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捧腹大笑,忽而意識到這樣做不妥,便立刻停了下來。
「然後他就出去了?」
「是的。」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加魯夫恢復了鎮靜,腦子也更清醒了:「過了一會兒,有人把我搖醒,說:‘威格姆好像去尿了很久。’」
「你做了什麼?」
「我繼續矇頭大睡。」
「後來你又見過他嗎?」
「沒有,沒見過喘氣的了。」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覺得他掉進河裡淹死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表示贊同的嗡嗡聲。蕾格娜十分高興。她誘導他們得出了她想要的結論,又讓他們認為這是他們自己推理出來的。
蕾格娜掃視了教堂一圈:「威格姆半夜離開酒館之後,有人見過他嗎?」
無人作答。
「那麼,根據既有的條件判斷,我們能得出的結論就是死因是意外溺水。」
令蕾格娜吃驚的是,幫著把威格姆從運河運到教堂的武裝士兵巴達竟然大聲反對。「我認為他沒有淹死。」他說。
蕾格娜一直擔心出現這種情況。她掩藏好焦慮,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你為什麼這麼說,巴達?」
「以前我撈過一個淹死的人。抬起那人的時候,他嘴裡流出了許多液體。是吸入肺部的水殺死了他。可當我們把威格姆抬起來的時候,他嘴裡什麼也沒流出來。」
「這有些蹊蹺,但我不知道這會帶給我們什麼線索。」蕾格娜轉向麵包師,「你看到了嗎,維爾蒙德?」
「我沒注意到。」麵包師說。
巴達不依不饒地說:「但我注意到了。」
「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呢,巴達?」
「這意味著他在落水之前就已經死了。」
蕾格娜想起自己曾捂住威格姆的口鼻,導致他無法呼吸。無論她多麼努力,那一幕始終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想出下一個問題:「他是怎麼死的?」
「也許有人殺了他,然後將屍體扔進了水裡。」巴達挑釁似的環顧教堂,「也許是恨他的人。一個覺得遭到他虐待的人。」
蕾格娜受到了含蓄的指控。大家都知道她討厭威格姆。如果巴達公開提出指控,蕾格娜相信村民會忠誠地站在她這邊。但她不想讓事態發展到那一步。
蕾格娜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繞著屍體走。她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自信。「過來,巴達。」她說,「仔細看。」
房間裡鴉雀無聲。
巴達依言而行。
「如果他沒淹死,他是怎麼死的?」
巴達沒有作答。
「你看見傷口、血跡,甚至是瘀痕嗎?反正我沒看見。」
蕾格娜突然被一個新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她用韁繩拉著屍體沿河拖行,可能會在威格姆脖子上留下紅色勒痕。她小心翼翼地仔細觀察威格姆的喉部皮膚,結果什麼也看不見,她心中的一塊巨石總算落了地。
「怎麼樣啊,巴達?」
巴達只是緊繃著臉。
「誰都可以過來,」蕾格娜對眾人說,「想湊多近就湊多近。好好檢查屍體,看哪裡有遭到暴力攻擊的跡象。」
幾個人走上前來,認認真真地打量威格姆,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搖頭,退了回去。
蕾格娜說:「有時候,一個人會突然倒地而死,尤其是多年來每晚都喝醉的人。威格姆在運河邊撒尿的時候可能突發中風,先死了,然後才掉進水裡。也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但沒有跡象表明這不是一起意外,對不對?」
人群中再次發出表示贊同的嗡嗡聲。
巴達似乎相當執拗。「我聽人說過,」他說,「如果兇手摸了死者的屍體,死者會重新流血的。」
蕾格娜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種荒唐的傳言她也聽過,儘管她從未見過它應驗,也並不相信它真的會應驗。不過,現在她必須親自驗證這一迷信的真實性。
蕾格娜問巴達:「你希望看到誰來觸控屍體?」
「你。」巴達說。
蕾格娜用盡全力隱藏恐懼,裝出自信滿滿的樣子說:「各位,請看好。」不幸的是,她的聲音依然帶著微微的顫抖。她把右臂高高舉起,然後慢慢放下。
根據她聽說的那個流言,她一碰威格姆,血就會從他的鼻子、嘴巴和耳朵裡湧出來。
最後,蕾格娜把一隻手放在威格姆的心口。
蕾格娜將手在那裡放了很久。教堂裡一片寂靜。屍體冰冷得可怕。她覺得有點眩暈。
什麼也沒有發生。
屍體一動不動。沒有血液湧出。什麼也沒有。
蕾格娜感覺自己彷彿死裡逃生一般,如釋重負地舉起了手,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蕾格娜說:「還有你懷疑的人嗎,巴達?」
巴達搖了搖頭。
蕾格娜說:「威格姆醉酒後墜入運河而死,這就是結論。死因審理結束。」
眾人紛紛離開教堂,邊走邊交頭接耳。從大多數人的語調中,蕾格娜聽出他們對裁決心悅誠服。
但蕾格娜還要說服其他人。夏陵人民的態度更加重要。她必須保證明天夏陵的每家酒館妓院中流傳的是以奧神村審理結論為基礎的那個故事版本。
而要做到這一點,蕾格娜就必須先返回夏陵。
最可能給蕾格娜惹麻煩的人是加魯夫和巴達。她忽然心生一計,可令此二人不得不留在奧神村。
蕾格娜將加魯夫和巴達召喚過來。「你們要負責處理郡長的遺體。」她說,「現在去找木匠埃德蒙,告訴他,我命令他給威格姆做一副棺材。他應該今晚或明早就能完工。然後你們要護送遺體前往夏陵,安葬於大教堂的墓園之中。聽明白了嗎?」
巴達看著加魯夫。
「明白了。」加魯夫說,他似乎很高興有人告訴他做什麼。
但是巴達就沒有那麼順從了。
蕾格娜又問:「巴達,你聽明白了嗎?」
巴達被迫退讓:「明白了,夫人。」
蕾格娜想要即刻動身,而且事先不告知任何人。她靜靜地說:「西奧爾武夫,去找槳手,然後把他們帶到採石場來。」
西奧爾武夫太年輕,沒大沒小地問:「叫他們幹什麼?」
蕾格娜用冰冷而嚴厲的語氣答道:「你哪兒來的膽子,竟敢質問我?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
「是的,夫人。」
「奧斯吉絲,跟我來。」
回到屋裡,她讓奧斯吉絲收拾行李。西奧爾武夫帶槳手回來後,她又命令前者給阿斯特麗德上鞍。
一個槳手問:「我們是要回王橋嗎?」
蕾格娜不想給人洩露她計劃的機會。「是的。」她答道。這話半真半假。
收拾好行李之後,蕾格娜就沿河騎行,僕人們徒步跟隨。眾人在河邊登上駁船。
然後蕾格娜告訴槳手,將船劃到對岸。聽到西奧爾武夫因為傲慢無禮而被訓斥之後,僕人們學會了默默服從。
他們繫好駁船,蕾格娜牽馬下船。
「西奧爾武夫和奧斯吉絲跟我來。」蕾格娜說,「你們將船劃回王橋,在那兒等著我。」
然後蕾格娜掉轉馬頭,朝夏陵的方向進發。
***
一想到要同自己的孩子重聚,蕾格娜就不由得心潮起伏。
蕾格娜已經有六個月沒見過阿蘭了,對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來說,這段時間可不算短。如今阿蘭已經三歲。現在他已經把梅根絲麗絲當母親了嗎?他是不是連蕾格娜是誰都忘了?她將孩子帶走的時候,他會不會哭著要梅根絲麗絲?要不要將他父親的死訊告訴他?
蕾格娜不必一到就立刻面對這些問題。夜幕已然降臨。在奧神村尋找屍體、審理案情本就佔用了大半個上午,待蕾格娜趕到夏陵時已經入夜,小孩子都睡了,成年人正在準備晚餐。她不願吵醒阿蘭。威格姆還沒同她離婚的時候,有時會突然心血來潮,在深夜時分來看望兒子,而且每次堅持要叫醒阿蘭。阿蘭會睡意昏沉,啼哭不止,直到再被放到床上才消停。然後威格姆就會指責蕾格娜唆使兒子反抗老子,但其實這都是他自找的。蕾格娜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她要等到早上再去郡長大院。「今晚,我們住德恩治安官家。」她對僕人說。
蕾格娜看見德恩同妻子威爾伯勒坐在一起,大堂中正在準備著晚餐。「我剛從奧神村過來。」蕾格娜說,「昨晚威格姆死在了那裡。」
威爾伯勒說:「讚美我主。」
德恩提出了關鍵問題,「他是怎麼死的?」他平靜地問。
「他喝醉了,掉進運河裡淹死了。」
「不足為奇。」德恩點頭道,「只可惜您也在那兒,會遭人懷疑的。」
「我知道。但屍體上沒有遭到暴力攻擊的跡象。村民們也對這是一次意外的結論沒有異議。」
「很好。」
「我需要在您的大院裡住一晚。」
「當然沒問題。我先安排你們住下,然後您同我再談談接下來怎麼做。」
德恩給他們分了一個空屋,說不定就是蕾格娜四年前與埃德加同床共枕的那個屋子。那是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魚水交歡。蕾格娜記得他們做愛的每一個細節,但拿不準他們住的是哪個屋子。她真希望能再次同埃德加共赴雲雨啊。
蕾格娜命令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生火,讓房間暖和起來,然後獨自離開,返回德恩的屋子。「我明天早上就要把我兒子阿蘭奪回來。」她說,「沒有理由再讓他同威格姆的小妾一起生活了。」
威爾伯勒說:「我也這麼想。」
「我同意。」德恩說。
「請坐,夫人。」威爾伯勒說,然後取來一壺紅酒和三隻杯子。
蕾格娜說:「我希望埃塞爾雷德國王會支援我。」
「我認為他會的。」德恩說,「不管怎樣,這在他看來都是細枝末節的小事。」
蕾格娜從未想過國王還會關心別的事:「這話怎麼說?」
「現在的首要問題是誰來擔任郡長。」
此前有太多別的事佔據了蕾格娜的心思——屍體、死因調查、趕回夏陵,最多的還是阿蘭。不過,既然德恩提出了這個問題,蕾格娜就立刻認識到這確實是當務之急。郡長人選將左右她的未來。她後悔自己在這方面未做深想。
德恩說:「我會稟報國王,切實可行的方案只有一個。」
蕾格娜猜不出德恩的意思:「說來聽聽。」
「您和我必須共同統治夏陵。」
蕾格娜震驚不已,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好不容易才擠出三個字:「為什麼?」
「好好想想,」德恩說,「威格姆的繼承人是阿蘭,所以您的兒子可以繼承庫姆。而國王判定威格姆是威爾武夫的繼承人,所以現在威爾武夫的所有土地也歸阿蘭。」德恩停頓片刻,讓蕾格娜領會話中的含義,然後繼續道,「如今您的小兒子是全英格蘭最富有的人之一了。」
「他當然是。」蕾格娜覺得自己好傻,「我只是還沒想到那一層。」
「他兩歲了,對不對?」
威爾伯勒說:「現在快三歲了。」
「沒錯。」蕾格娜說,「他三歲了。」
「所以至少未來十年,您會是他所擁有的土地的領主,此外,您本來就擁有奧神谷。」
「這還得看國王是否同意。」
「是的,但我想不出他還會做出別的決斷。英格蘭的每一個貴族都會瞪大了眼睛觀看埃塞爾雷德如何處理這件事。他們希望看到財富由父子相承,因為他們想要自己的兒子繼承家產。」
蕾格娜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紅酒:「國王當然沒有必要滿足貴族的每一項要求,但如果國王不這樣做,貴族就會鬧事。」
「沒錯。」
「但誰會被提名為新郡長呢?」
「如果女人可以擔任郡長,埃塞爾雷德會選擇您。您擁有財富和地位,而且您審案公正,眾人皆知,大家稱呼您‘公正者蕾格娜’。」
「但女人不能擔任郡長。」
「是的,女人也不能召集軍隊,率領他們抗擊維京海盜。」
「您可以做這些事。」
「我要向國王提議任命我擔任夏陵的攝政,直至阿蘭年長後可以勝任郡長的職責。我負責夏陵的防禦,抗擊維京海盜的襲擊,並繼續為國王徵稅。您負責在奧神村,還有夏陵和庫姆,代表阿蘭召開法庭,所有較小地區的法庭也由您主持。如此一來,國王也好,貴族也罷,都得償所願,皆大歡喜。」
蕾格娜歡欣鼓舞。她並不貪戀財富,這或許是因為她從不缺錢。但她渴望獲得權力,這樣才能懲惡揚善。很久之前她就覺得這是她的宿命。而現在,她離成為夏陵的統治者只有一步之遙。
蕾格娜發現自己十分渴望德恩為她描繪的那種未來。她開始思考如何才能將其變為現實。
「我們還得做一件事。」蕾格娜說,她那神機妙算的頭腦又恢復了運轉,「還記得溫斯坦和威格姆殺死威爾武夫之後幹了什麼事嗎?他們第二天就掌控了權力,所有人來不及思考如何阻止他們。」
德恩陷入沉思:「您說得對。他們政變之後,還需要得到王室的認可,這是當然的,可一旦他們上了位,埃塞爾雷德就很難將他們趕下臺。」
「我們明天早上應該召開法庭,就在郡長大院的大堂前面,向民眾宣佈您和我即將——不,是已經掌控了權力,等待國王做出裁決。」蕾格娜沉吟片刻,「唯一的反對將來自溫斯坦主教。」
「溫斯坦病了,神志不清,大家都知道。」德恩說,「他已經不復往日的權勢了。」
「我們必須確認這一點。」蕾格娜堅持道,「我們去大院的時候,您應該帶上您的所有士兵,披堅執銳,彰顯威勢。溫斯坦手下沒有武裝士兵——他從不需要,因為他的兄弟手下有的是兵。如今他兄死弟亡,孤掌難鳴。他可以在我們宣佈掌權時發出抗議,卻對我們無計可施。」
「言之有理。」德恩說,然後帶著一抹詭異的微笑看著蕾格娜。
「怎麼了?」蕾格娜問。
德恩說:「您剛剛證明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
天亮後,蕾格娜已經按捺不住想見到阿蘭的迫切心情。
蕾格娜強迫自己不慌不忙。這是一次舉足輕重的公共事件。她老早就知道給公眾留下良好印象的重要性。她將自己上上下下清洗乾淨,散發出貴族女人特有的氣味。她命令奧斯吉絲給自己做了個精緻的髮型,再配上一頂高帽,讓自己顯得越發高挑。蕾格娜一絲不苟地穿上了最富麗華美的衣裙,儘量讓自己顯得威嚴莊重。
但接下來,蕾格娜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快步走到德恩治安官前面。
民眾爭先恐後地上山來到郡長大院。訊息顯然已經人盡皆知。昨晚,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肯定將奧神村發生的事傳了出去,到第二天早晨,有一半民眾聽說了蕾格娜那個版本的故事,他們全如飢似渴,盼望聽到更多事實。
昨晚上床睡覺前,德恩給國王寫了信,此時信使已經上路。收到回覆還需要一段時日,德恩拿不準國王身處何地,或許信使要用好幾個禮拜才能找到他。
蕾格娜徑直前往梅根絲麗絲的屋子。
蕾格娜立刻發現了阿蘭,他正坐在桌邊用勺子喝粥,祖母吉莎、梅根絲麗絲,還有兩名女僕在一旁看護著他,蕾格娜猛然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小寶寶了。他個子更高,黑髮更長了,臉上的嬰兒肥也不見了。他的小鼻子和小下巴已隱約可見威格姆家族男人的典型特徵。
蕾格娜呼喚道:「哦,阿蘭,你變了!」說完,便淚如泉湧。
吉莎和梅根絲麗絲轉過身,目瞪口呆。
蕾格娜來到桌旁,坐在兒子身邊。阿蘭用一雙大大的藍眼睛若有所思地盯著蕾格娜。蕾格娜不確定兒子是不是還認得她。
吉莎和梅根絲麗絲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蕾格娜說:「你還記得我嗎,阿蘭?」
「麻麻。」阿蘭面不改色、平心靜氣地說,彷彿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字眼,並相信自己最終找到了那個詞。然後他又喝了一勺粥。
蕾格娜懸著的心終於平安落地,她感到前所未有地快意輕鬆。
蕾格娜抹去眼角的淚水,看著屋內的另外兩個女人。梅根絲麗絲的眼睛紅腫了。吉莎眼中沒有一絲淚光,但臉色蒼白憔悴。她們顯然已經聽說了訊息,正沉浸在悲痛之中。威格姆雖說十惡不赦,卻是吉莎的兒子和梅根絲麗絲的情人。他死了,她們自然會哀悼。但蕾格娜毫不同情她們。對威格姆將阿蘭從蕾格娜身邊奪走這一慘無人道的暴行,她們聽之任之,形同共謀。她們不配從蕾格娜這裡得到任何同情。
蕾格娜鏗鏘有力地說:「我是來把我孩子帶走的。」
吉莎和梅根絲麗絲沒有反對。
阿蘭放下勺子,將碗翻過來,露出碗底。「都吃完了哦。」他說,然後將碗放回桌上。
吉莎萬念俱灰。她機關算盡,最終卻竹籃打水一場空。她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我們對你太殘忍了,蕾格娜。」她說,「我們奪走了你的孩子,實在夠缺德的。」
吉莎的轉變之大、轉變速度之快,令蕾格娜瞠目結舌,但她不會輕易上當。「如今你承認自己的罪行,」她說,「是因為你已經無法扣住阿蘭不放了。」
吉莎執拗地繼續說:「你不會像我們這樣缺德,對吧?請千萬不要將我唯一的孫子從我身邊奪走啊。」
蕾格娜未做回應。她將注意力轉回到阿蘭身上,後者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蕾格娜朝阿蘭伸出雙臂,阿蘭也伸出雙臂,等母親抱他。她將孩子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他比蕾格娜記憶中更重了,蕾格娜已經無法再一連半天都抱著他走來走去了。阿蘭依偎著母親,小腦袋貼著她的胸膛,蕾格娜透過自己的羊毛衣服感受著他小小軀體散發出的溫暖。她伸手溫柔地梳理著阿蘭的頭髮。
蕾格娜聽見門外人聲鼎沸,想必那裡聚集了許多人。她估計德恩已經帶隨從趕到,於是便站起身,懷裡依然抱著阿蘭,走出了大門。
由德恩領頭的一大隊武裝士兵正雄赳赳氣昂昂地穿過大院。蕾格娜迎上去,與德恩並肩行進。一大群人已在大堂外等候他們。
他們在門口停下,轉身面對眾人。
人群前列站著城中所有的達官顯貴。蕾格娜看到溫斯坦主教也在,不由得被他的模樣嚇了一大跳。他身體瘦削佝僂,雙手戰慄不止,看上去老態龍鍾。他死死地盯著蕾格娜,面具一般的臉上寫滿了仇恨,但他已經日薄西山,無可奈何了。而對自己的無能為力,他似乎怒不可遏。
德恩的副手——武裝士兵領隊威格伯特——大聲拍掌。
人群安靜下來。
德恩說:「我們有一件事要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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