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調整好呼吸後,我們仨儘量裝作很悠閒的樣子,向前院踱去。我們望了望街上,發現拉德利家院門前聚了一圈鄰居。

「我們最好也過去,」傑姆說,「我們要是不出現,他們會覺得很奇怪。」內森•拉德利先生站在門內,懷裡橫著一杆剛開過火的獵槍。阿蒂克斯站在莫迪小姐和斯蒂芬妮小姐中間,雷切爾小姐和埃弗裡先生也在旁邊。他們誰也沒看見我們走過來。

我們若無其事地湊到莫迪小姐旁邊,她回頭發現了我們。「你們去哪兒了?沒聽見這邊的騷動嗎?」

「發生了什麼事?」傑姆問。

「拉德利先生開槍射了一個跑到他芥菜田裡的黑人。」

「噢。他射中了嗎?」

「沒有。」斯蒂芬妮小姐說,「朝天上開的槍。不過,還是把那傢伙嚇得慘白。說誰要是在附近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黑人,那就是他。說他還有另一杆槍等著呢,下次不會朝天上射了,只要再聽見菜地裡有響聲,不管是狗,是黑人,還是——傑姆•芬奇!」

「什麼事?」傑姆問道。.阿蒂克斯說話了。「兒子,你的褲子呢?」

「褲子?」

「褲子。」

沒的說了。他穿著褲衩,就這樣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我嘆了口氣。

「呃——芬奇先生?」

在明亮的路燈下,我看見迪兒正在醞釀著什麼: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胖嘟嘟的臉蛋變得更圓了。

「迪兒,什麼事?」阿蒂克斯問道。

「呃——是我把它贏走了。」他含含糊糊地說。

「贏走了?怎麼贏的?」

迪兒摸了摸後腦勺,之後又擦了擦額頭。「我們在魚塘那邊玩‘剝衣撲克’來著。」

傑姆和我都鬆了口氣。鄰居們好像也滿意了:他們全都驚杲了。可是,到底什麼是「剝衣撲克」呢?

我根本沒有機會發現答案:雷切爾小姐已經像鎮上的火災警報樣地拉響了:「耶穌啊!迪兒•啥里斯!在我的魚塘邊賭博?我要剝了你的皮!」

阿蒂克斯把迪兒給救了下來。「等一等,雷切爾小姐。」他說,「我以前從未聽說他們玩過這個。你們玩的是撲克牌嗎?」

傑姆閉著眼睛接下了迪兒扔過來的「球」:「不是,只用火柴。」

我真佩服我哥哥。火柴雖然危險,撲克牌卻是致命的。

「傑姆,斯庫特,」阿蒂克斯說,「我不想再聽到你們以任何方式賭博。傑姆,去迪兒家把褲子拿回來。你自己處理這件事。」

「迪兒,別擔心,」我們走在人行道上時,傑姆說,「她不會拿你怎麼樣。阿蒂克斯會說服她的。小子,剛才你腦筋轉得真快。聽……你們聽見了嗎?」

我們停下腳步,聽見阿蒂克斯在說:「……沒那麼嚴重……他們都要經歷這個階段。雷切爾小姐……」

迪兒放心了,可是傑姆和我卻不行。這裡擺著一個難題,傑姆明天早上得穿著褲子出現在人們面前。

「給你一條我的吧。」我們走到雷切爾小姐家門口時,迪兒說。傑姆說他穿不進去,不過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他。我們說了再見,迪兒進家去了。他顯然記起已和我訂了婚,又從裡面跑回來,當著傑姆的面輕吻了我一下。「給我寫信.聽見了嗎?」他衝著我們的背影喊道。

即使傑姆的褲子安全地穿到身上,我們也不會睡著的。我躺在後廊的涼床上,聽見的夜晚中的每個聲音都被放大了三倍;石子路上的每一陣腳步聲,都像是怪人拉德利在伺機報復;夜路上每一個黑人的笑聲,都像是怪人拉德利出來捉我們;昆蟲撲打在紗窗上的聲音,像是怪人拉德利瘋狂的手指在撕扯鐵絲;那兩棵楝樹也充滿了惡意,盤旋搖擺著,好像活了似的。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掙扎,忽然聽見傑姆小聲說:「小三隻眼,睡著了嗎?」

「你瘋了?」

「噓——阿蒂克斯房裡熄燈了。」

在已然暗淡的月光下,我看見傑姆正在伸腿下床。

「我要把褲子取回來。」他說。

我一下坐了起來。「你不能去。我不讓你去。」

他在摸索著穿襯衫。「我必須去。」

「你要去,我就叫醒阿蒂克斯。」

「你要叫,我就殺了你。」

我把他拉過來按在我床上,想給他講清利害關係。「傑姆,內森先生明天早上會發現它的,他就知道是你丟的了。他拿給阿蒂克斯時確實很不好看,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你還是回到床上去睡吧。」

「這些我都知道,」傑姆說,「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去的。」

我開始感到噁心難受。他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我想起了斯蒂芬妮小姐的話:內森先生還有一杆槍等著呢。只要再聽見一點響聲,不管是狗,是黑人……這一點傑姆比我更清楚。

我拼命勸阻他:「傑姆,你想想,它不值得你去冒險。被揍一頓確實很疼,可是不會疼太久。你這樣要掉腦袋的,傑姆。求你……」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我——是這樣的,斯庫特,」他小聲說,「阿蒂克斯從我記事起就沒再揍過我。我想就這樣保持下去。」

這只是他的想法而已。其實,阿蒂克斯好像差不多每隔兩天就威脅我們一次。「你是說他還沒逮著過你。」

「也許是吧,不過——我想就這樣保持下去。斯庫特,今晚我們不應該那樣。」

我想就是從那時起,傑姆和我開始分道揚鑣了。我有時並不理解他,但每次也就困惑一下就過去了。這次我是真無法理解他。「求你了,」我懇求說,「你能不能再考慮考慮——你獨自一人去那種地方……」

「閉嘴!」

「又不是說他從此不理你了,或別的什麼……我要去叫醒他,傑姆,我發誓我要……」

傑姆一把揪住我睡衣領子,死死地扭著。「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被卡得說不出話了。

「你不能去。你去了只會弄出聲響來。」

沒法子,我只好拔開後門閂,開啟門看著他悄悄溜下了臺階。這時肯定已到夜裡兩點鐘了。月亮下去了,窗格的影子暗淡而模糊。傑姆白襯衫的後襟一隱一現地跳躍著,像個舞蹈著的小鬼在躲避黎明的到來。一陣微風吹來,我兩脅下全是冷汗。

我想像著,他從後面過去,穿過鹿場,經過學校操場,再繞到籬笆那兒——至少他是衝那個方向去的。這樣需要的時間比較長,所以現在還不用擔心。到了該擔心的時候,我又緊張地等著內森先生的槍響。我以為聽見後面的籬笆吱呀了一聲。原來只是個幻覺。

其後我聽見了阿蒂克斯的咳嗽聲。我屏住了呼吸。有時我們半夜去上廁所,會發現他還在看書。他說他常常半夜醒來,檢視一下我們,然後再讀一會兒書才能睡著。我等著他的燈亮起來,睜大眼睛看燈光是否瀉到了過道里。他的燈一直黑著,我鬆了口氣。

夜蚯蚓已經歇息了,可是有熟透的楝子被風吹落,咚咚地敲打著房頂,還有遠處的狗吠聲,讓這黑夜顯得更加孤獨不安。

他回來了,衝我跑來了。我看見他的白襯衫躍過後院的籬笆,慢慢地越來越大。他上了臺階,進來後隨手閂上門,接著走到床邊坐下。他手裡捧著那條褲子,一句話也不說。接著他躺下了,我聽見他的床顫動了一會兒。他不久就安靜下來。我沒有聽見他再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