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開始了新的生活,讓自己整日忙碌,以免陷入失去埃德加和阿蘭的惆悵之中。米迦勒節那天,她乘坐新駁船前往奧神村收租。
駁船需要兩名強壯的槳手。蕾格娜帶上了自己的坐騎阿斯特麗德,以便騎馬巡視整個奧神谷。她還帶了一個名叫奧斯吉絲的新女僕,以及一個名叫西奧爾武夫、滿頭黑髮的年輕武裝士兵。這二人均來自王橋。他們在旅途中互生情愫,在駁船上趁蕾格娜不注意的時候打情罵俏,多少有點不務正業,但蕾格娜打算寬縱他們,因為她知道戀愛中的人總是身不由己。愛情也能帶來痛苦,但願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不會品嚐到蕾格娜嘗過的那種痛苦。
蕾格娜的奧神村大堂還沒有完工,但埃德加在採石場的老房還是空的,於是她同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住進了那裡。她喜歡這個地方,因為她同埃德加曾在這裡溫存纏綿。採石場僅有兩座房子。另一座房子屬於加布。
槳手住在酒館裡。
蕾格娜召開了法庭,但並沒有多少案子可以審理。如今正值一年中最開心的時節,穀倉裡堆滿了收穫的糧食,人人肚子裡填滿了麵包,紅彤彤的蘋果躺在地上等著採拾,而且今年維京海盜也沒有深入西部如此之遠的地方大肆破壞。人們樂樂陶陶的時候,就不容易吵架,也不怎麼犯罪了。只有在悲慘的嚴冬,男人才會勒斃妻子,刺死對手;只有在飢餓的春天,女人才會偷鄰居的東西餵養自己的孩子。
蕾格娜欣慰地看到埃德加的運河依然維護得非常好,邊緣筆直,河岸堅實。然而,令她惱火的是,村民養成了往水裡扔垃圾的懶惰習慣。因為不是活水,所以運河不能像天然河流那樣自我清潔,有些地方同廁所一樣臭不可聞。於是蕾格娜制定了一項嚴格的衛生規定。
為了執行這一條規定和其他法令,蕾格娜解除了杜達的職務,任命村中一位老人——矮胖的酒館老闆伊恩弗裡德——為新村長。酒館老闆往往是村長的不錯人選,因為他的酒館已經是村民生活的中心,他自己常常也是非正式的權威。而且,伊恩弗裡德脾性溫和,備受歡迎。
蕾格娜坐在酒館外面,一邊喝著蘋果酒,一邊同伊恩弗裡德談論她從採石場獲得的收入。自從埃德加離開後,這筆收入就下降了。「埃德加總是什麼事都幹得非常出色。」伊恩弗裡德說,「再給我們找一個他那樣的人,我們就能賣更多的石頭。」
「再也找不到埃德加那樣的人了。」蕾格娜淒涼一笑。
他們繼續討論了一場害死許多羊的瘟疫,蕾格娜認為那是讓羊群在潮溼黏土上吃草所致,但他們的對話被打斷了。伊恩弗裡德把頭偏向一邊,不一會兒,蕾格娜也聽見了前者率先覺察的聲音——三十多匹馬正朝村中而來,它們沒有慢跑,甚至沒有疾走,而是邁著沒精打采的步子緩緩走來。這是某位富有的貴族及其隨從在長途旅行中發出的聲音。
秋日西沉,殘陽似血。來客無疑會決定在奧神村過夜。村民會喜憂參半地歡迎他們。旅客會帶來銀幣——他們會買吃買喝,還會付錢投宿——但他們也可能會喝醉鬧事,騷擾女孩,尋釁鬥毆。
蕾格娜和伊恩弗裡德站起身。不一會兒,騎士們便繞過房舍,來到村中心,出現在他們面前。
領頭的人正是威格姆。
蕾格娜不寒而慄。囚禁她、強姦她、奪走她孩子的就是這個男人。威格姆又想出了怎樣的毒計來折磨她?她強忍住顫抖。她一直在奮力抗爭這個男人,這次也不會例外。
威格姆身邊的騎士是他的侄子加魯夫,也就是威爾武夫同英奇的兒子。他現在二十五歲,但蕾格娜知道他並不比年少時更聰明。他長得很像威爾夫,一把金色絡腮鬍,肩膀寬闊,神氣活現,帶著那個家族男人的典型特徵。蕾格娜想到自己嫁給了他們中的兩個,不由得眉頭一皺。
伊恩弗裡德嘟囔道:「威格姆到這裡來幹什麼?」
「只有上帝知道。」蕾格娜顫巍巍地答道,然後補充了一句,「或許撒旦也知道。」
威格姆勒住他那匹滿身塵土的馬。「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你啊,蕾格娜。」他說。
蕾格娜稍感放鬆。威格姆的話表明他並不是特意來見蕾格娜的。就算他打算對蕾格娜不利,也只能臨時起意。「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感到驚訝。」她說,「我是奧神谷的領主。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是夏陵的郡長。我在自己的地界巡遊,想在這裡過夜。」
「奧神村歡迎你,威格姆郡長。」蕾格娜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冷冷地說,「請進酒館吃點東西。」
威格姆沒有下馬。「你父親向埃塞爾雷德國王投訴了。」他說。
「他當然會這樣做。」蕾格娜恢復了幾分勇氣,「你的所作所為無恥之尤。」
「埃塞爾雷德罰了我一百鎊銀幣,因為我未獲得他的准許就擱置了你。」
「罰得好。」
「但我沒有交錢。」說著,威格姆仰天大笑,然後下了馬。
威格姆的隨從也紛紛下馬。年紀較輕的卸下馬背上的行李,而年長的進入酒館點酒。蕾格娜本來是想退下去休息的,但她覺得自己不能留下伊恩弗裡德一個人應對這群凶神惡煞般的訪客——他得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維持秩序,如果蕾格娜在場的話,可以用自己的權威鎮住他們幾分。
蕾格娜在村中四處遊蕩,儘量避開威格姆的視線。她讓村裡的年輕人將馬帶到附近的牧場吃草,然後挑選了威格姆及其隨從夜裡住的房舍——她只選老年夫婦或有嬰兒的年輕夫婦的家,以免他們接觸未婚少女。通常情況下,只需付給房主一便士,便能住一宿,第二天早上還可以同主人一家共享早餐。
村中司鐸德拉科養了一些肉牛,他宰了一頭小公牛,賣給伊恩弗裡德。後者在酒館後面生了火,將牛關節穿在扦子上烤起來。等肉烤熟的時候,男人們喝起了啤酒,伊恩弗裡德倒空了兩桶啤酒,又開啟了第三桶。
男人們吵吵嚷嚷地唱了一小時歌頌暴力和女人的歌,然後面紅耳赤地爭論起來。就在蕾格娜擔心他們馬上就要開打的時候,伊恩弗裡德端上了烤好的牛肉,還有面包和洋蔥,這讓他們頓時安靜下來。吃飽喝足後,他們開始往自己的住處迷迷糊糊地走去,蕾格娜判斷自己可以安心上床睡覺了。
蕾格娜帶著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回到採石場的房子裡,把門牢牢地閂上。他們帶了毯子,但這會還不像冬天那樣寒冷,於是他們躺在稻草裡,身上只裹著斗篷。西奧爾武夫躺在門的另一側,那是侍衛應該待的規定位置,但蕾格娜捕捉到了這兩個年輕人的曖昧眼神,猜他們打算晚點就湊一塊兒去。
蕾格娜睡了一個多小時也沒睡著,一直為自己的死敵威格姆的突然出現而心煩意亂,但最後,她還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儘管睡得很不踏實。
蕾格娜醒來時覺得自己並未睡多久。她坐直身體,環顧四周,不由得眉頭緊皺,忐忑不安,不知是什麼攪擾了她的心神。藉著屋內的火光,她發現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不見了。她猜他們想要單獨相處,於是溜進了樹林,此刻多半已經躺進灌木叢中,在月光下享受男女之歡呢。
蕾格娜現在不樂意寬縱他們了。他們本應該照顧她、保護她的,而不是悄悄跑去偷情,留她一個人大半夜待在這裡。回到王橋之後,他們倆都會被解僱。
蕾格娜聽見一個醉漢語無倫次地大聲嚷嚷著,她猜那是加布。想必就是這聲音驚醒了她。不過,門上了閂,她覺得自己是安全的。這時,她猛然意識到,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出門的時候肯定已經拔掉了門閂。
醉漢走得更近了,蕾格娜聽出了那個聲音。來者不是加布,而是威格姆。她不由得汗毛倒豎。
儘管喝得天旋地轉,但威格姆還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蕾格娜的房子。蕾格娜瞬間就明白,他只需要沿著運河走就行了。但他竟然沒有掉進水裡淹死,真是個可悲的奇蹟。
蕾格娜跳起來去關門,可惜晚了那麼一丁點。她剛把手放到沉重的木閂上,門就被推開了,威格姆走了進來。她嚇得大叫一聲,往後一跳。
儘管秋夜寒氣逼人,但威格姆還是赤著腳,沒披斗篷。他沒繫腰帶,也沒帶刀劍,這讓蕾格娜鬆了一口氣。他看上去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
濃烈的啤酒酸味在房間彌散開來。
威格姆在火光中凝視著蕾格娜,似乎不知道她是誰。他的身體左搖右擺,蕾格娜意識到他已經酩酊大醉了。有那麼一會兒,她樂觀地覺得他會立馬昏死過去。但威格姆困惑的表情消失了,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蕾格娜。是的。我在找你呢。」
我受不了了,蕾格娜想,我再也忍受不了這個男人了,我好想死。
蕾格娜努力掩飾自己的絕望:「請你離開。」
「給我躺下。」
「我會叫的。加布和他妻子會聽見的。」她拿不準這是否屬實,因為加布家和這裡相隔很遠。
威格姆根本沒有把蕾格娜的威脅當回事,但出於另一個理由。「他們能幹什麼?」他不屑地問,「我是他們的郡長。」
「從我屋裡滾出去。」
威格姆用力一推,蕾格娜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她震驚地發現爛醉的威格姆依然力大如牛。這一撞差點讓她背過氣去。
威格姆說:「閉上嘴,張開腿。」
蕾格娜屏住呼吸:「你不能這樣做,我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
威格姆向前倒下,明顯打算撲到蕾格娜身上。但蕾格娜在最後一刻滾到一邊,威格姆臉朝下撞到地上。蕾格娜手腳並用站起來,但與此同時,威格姆轉過身,抓住蕾格娜的胳膊,把她拉向自己。
為了保持平衡,蕾格娜只好往前邁腿,不由自主地用膝蓋不偏不倚地壓在他的肚子上。威格姆驚呼一聲:「哦!」倒抽一口涼氣。
蕾格娜又邁出另一條腿,雙膝壓在威格姆的肚子上,然後抓住他的胳膊,摁在地上。在正常情況下,威格姆可以輕而易舉地甩掉她,可現在他卻無能為力。
這是一個諷刺味十足的逆轉。蕾格娜有生以來第一次將威格姆置於自己的擺佈之下。
但她該怎麼辦呢?
威格姆左右擺頭,雙眼緊閉,喘著粗氣說:「出不了氣了。」
蕾格娜意識到自己的雙膝在擠壓威格姆的肺,但她沒有移開讓威格姆透氣,因為她擔心只要自己一鬆勁,威格姆的力氣就會恢復。
威格姆似乎抽搐起來,蕾格娜聞到了嘔吐物的酸臭味。液體從威格姆的嘴角流下,他的胳膊和腿都軟了。
蕾格娜曾聽說一些醉漢昏死過去後,會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她當即意識到,如果現在威格姆死了,自己就能把阿蘭奪回來——沒人會說那孩子應該由梅根絲麗絲撫養。蕾格娜心中閃過一線希望。她祈禱威格姆就此死去,但這種祈禱似乎有辱神明。
威格姆還沒死。他的鼻腔裡滿是液體嘔吐物,卻依然在往外冒氣泡。
蕾格娜能殺了威格姆嗎?
這樣做是罪惡的,也是危險的。她會成為殺人犯。雖然這裡沒人看到她在做什麼,但她的秘密終究會被揭穿。
可是,蕾格娜想讓威格姆去死。
她想起自己曾被威格姆囚禁一年,遭到他反覆強姦,最後還被他奪走了孩子。今晚威格姆又強行闖進她的房子,這表明只要威格姆還活著,就會永無休止地折磨她。她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她必須徹底擺脫威格姆,就在此時此地。
上帝啊,饒恕我吧,蕾格娜默唸道。
她試探著把手從威格姆胳膊上挪開。他沒有動。
蕾格娜合上威格姆的嘴,將左手放在他嘴上,死死壓下去。
威格姆仍然可以用鼻子呼吸,雖然呼吸得十分勉強。
蕾格娜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夾住威格姆的鼻子,捏緊了他的鼻孔。
現在他不能呼吸了。
蕾格娜還沒有殺死威格姆,還沒有。她還有時間改變主意,鬆開手。她可以把他翻過來,清除他口中的液體,讓他呼吸。他八成會活下來。
活下來再次攻擊她。
蕾格娜繼續死死壓住威格姆的嘴,捏住他的鼻。她注視著威格姆的臉,等著他嚥氣。一個人沒有空氣能活多久?她不知道。
威格姆抽搐了一下,但似乎已經神志模糊,無力掙扎了。蕾格娜的雙膝繼續壓在他的肚子上,一隻手捂住他的嘴,一隻手捏住他的鼻。他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
現在他死了嗎?
屋裡一片死寂。爐火餘燼中沒有傳出一絲細微的噼啪聲,地板上的燈芯草裡也沒有小動物發出的窸窣聲。蕾格娜側耳傾聽外面的腳步聲,但什麼也沒聽到。
威格姆突然睜開眼,嚇得蕾格娜尖叫起來。
威格姆驚恐地望著蕾格娜。他想擺頭,蕾格娜卻身體前傾,兩手越發用力地壓住他的口鼻,將他死死固定住。
他心神恍惚、破膽喪魂地盯著蕾格娜的眼睛。生死就在一線間,這一刻彷彿持續了好久。他怕死,但他動彈不得,就像夢中被魘住了一樣。「這就是那種感覺,威格姆。」蕾格娜說,聲音緊繃,充滿了憎惡,「這就是任憑殺手擺佈、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那種感覺。」
微弱的掙扎戛然而止,威格姆眼睛上翻,露出了白眼珠。
蕾格娜仍然保持著全力按壓的姿勢。威格姆真的死了嗎?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折磨她如此之久的人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最後,蕾格娜鼓起勇氣,鬆開了壓在威格姆口鼻上的雙手。他的臉色毫無變化。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口,已經感覺不到心跳了。
蕾格娜殺了他。
「上帝啊,饒恕我吧。」她祈禱著。
蕾格娜發現自己止不住地抖起來。她的手在哆嗦,她的肩膀在顫動,她的大腿虛弱無力,她簡直想徑直躺下來了事。
蕾格娜努力控制住身體。現在她需要擔心的是男人們會做何反應。沒有人會相信她是無辜的。郡長半夜死了,此人是她最大的敵人,而他死的時候,現場只有蕾格娜一個人。證據顯示,兇手只可能是她。
蕾格娜成了殺人犯。
她終於平靜下來,站起身。
事情還沒有結束。對她最不利的是,屍體就在她身邊。她必須移動屍體。可她能把屍體放到哪去呢?答案顯而易見。
運河裡。
威格姆那些醉醺醺的同伴會以為他去撒尿了。以他當時的狀態而論,暈過去掉進河裡,稀裡糊塗地淹死是大有可能的。這正是醉酒的傻瓜的標準死法。
但一定不能讓人看到她處理屍體。蕾格娜得趕快行動,因為搞不好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會厭倦了親熱,然後趕回來,或者威格姆某個昏昏沉沉的隨從會納悶主人為何去了這麼長時間,於是決定起身去找他。
蕾格娜抓住威格姆的一條腿舉起來。這比她預料的更費力。她只將他移動了一碼,就停了下來。棄屍對她來說太難了。威格姆本就是個壯實的男人,現在死了也分外沉重——死沉死沉的。
蕾格娜絕不會被如此簡單的問題打敗。她的坐騎阿斯特麗德就在附近牧場。必要的話,蕾格娜可以去把馬牽過來拖屍體,只是這樣做要耗費時間,增加被發現的風險。將威格姆放在板子之類的東西上拖走是更快的辦法。她想到了床上的毯子。
蕾格娜取來一張毯子,攤在威格姆旁邊的地板上,然後用力將他滾到毯子上。她抓住威格姆的腦袋,開始拖拽,雖然並不容易,但好歹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挪動屍體了。就這樣,她將屍體拖出了房門。
蕾格娜在月色中四下打量,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加布的房子黑漆漆、靜悄悄的。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想必還在樹林裡,也看不到有人出來尋找威格姆的跡象。周圍只有夜行動物在活動——一隻貓頭鷹在樹上嗚嗚地叫著;一隻小齧齒動物飛快地跑過,蕾格娜只能用眼角餘光瞥見它的身影;一隻蝙蝠悄無聲息地俯衝下來,動作清晰可見。
蕾格娜覺得沒有阿斯特麗德也行,自己一個人差不多也能搞定。她拖著威格姆慢慢穿過採石場。屍體與地面摩擦時發出了沙沙聲,但動靜不大,加布家的人聽不到。
採石場的地面慢慢向上傾斜,拖行變得越發艱難了。蕾格娜累得氣喘吁吁,只好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強迫自己繼續工作。運河已經不遠了。
終於,蕾格娜到達了運河。她把威格姆拽到河邊,推進河裡。屍體入水時的撲通聲在她聽來分外響亮,一股垃圾的腐敗氣味隨著水波的盪漾而飄散開來。然後,水面平靜下來,威格姆的屍體臉朝下一動不動了。她看見威格姆的臉旁漂著一隻死松鼠。
蕾格娜喘著粗氣休息了片刻,感覺自己的力氣快用光了。但她立刻意識到,這樣做還不夠穩妥。屍體離自己的房子很近,足以引起懷疑。她必須將屍體弄到更遠的地方去。
如果蕾格娜有一根繩子,就可以將它綁在屍體上,然後沿著河岸步行,把水中的屍體拉到別處去。但她沒有繩子。
她想到了騎馬裝備。阿斯特麗德還在牧場,但馬鞍和其他馬具在屋裡。她返回屋子,把毯子疊好,放在一堆寢具的最下層,希望好多天不會有人發現它很髒。然後,她從馬籠頭上解開了韁繩。
蕾格娜回到運河邊,四周依然空無一人。她伸出手,抓住威格姆的頭髮,把屍體拉過來,然後將韁繩系在威格姆脖子上。她站起來,拽住韁繩,沿著河岸朝村子走去。
想到如今威格姆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她牽著走,就像一隻呆頭呆腦的動物,蕾格娜不由得感到欣喜莫名。
蕾格娜環顧四周,朝樹下的陰影張望,生怕隨時會撞見某個夜裡閒逛的人。月光下,她看到一對黃色的眼睛,嚇了一跳,後來她才明白原來那是一隻貓。
走近村莊時,蕾格娜聽到有人在大聲說話。她不禁咒罵了一聲。聽起來好像有人發現威格姆不見了。
蕾格娜離採石場還不夠遠,不足以擺脫嫌疑。她一路用肩頭拉著韁繩往前走,為了休息一下痠疼的胳膊,她改用雙手握繩倒著走,但她看不清前進的方向。跌了兩跤之後,她又將那條疲憊的胳膊投入了勞動。她的腿也痠疼起來。
蕾格娜看見房舍間有燈光在晃動。威格姆的手下在找他,這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喝得昏昏沉沉,無法井然有序地進行搜尋,彼此間的通話也不連貫。但他們仍有可能碰巧發現她。如果有人碰到她在運河邊拖行威格姆的屍體,她就百口莫辯了。
蕾格娜一刻不停地走著。一個搜尋者拿著一盞燈向運河走來。蕾格娜停下腳步,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快速晃動的燈光。如果那人走近了,她要怎麼做?她可以編個什麼故事來解釋威格姆的屍體和她的韁繩呢?
但燈光似乎朝反方向漸行漸遠了。再也見不到那盞燈之後,蕾格娜站起來繼續走。
蕾格娜從一所所村屋後面經過,直到覺得自己來到了足夠遠的地方。威格姆不可能走直線,自然不會選擇最直接的路線前往運河,他一路東倒西歪、走哪算哪才是合理的。
蕾格娜跪下來,雙手浸入水中,解開威格姆脖子上的韁繩,然後用力一推,讓屍體漂到運河中央。「下地獄去吧。」她低聲說。
蕾格娜轉身匆匆回到採石場。
加布和埃德加的房子周圍毫無動靜。蕾格娜希望那對情侶在她離開的時候沒有回來,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
蕾格娜悄悄穿過採石場,進了屋。屋裡空無一人。
她躺到稻草中,閉上了眼睛。
我應該僥倖逃脫了,她想。
蕾格娜知道她應該充滿內疚,但她就是按捺不住地高興。
蕾格娜沒有睡覺。她重溫了今晚發生的一連串事——從聽到威格姆含糊的嘟囔聲開始直到她最後沿河岸奔回來。她問自己是否做足了功夫,可以確保威格姆之死看起來就是一起醉酒事故。屍體上有什麼地方會引起懷疑嗎?有沒有什麼藏在暗處的人看見了她?有沒有人發現她不在屋裡?
蕾格娜聽見門嘎吱一聲開啟,猜奧斯吉絲和西奧爾武夫回來了。她假裝睡得很熟。門閂重新插上時,傳來了輕柔的咔嗒聲——太晚了,她憤憤地想。她聽見他們踮起腳尖走路的沙沙聲,掩嘴發出的咯咯聲,還有躺下時微弱的窸窣聲。她猜想西奧爾武夫已經恢復了警戒姿勢,躺在門口,這樣只要有誰進來,必然會先吵醒他。
兩個年輕人很快就有節奏地呼吸起來。
他們顯然對當晚驚心動魄的事件一無所知。現在蕾格娜意識到他們的翫忽職守反倒對她有利。如果有人問他們當晚的情形,他們會發誓說自己整晚待在家裡守護女主人,這是他們的職責。他們的不誠實會給她提供不在場證明。
很快就將是嶄新的一天,幸福的一天,沒有威格姆的世界的頭一天。
蕾格娜幾乎不敢去想阿蘭。威格姆死了,她就一定能把孩子要回來嗎?如今威格姆已經無法再欺負他們母子,誰也不會讓梅根絲麗絲來養育阿蘭的,是不是?分離他們母子毫無意義,但也有人可能僅出於惡意而持此主張。威格姆死了,但他的邪惡兄弟溫斯坦還活著。人們說溫斯坦要瘋了,但這隻會讓他變得更加危險。
蕾格娜心煩意亂地打了個盹兒,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是三下急促而禮貌的敲門聲。一個聲音說:「夫人!我是伊恩弗裡德。」
後果終於來了,蕾格娜想。
蕾格娜站起來,撣了撣衣服,捋了捋頭髮,然後說:「讓他進來,西奧爾武夫。」
門開時,蕾格娜看見外面即將破曉。身材魁梧的伊恩弗裡德走進來,滿臉通紅,氣喘吁吁,顯然是快步趕來所致。他開門見山地說道:「威格姆不見了。」
蕾格娜用一種輕快、果決的語調問:「你上次見到威格姆是在什麼地方?」
「我睡著的時候,他還在我的酒館跟加魯夫和其他人一起喝酒呢。」
「有人找過他嗎?」
「他的人半夜裡到處呼喚他的名字。」
「我什麼也沒聽見。」蕾格娜轉向她的兩個僕人,「你們聽見了嗎?」
奧斯吉絲連忙答道:「沒聽見,夫人。整個晚上這兒很安靜。」
蕾格娜很想讓他倆堅持把謊撒下去,便接著問:「晚上你們有沒有出去過,哪怕只是去撒尿什麼的?」
奧斯吉絲搖搖頭,西奧爾武夫堅定地說:「我沒有從門邊的崗位上離開過。」
「很好。」蕾格娜頗感滿意。現在他們想改口就難於登天了。「天亮了,我們必須組織一次全面有序的搜尋。」
他們向村子走去。經過運河時,一些可怕的念頭掠過蕾格娜的腦海,但她旋即將其拋諸腦後。她來到司鐸的住所,使勁敲了敲門。教堂裡沒有鐘樓,但德拉科有手鈴。光頭司鐸一現身,蕾格娜就輕快地說:「請把手鈴借給我。」司鐸拿出手鈴,蕾格娜拼命地搖晃起來。
已經起身走動的人立刻來到教堂和酒館之間的草地上,其他人也跟著趕過來,還一邊扣腰帶,一邊揉眼睛。經過昨晚的狂歡,威格姆那夥人大多沒精打采,看上去比睡意昏沉的村民還糟。
所有人集合完畢時,太陽已經升了起來。蕾格娜中氣十足地發號施令,好讓大家能聽見。「我們將成立三個搜尋隊。」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然後指向村中司鐸,「德拉科,帶三個村民去西邊的牧場,邊邊角角都要搜,一直搜到河岸。」接著,她選定麵包師做第二隊的領隊,他是堅實可靠之人,「維爾蒙德,你帶三個武裝士兵去東邊的耕地。你也必須一處不落地搜,一直搜到運河。」足夠細心的話,維爾蒙德是會找到屍體的。最後,蕾格娜轉向加魯夫,她可不願這傢伙摻和進來,橫生枝節。「加魯夫,帶其他人到北邊的樹林去。那是你叔叔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我猜他是醉得不省人事走丟了。你多半會發現他在灌木叢裡呼呼大睡呢。」男人爆發出一陣鬨笑,「好了,行動吧!」
三支搜尋隊離開了。
蕾格娜知道自己必須舉止如常。「我需要吃點早餐。」她對伊恩弗裡德說,儘管實際上她還很興奮,根本不覺得餓。「給我拿點啤酒、麵包和一個雞蛋來。」她帶頭走進酒館。
伊恩弗裡德的妻子給了蕾格娜一罐啤酒、一塊麵包,然後迅速煮了個雞蛋。蕾格娜喝下啤酒,還逼自己吃了點東西。雖然睡眠不足,但她感覺好多了。
發現屍體時武裝士兵會說什麼?昨晚蕾格娜認為他們會草草得出顯而易見的結論——威格姆死於一場酒後事故。但現在她發現還存在其他可能。他們會懷疑他死於謀殺嗎?倘若如此,他們會做何反應呢?幸運的是,這裡沒有人的地位高過蕾格娜,可以挑戰她的權威。
不出蕾格娜所料,維爾蒙德那一隊發現了屍體。
但蕾格娜沒有預料到的是,看到被她殺死的那個男人的屍體時,她仍然吃了一驚。
維爾蒙德和威格姆的一個名叫巴達的隨從將屍體抬進了村。一看到它,蕾格娜就不由得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毛骨悚然。
昨晚,在威格姆最後嚥氣之前,蕾格娜一直提心吊膽。而一旦意識到威格姆已經死去,她就滿心雀躍。現在她記起來,是她把威格姆活活悶死的,是她注視著威格姆的臉,看著生命氣息一點點離他而去的。當時她除了恐懼,什麼也感覺不到,而現在想起那一幕時,她愧疚難當。
蕾格娜見過很多次死人,但這次不同。她覺得自己快要暈厥了,要不就是快要痛哭或者尖叫了。
蕾格娜努力保持鎮靜。她必須進行一次調查,而且必須小心行事。她不應急於得出明顯的結論。她必須無懼無畏。
蕾格娜命令搜尋隊員把屍體放在教堂裡的一張擱板桌上,然後派人去召回另外兩支搜尋隊。
所有人擠進了小教堂。他們盯著威格姆蒼白的臉,看著運河裡的水順著他的衣服滴落在地板上。出於對逝者的尊重,他們刻意壓低了交談聲。
蕾格娜首先詢問威格姆隨從中級別最高的加魯夫。「昨天晚上,」她對加魯夫說,「你是酒館裡最後離開酒桌的人之一。」在她聽來,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但沒人注意到這點。「你看見威格姆睡著了嗎?」
加魯夫驚懼不已,連這個簡單的問題也答不上來:「呃,我不知道。等等,不,我覺得我在他之前就睡著了。」
蕾格娜繼續誘導加魯夫:「那之後,你還見過他嗎?」
加魯夫搔了搔鬍子拉碴的下巴,「在我睡著以後?沒有,我睡著了。等等,對了,他一定是站起來了,因為他絆了我一下,把我弄醒了。」
「你看到了他的臉。」
「藉著火光,是的,我還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要在埃德加的運河裡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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