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斷定埃德加不會同意嫂嫂搶奪孃家財產,於是她便說:「克雯寶,你和埃爾曼、埃德博爾德已經發家致富,有魚塘,有水磨,還僱了勞工幫你們幹農場所有的活。你真的想搶走一名寡婦的生計嗎?」
克雯寶羞愧地低下頭。
埃塞爾說:「可我身體確實不行,應付不過來。」
布洛德說:「我來幫你。」
埃塞爾走上前去:「你真的願意幫我?」
「我不得不這樣做。這座房子,還有我,現在歸你了。」
梅雷亞德站到埃塞爾另一邊:「我也歸你了。」
「我會在遺囑裡釋放你們的,我發誓。你們會成為自由人。」
圍觀的村民紛紛低聲贊同,因為解放奴隸被視為敬神的表現。
奧爾德雷德說:「這裡有這麼多證人聽到了你慷慨的許諾,埃塞爾。如果你改主意,最好現在就改。」
「我永遠不會變卦。」
布洛德伸出一隻胳膊摟住埃塞爾,梅雷亞德也從另一側做出同樣的動作。布洛德說:「我們三個女人可以經營酒館,照顧梅雷亞德的寶寶,還要讓這裡比德朗活著的時候更賺錢。」
「好。」埃塞爾說,「或許我們辦得到。」
***
溫斯坦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茫然不解地環顧四周,幾乎認不出這個炎炎夏日裡的集市廣場。周圍的人忙忙碌碌,買賣著雞蛋、乳酪、帽子和鞋子。他可以看到一座教堂,規模之大,足以稱作主教座堂。教堂旁是一所富麗堂皇的房子。教堂對面似乎還有一家修道院。廣場後面的山坡上矗立著帶護欄的金碧輝煌的大院,多半屬於某個有錢的大鄉紳或者貴族。他不由得心驚肉跳——他怎麼會迷路得如此嚴重?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這裡的。他感到自己在瑟瑟發抖。
一個陌生人朝溫斯坦鞠了一躬,道:「早上好,主教大人。」
溫斯坦不由得納悶:我是主教嗎?
陌生人仔細打量著他,問:「您沒事吧,尊敬的主教大人?」
忽然間,一切都豁然開朗——他是夏陵的主教,那座教堂是他的座堂,旁邊的房子是他的宅邸。「當然,我很好。」溫斯坦厲聲答道。
那個陌生人連忙走開,溫斯坦現在才認出對方是同自己相識二十年的一名屠夫。
溫斯坦匆匆趕回自己的宅邸,茫然無措,面如死灰。
表親德格伯特副主教和執事伊塔馬爾在屋裡等溫斯坦。伊塔馬爾的妻子伊昂吉絲給他倒了一杯紅酒。
德格伯特說:「伊塔馬爾有訊息要說。」
伊塔馬爾看起來誠惶誠恐。女僕將紅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時,他一言未發。
溫斯坦還因為自己剛才的失憶而餘怒未消,極不耐煩地說:「哼,快點,有話就說。」
伊塔馬爾說:「阿爾普哈格被任命為坎特伯雷大主教了。」
溫斯坦早就料到會有此結局。不過,他依舊感覺沖天怒火騰地冒了起來。他難以自持,抓起桌上的酒杯就朝伊塔馬爾臉上潑過去。但這樣仍不解氣,他又順勢掀翻了桌子。伊昂吉絲失聲尖叫,溫斯坦攥緊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她腦袋打過去。她登時倒地,一動不動。溫斯坦覺得自己把伊昂吉絲打死了,但她突然醒了,爬起來逃出了房子。伊塔馬爾也跟著跑了出去,邊跑邊用長袍袖口擦眼睛上的紅酒。
德格伯特戰戰兢兢地說:「冷靜點,表親。坐下吧,喝杯紅酒。你餓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弄點吃的?」
「噢,你給我閉嘴。」溫斯坦說,但他還是坐下來,喝起了德格伯特遞給他的紅酒。
溫斯坦冷靜下來後,德格伯特埋怨道:「你答應過讓我當夏陵的主教。」
「現在做不到了,不是嗎?」溫斯坦說,「沒位子空出來了,你這蠢貨。」
德格伯特一臉不屑,似乎覺得這是個蹩腳的理由。
「都是蕾格娜的錯。」溫斯坦說,「是她把我患有妓女麻風病的愚蠢謠言傳開的。」他怒火復熾,咬牙切齒地說:「對她的懲罰真是太輕了。我們只不過奪走了她的一個孩子。她還可以從另外三個孩子那裡得到安慰。我真該想個更狠的招才對。我就該把她塞到馬格絲的窯子裡去,好讓哪個臭不可聞的水手也給她染上妓女麻風病。」
「你知道我兄弟德朗死的時候,蕾格娜也在房間裡吧?我懷疑是她殺死了德朗。他們宣稱德朗在毆打女奴時癲癇發作,但我相信蕾格娜肯定與此事脫不開干係。」
「我不在乎是誰殺了德朗。」溫斯坦說,「他雖然是我的表親,但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白痴,你也一樣。滾出去。」
德格伯特離開房間,留下溫斯坦獨自一人。
溫斯坦出問題了。聽到只是證實了自己預想的訊息時,他勃然大怒,差點兒殺死了一位副主教的妻子。更糟糕的是,在那幾分鐘前,他不僅忘了自己身處何地,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我要瘋了,溫斯坦對自己說。這個念頭令他毛骨悚然。他絕不能發瘋。他聰明絕頂,冷酷無情,而且總是心想事成。他的盟友個個得到報償,他的敵人全遭到摧毀。一想到自己即將心智失常,他就破膽喪魂,痛苦不堪。他緊閉雙眼,雙拳重重地砸在身前的桌面上,呻吟著:「不,不,不!」他感覺自己彷彿在下墜,就像從大教堂的房頂上跳下來一樣,眼見著就要撞到地上,摔成肉醬,一命嗚呼。他奮力止住自己尖叫的衝動。
恐懼漸漸消退,從樓頂跳下的一幕反覆浮現在溫斯坦腦海之中。他將砸在地上,經歷短暫的難以承受的痛苦,然後一了百了。可是,自殺的罪過會招致多麼嚴重的懲罰呢?
溫斯坦是神聖的主教,獲得寬恕不是不可能,但自殺之後還會得到赦免嗎?
他可以懺悔罪過,主持彌撒,然後優雅地死去,難道不可以嗎?
不可以,他會作為罪人死去。
德格伯特帶來了溫斯坦做禮拜儀式時穿的繡花法衣。「大教堂那邊還在等你呢。」他說,「除非你願意讓我去主持彌撒?」
「不,我要自己做。」溫斯坦說,然後站了起來。
伊塔馬爾將法衣披在溫斯坦肩上。
溫斯坦雙眉緊鎖。「剛才我還在擔心什麼事呢。」他說,「可現在我想不起來是什麼事了。」
伊塔馬爾無言以對。
「別放心上。」溫斯坦說,「想必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
埃塞爾氣息奄奄。
夜深了,距最後一位客人跌跌撞撞地出門已經過去很久,蕾格娜卻依然坐在酒館裡,同布洛德、梅雷亞德和她剛生下的寶寶布里吉德待在一起。一支冒煙的燈芯草蠟燭為整個房間照明。埃塞爾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地躺著,呼吸很淺,臉色蒼白。阿加莎修女說天使正在呼喚她,她即將啟程。
布洛德和梅雷亞德打算共同養育孩子。「我們討厭男人,而且不需要他們。」布洛德對蕾格娜說。在被男人欺壓凌辱這麼久之後,布洛德自然會有這樣的情感,蕾格娜並不奇怪。可這兩人之間不止同病相憐那麼簡單。蕾格娜隱隱覺得,或許布洛德將自己對埃德加的感情轉移到了梅雷亞德身上。這只是一種猜測,並不準確,蕾格娜當然也不會去問個究竟。
天亮後不久,埃塞爾平靜地離世。她的病情沒有突然惡化,只是呼吸越來越淺,最後完全停止了。
布洛德和梅雷亞德脫下埃塞爾的衣服,清洗了遺體。蕾格娜問兩名奴隸如今做何打算。埃塞爾說過會釋放她們,奧爾德雷德也向她們保證,埃塞爾確實立了這樣的遺囑。只要願意,她們隨時可以返回家鄉,但她們似乎打算留在這裡相依為命。
「我不可能抱著寶寶、身無分文地返回愛爾蘭。」梅雷亞德說,「更何況我也不知道我的家鄉在愛爾蘭的什麼地方。我唯一能告訴您的就是,那是一個海邊的小村子。就算那裡有個名字,我也從未聽說過。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在維京海盜船上待了多少天才到布里斯托爾。」
當然,蕾格娜會出點錢幫梅雷亞德,但這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蕾格娜問:「你呢,布洛德?」
布洛德若有所思地說:「我上次見到威爾士的家鄉還是十年前呢。我幼年時的夥伴如今應該都結婚生子了吧。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死是活。我也拿不準自己還記得多少威爾士話。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說下面這句話,但我覺得這裡差不多就是我的家了。」
蕾格娜並沒有完全採信這番話。是不是還有別的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在起作用?布洛德和梅雷亞德是不是已經如膠似漆、難分難離了呢?
埃塞爾過世的訊息迅速傳開。破曉後不久,克雯寶就帶著兩個丈夫來到酒館。克雯寶的男人看起來畏畏縮縮,而她卻咄咄逼人。「你們怎麼敢清洗她的遺體?」她質問道,「那是我的職責。我是她的繼女!」
蕾格娜說:「她們只是在好心幫忙,克雯寶。」
「我不在乎她們做了什麼。現在這家酒館是我的了,我要這些奴隸立刻離開。」
「她們不再是奴隸了。」蕾格娜說。
「那得看埃塞爾有沒有遵守諾言。」
「不管怎樣,你不能一來就趕她們走。」
「誰說的?」
「我說的。」蕾格娜說。
克雯寶說:「埃爾曼,去請小修道院院長過來。」
埃爾曼起身離開。
克雯寶說:「奴隸應該在外面等著。」
蕾格娜說:「或許你才應該在外面等著,直到奧爾德雷德確認酒館屬於你之後再進來。」
克雯寶一臉不悅。
「走吧。」蕾格娜說,「出去。不然後果很嚴重。」
克雯寶不情不願地轉身離開,埃德博爾德跟她一起出了門。
蕾格娜跪在埃塞爾的遺體旁邊,布洛德和梅雷亞德也同樣跪下。
奧爾德雷德不一會兒就趕來了,脖子上掛著一個系在皮帶上的銀色十字架。克雯寶和她的兩名丈夫跟在奧爾德雷德後面進入房間。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在遺體上方唸了一段禱詞,然後從腰帶上的袋子裡取出一小張羊皮紙。
「這是埃塞爾的遺囑,」他說,「是我根據她的口述寫的,由兩名修士見證。」
在場的人當中,只有蕾格娜識字,所以他們不得不依靠奧爾德雷德告訴他們埃塞爾的意思。
「埃塞爾遵守承諾,要釋放布洛德和梅雷亞德。」奧爾德雷德說。
兩名奴隸笑逐顏開,互相擁吻起來。因為是在女主人遺體面前,她們的慶祝沒有發出聲響,但依然由衷地感到高興。
「她還有另一項遺贈。」奧爾德雷德說,「她要將她所有的俗世財產,包括這家酒館,都給布洛德。」
布洛德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給我?」她難以置信地問。
「是的。」
克雯寶尖叫道:「她不能這樣做!我的繼母不能偷走我父親的酒館,留給一個威爾士妓女奴隸!」
「她可以。」奧爾德雷德說。
蕾格娜說:「而且她已經這樣做了。」
「這不合情理!」
「不,這恰恰合情合理。」蕾格娜說,「埃塞爾彌留的時候,是布洛德在照顧她,而不是你。」
「不,不!」克雯寶怒衝衝地摔門而出,嘴裡依然大聲抗議著,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滿臉尷尬地跟著離開了。
克雯寶越走越遠,叫喊也漸漸平息。
布洛德看著梅雷亞德:「你會留下來幫我的,對不對?」
「當然。」
「我會教你做飯。但我不會再讓你接客了。」
「你可以幫我照看孩子。」
「當然。」
梅雷亞德熱淚盈眶,默默地點頭答應。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布洛德說,然後伸出手握住梅雷亞德的手,「我們會幸福的。」
蕾格娜為她們感到欣慰,但自己心中也別有一番滋味。
她很快明白那是什麼滋味了。
是嫉妒。
***
每隔幾個月,建築匠師喬治就會派埃德加前往瑟堡購買補給。往返那裡需要兩日,但附近沒有更近的地方可以買到造工具用的鐵、做窗戶用的鉛,或者拌砂漿用的石灰。
埃德加這次動身時,克洛蒂爾德吻了他一下,告訴他早點回來。埃德加還沒有向克洛蒂爾德求婚,但所有人已經將他視作喬治家的一分子了。埃德加還沒有做出正式的決定,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扮演起克洛蒂爾德未婚夫的角色,其實他對此有點不舒服——好像自己是個任人擺佈、沒有主見的懦夫一樣。但這種不愉快並不嚴重,還不至於令他斷然逃開。
抵達瑟堡幾個小時後,一名信使找到埃德加,命令他前去覲見休伯特伯爵。
埃德加只見過休伯特一次,那差不多是三年前剛到諾曼底的時候。當時休伯特對他和藹可親。伯爵很高興聽到心愛的女兒的訊息,同埃德加聊了很久英格蘭的生活,還建議埃德加去建築工地找工作。
現在埃德加又在攀爬通往伯爵城堡的小山,不由得驚歎這座城堡是多麼雄偉巍峨。它比夏陵的大教堂還大,而後者曾是他見過的最大建築。一個僕人把他領到樓上的一個大房間裡。
年屆五十的休伯特正在房間遠端同伯爵夫人吉納維芙和他們的英俊兒子理查說話,後者看上去二十歲上下。
休伯特體形矮小,動作敏捷。蕾格娜則高挑挺拔,在體形上與其父大相徑庭,倒是同她的母親頗為相似。不過,休伯特長著同蕾格娜一樣的紅髮和海綠色眼睛。在埃德加看來,這樣的頭髮和眼睛在休伯特身上多少有點浪費,在蕾格娜身上則成就了她無法阻擋的魅力。
僕人示意埃德加在門口等候,但休伯特注意到他的目光,便示意他進來。
埃德加本以為休伯特會像先前那樣親切地接待他,但在朝伯爵走去的時候,埃德加看見他滿臉怒容,充滿敵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麼,惹惱了蕾格娜的父親。
休伯特厲聲道:「告訴我,埃德加,英格蘭人是不是不信奉基督教婚姻?」
埃德加被問得一頭霧水,只能小心翼翼地竭力作答:「伯爵大人,雖然他們並不經常遵守司鐸的教誨,但他們好歹還是基督徒。」他本來還想加一句「就像諾曼人一樣」,但最終把話嚥了回去。他已經不是不知輕重的少年,早已學會了沉默是金、少耍聰明的道理。
吉納維芙說:「他們簡直就是野蠻人!是未開化的畜生!」
埃德加猜想這八成同他們的女兒有關,於是他心急如焚地問:「蕾格娜夫人出了什麼事嗎?」
休伯特說:「她被擱置了!」
「我不知道竟有這事。」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離婚的意思。」埃德加說。
「沒有任何理由,想離就能離嗎?」
「是的。」埃德加需要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誤,「就是說,威格姆將蕾格娜擱置了?」
「是的!而你告訴我這在英格蘭是合法的!」
「是的。」但埃德加已經魂不守舍。蕾格娜單身了!
休伯特說:「我已經致信埃塞爾雷德國王,要求他做出賠償。他怎麼能允許自己的貴族像農民的牲口一樣粗野無恥呢?」
「我不知道,伯爵大人。」埃德加說,「國王可以發號施令,但他的命令能不能得到貫徹就另當別論了。」
休伯特哼了一聲,似乎覺得那只是個站不住腳的藉口。
埃德加說:「我的同胞對您女兒做下如此不齒之事,我深表遺憾。」
但他言不由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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