黑人的證詞,和尤厄爾家的指控完全相反。證據顯示的都是‘你做了’——‘我沒做’。不可能期望陪審團相信湯姆•魯賓遜反駁尤厄爾家的證詞——你認識尤厄爾家的人嗎?」

傑克叔叔說認識,他還記得他們。他把他們描述了一下,可是阿蒂克斯說:「你說的那是上一代。不過,現在這一代也沒什麼不同。」

「既然這樣,你準備怎麼辦?」「在我了結這個案子之前,我決意要動搖一下陪審團——不過我們上訴時還有機會。傑克,在目前階段我還不能完全確定。你知道,我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要遇到這種案子,可是泰勒法官指定我說:‘你來做。」

「你但願能避免這種厄運,是嗎?」

「沒錯。可是,如果我不做,你覺得我還有臉去面對我的孩子們嗎?傑克,你和我都很清楚將要發生什麼,我希望,我禱告,能讓我帶著傑姆和斯庫特順利渡過這道難關,最重要的是,別讓他們染上梅科姆的通病。為什麼原本通情達理的人,一遇到與黑人有關的事就會完全喪失理智?這種現象我永遠無法假裝理解……我只希望傑姆和斯庫特能找我要答案,而不是隻聽鎮上人的議論。我希望他們能對我有足夠的信任……瓊•路易絲?」

我的頭皮炸了一下。我從角落裡伸出頭來。「啊?」

「快去睡覺。」

我慌忙跑回自己房間,爬上了床。傑克叔叔真是好樣的,他沒讓我失望。可我就是弄不明白,阿蒂克斯怎麼知道我在偷聽?過了很多年之後,我才意識到,他其實想讓我聽見他說的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