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羅琳小姐說:「請你坐下,巴斯。」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那男孩一下子就從謙卑變得惱怒起來。

「你試試看,小姐。」

小查克站了起來。「夫人,讓他走吧。」他說,「他是個壞種,壞透了的傢伙。他會惹事的,這裡還有好多小孩呢。」

他自己也是個小個子,可是當伯里斯•尤厄爾轉過身來對著他時,小查克的右手伸進了口袋裡。「你要小心,巴斯。」他說,「我看你這會兒功夫就能宰了你。你現在回家去吧。」巴斯好像害怕這個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孩,卡羅琳小姐利用了他的猶豫不決:「巴斯,回家去吧。如果你不走,我就叫校長了。」她說,「反正,我也得報告這件事。」

那男孩哼了一聲,垂頭躬背地向門口晃去。

等覺得到了安全地帶之後,他回過頭來叫嚷道:「去報告吧,你這個該死的!敢管我的爛婊子老師還沒生下來呢!你別想指使我,小姐。你給我記住了,你別想指使我!」

他等了一會兒,直到看見她確實哭了起來,才拖拉著腳步出了教室。

不久我們便簇擁在她的講桌旁,用我們的各種方式去安慰她。他真是個壞傢伙……人很陰損……你來這兒又不是為了教他那種人……他們是不代表梅科姆人的,卡羅琳小姐,不是這樣的……你別再氣惱了,夫人。卡羅琳小姐,你幹嗎不再給我們讀個故事呢?今天上午那個貓的故事,就很好啊……卡羅琳小姐笑了,擤了擤鼻子,說:「親愛的,謝謝你們。」隨後她讓我們散開,開啟一本書,讀了一個冗長的關於一隻住在廳堂裡的癩蛤蟆的故事,繼續讓這些一年級學生昏昏沉沉。

當我這天第四次經過拉德利家——其中有兩次都是飛奔而過時,我已經心情陰鬱得和那房子不相上下了。如果今後的學校生活都像第一天這樣充滿戲劇性,也許還有點好玩。可是一想到在未來的九個月裡都要被禁止讀書寫字,我真恨不得逃走。

下午過了一半,我這一天的程式基本上就算完成了;等傑姆和我在人行道上賽跑著去迎接下班回來的阿蒂克斯時,我沒有和他太較勁。那是我們的習慣,看見阿蒂克斯從遠處的郵局那兒轉過來,我們就飛跑過去迎接他。阿蒂克斯好像忘了我今天上午的不體面;他問了很多學校裡的事。我的回答都是單單一個詞,他也沒再追問我。

也許卡波妮感覺到我這一天過得很不痛快,她便准許我看她做晚飯。「閉上眼睛,張開嘴巴,我會給你一個驚喜。」她說。

她不是常常做油渣餅,她說她從來沒有時間,可是今天因為我們兩個都在學校,她比較空閒。她知道我喜歡吃油渣餅。

「我今天想你了。」她說,「這房子裡空蕩蕩的,不到兩點鐘我就開啟了收音機。」

「為什麼?傑姆和我從來也不在房裡待著,除非是下雨天。」

「我知道,」她說,「可是你們兩人總有一個是喊一聲就到。我不知道每天花多少時間在後面喊你們。唉,」她說,從廚房的椅子裡站起身,「我估摸,那些時間足夠用來做油渣餅了。你去玩吧,讓我來把晚飯擺上。」

卡波妮俯身親吻了我一下。我跑開了,不明白她到底是怎麼了。她是想跟我和好,就是這麼回事。她總是對我很嚴厲,現在她至少看到了她這種粗暴方式的缺點,心裡抱歉,可是不願意說出來。我已經被這一天犯的錯給搞垮了。

吃完晚飯,阿蒂克斯拿著報紙坐下來叫道:「斯庫特,準備好讀報了嗎?」上帝已經給了我太多要我承受的東西,我跑出去到了前廊上。阿蒂克斯跟了出來。

「怎麼了,斯庫特?」

我告訴阿蒂克斯我不舒服,明天不想去上學了,問他可不可以。

阿蒂克斯在鞦韆椅上坐下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他的手指在懷錶口袋裡動來動去;他說這是他唯~可以思考的方式。他慈愛地沉默著等我開口,我趁機說下去:「你從沒進過學校,也做得挺好,所以我也要待在家裡。你可以教我,就像爺爺教你和傑克叔叔一樣。」

「不,我不能。」阿蒂克斯說,「我還得掙錢養家。再說,如果我讓你待在家裡,人家會把我送進監獄——你今天晚上吃一劑洩鹽,明天接著去上學。」

「我好了,真的。」

「我知道。到底怎麼了?」

一點一點地,我把這一天的種種不幸告訴了他。「……她還說你都教錯了,所以我們再也不能一塊兒閱讀了,再也不能了。請你不要打發我去上學,好嗎?」

阿蒂克斯站起來走到廊子的另一頭。等考究了一番那裡的紫藤之後,他又漫步走回我身邊。

「首先,」他說,「斯庫特,如果你能學會一個簡單的小技巧,你就能和所有這些人相處得更好。你永遠不可能真正瞭解一個人,除非你從他的角度去看問題……」

「是嗎?」

「……除非你鑽進他的皮膚裡,像他一樣走來走去。」

阿蒂克斯說我今天已經學到了很多東西,卡羅琳小姐本人也學了一些。比如,她已經知道不能隨便給一個坎寧安家的人東西,可是這在她來說是個真誠的錯誤。我們不可能期望她在一天裡就學會如何在梅科姆生活,我們也不能因為她瞭解不夠就責備她。

「我不管。」我說,「我也不知道不應該讀給她聽,可是她就責備我——聽我說,阿蒂克斯,我真的不需要去上學!」我忽然靈機一動,想了一個主意。「伯里斯•尤厄爾,你記得嗎?他就只在開學第一天去學校。查考勤的女士認為把他名字登記上就算執行了法律……」

「斯庫特,你不能那樣。」阿蒂克斯說,「有時候在特殊情況下,確實最好對法律避著一點。但就你的情況來說,法律還是要嚴格執行。所以你明天必須去上學。」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必須去,他就不用。」

「那麼你聽著。」

阿蒂克斯說尤厄爾家人連續三代都是梅科姆的敗類。在他的記憶中,他們從沒做過一天正經事。他說什麼時候聖誕節到了,等他去扔聖誕樹,他會帶我去看看他們住的地方,以及他們是怎麼生活的。他們是人,可是他們活得像動物一樣。「只要他們表示出一絲想受教育的意思,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去學校。」阿蒂克斯說,「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迫使他們待在學校裡,可是強迫像尤厄爾家這樣的人進入一個新環境,是愚蠢的做法……」

「我要是明天不去上學,你就會強迫我。」

「讓我們這麼說吧,」阿蒂克斯乾脆地說,「你,斯庫特小姐,是一個普通人。你必須遵守法律。」他說尤厄爾家人是另外一個獨立封閉的小社會的成員,那個社會完全由姓尤厄爾的組成。在某種情況下,普通民眾會明智地選擇假裝看不見,允許尤厄爾家人擁有一些特權。鮑伯.尤厄爾先生,就是巴斯的父親,他就被允許在不是狩獵的季節去打獵。

「阿蒂克斯,那真惡劣。」我說。在梅科姆縣,在不是狩獵的季節打獵從法律上說是一項輕罪,可是在老百姓眼裡,卻是個十惡重罪。

「那是違反法律,沒錯,」我父親說,「而且確實很惡劣。可是如果一個人把他的救濟支票都花在廉價威士忌酒上了,家裡的孩子們餓得哇哇直哭,我不知道這周圍的園林主們,有哪一個會忍心不讓他們的父親愛打什麼就打什麼。」

「尤厄爾先生不應該那樣做……」

「他當然不應該那樣做,不過他永遠不會改變他的生活方式。你不會再抱怨他的孩子們了吧?」

「不會了。」我小聲說,又做了最後一次努力:「可是如果我繼續去學校,我們就再也不能閱讀了……」

「這才是你真正煩心的事,是嗎?」

「是。」

阿蒂克斯低頭看著我,我在他臉上看到一種總讓我期待什麼的表情。「你知道什麼是妥協嗎?」他問。

「避開法律?」

「不對,是一種多方達成的特許權協議。它是這樣生效的,」他說,「如果你承認上學是必要的,我們就還像原來一樣每天晚上照常閱讀。願意成交嗎?」

「願意!」

「我們就把它看成一項沒有正式儀式的交易吧。」阿蒂克斯看我要吐唾沫,趕緊說。

我開啟紗門要進去時,阿蒂克斯又說:「斯庫特,你在學校裡最好不要提我們之間的協議。」

「為什麼?」

「我擔心,我們的行為可能得不到那些教育專家的認可。」

傑姆和我已經習慣了父親的這種遺囑式措詞,它如果超出了我們的理解力,我們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打斷他,要求解釋。

「什麼?」

「我從沒進過學校,」他說,「不過我有一種預感,如果你告訴卡羅琳小姐我們每天晚上閱讀,她就會批評我,我可不想被她批評。」

那天晚上,阿蒂克斯不動生聲色地讀了一則坐旗杆的新聞,把我們聽得一驚一乍的。那人沒什麼理由就爬到旗杆頂上坐著去了。可是這件事卻給了傑姆足夠的理由,讓他在隨後的星期六高踞在樹屋上不下來。傑姆從早飯後一直坐到太陽落山,如果不是阿蒂克斯切斷了他的「供給線」的話,他可能還會在上面過夜呢。我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爬上爬下,給他跑腿,為他提供文學讀物、營養品和水。正當我給他拿過夜的毯子時,阿蒂克斯說,如果我不理他,傑姆會自己下來的。

阿蒂克斯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