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福爾克里克朝空地遠端的一座房子點了點頭。
埃德加轉身走出樹林。「你好,卡特。」他平靜地說,「你沒事吧?」
卡特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埃德加!」她惶恐地環顧四周,「你來這兒太危險了。」
「別擔心。」他說,「蕾格娜在這裡嗎?」
「是的。」卡特吞吞吐吐地說,「她懷孕了。」
看來傳言是真的了。「我聽說了。」
埃德加正要問孩子預計何時出生,埃爾夫加突然如夢初醒般猛然跳起來,大叫道:「嘿,你們幹嗎呢?」
福爾克里克說:「你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孩子。他們藏在樹林裡呢。」
埃德加說:「你認識我,埃爾夫加。我沒有惡意。你的胳膊怎麼了?」
「我在國王軍中效力,被維京海盜的長矛刺傷了。」埃爾夫加驕傲地說,「正在一點點康復,但要等再好些之後,我才能戰鬥,所以他們把我送回來了。」
福爾克里克說:「繼續走,你倆。」
他們穿過空地,但還沒走到屋子跟前,溫斯坦就推門出來了。奇怪的是,見到埃德加和奧爾德雷德,他只是流露出幾分驚訝,絲毫沒有慌亂。「看來你們找到這地方了!」他興高采烈地說。
奧爾德雷德說:「我來這裡見蕾格娜夫人。」
「我自己也沒見著她。」溫斯坦說,「剛才我一直……很忙。」他回頭朝敞開的門裡瞅了一眼,埃德加覺得好像看到了阿格尼絲。
這證實了另一條流言。
埃德加說:「你綁架了蕾格娜,還強行將她囚禁在這裡。這是犯罪,你必須被追究責任。」
「恰恰相反,」溫斯坦和顏悅色地說,「蕾格娜希望避開公眾的視線,離群索居,哀悼亡夫一年。我主動提出她可以使用這處人跡罕至的營地,以免被外人打擾。她感激不盡地接受了我的提議。」
埃德加眯眼看著溫斯坦。有時候,寡婦確實會為了悼念亡夫而隱居一段時間,但她們往往會去女修道院,而不是狩獵營地。難道這世上會有人相信這種騙小孩的鬼話嗎?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厚顏無恥的謊言,但或許其他人還是會上當。溫斯坦就是利用類似的狡猾伎倆逃脫了偽造貨幣罪的指控。埃德加說:「我堅決要求你立即釋放蕾格娜夫人。」
「釋放她完全沒問題。」溫斯坦說,依舊裝出一副和藹可親、通情達理的模樣,「她也表達出想返回夏陵的願望,我就是來這裡護送她回去的。」
埃德加難以置信地瞪著溫斯坦:「你要帶她回大院?」
「是的。她想見埃塞爾雷德國王,這是再自然不過的。」
「國王要來夏陵?」
「沒錯,我們已得到訊息,只是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到。」
「你要帶蕾格娜去見國王?」
「當然。」
埃德加大惑不解。溫斯坦這是安的什麼心?他口蜜腹劍,這自不待言,但他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呢?
埃德加問:「她也會對我說同樣的話嗎?」
「那你去問她好了。」溫斯坦說,「埃爾夫加,放他進去。」
埃爾夫加拉開門閂,埃德加走入屋內。門在他身後哐噹一聲關上。
房間裡十分昏暗,窗戶被窗板封住了。空氣汙濁刺鼻,簡直就像郡長大院裡的奴隸房,晚上,那裡不允許奴隸外出解手。蒼蠅圍著角落裡一個蓋住的罐子嗡嗡亂飛。地板上的燈芯草幾個月前就該換了。老鼠在腳下窸窸窣窣地爬來爬去。屋裡又熱又悶。
眼睛漸漸適應幽暗的環境後,埃德加看見兩個女人正面對面坐在一條長凳上,緊握著彼此的手。他顯然打斷了一場親密的談話。其中一個女人是希爾迪,她立刻起身離去。另一個女人應該就是蕾格娜,但埃德加幾乎認不出她了。她的頭髮是骯髒的褐色,而不是紅金色,皮膚上佈滿噁心的斑點。或許先前她的衣服是藍色的,但如今卻是斑駁的灰棕色。她的鞋破爛不堪。
埃德加伸出雙臂要抱蕾格娜,但她沒有撲入他懷中。
埃德加曾經千百次想象過當下這一刻——幸福的微笑,纏綿的擁吻,蕾格娜緊貼著他,在他耳邊囁嚅著柔情與喜悅。但現實同想象天差地別。
埃德加朝蕾格娜邁出一步,但她起身後退。
埃德加意識到,自己必須體諒蕾格娜。她的精神已經崩潰,行為自然反常。他必須幫助她做出正常的反應。
他鼓起勇氣,柔聲問:「我能吻你嗎?」
蕾格娜垂下目光。
埃德加繼續用愛意綿綿的低沉嗓音說:「為什麼不行?」
「我又髒又臭。」
「我見過你錦衣華服的樣子。」他微笑道,「沒關係的。你就是你。我們又在一起了,這才是我唯一關注的事。」
她搖了搖頭。
埃德加道:「你倒是說話啊。」
「我懷孕了。」
「我看出來了。」他打量著蕾格娜的身形。小腹的隆起已經清晰可見,但還不是很大。「孩子預計什麼時候出生?」
「八月。」
雖然早有懷疑,但聽到蕾格娜親口證即時,埃德加還是覺得如同捱了當頭一棒。「這麼說,孩子不是我的了。」
她搖搖頭。
「那是誰的?」
「威格姆。」蕾格娜終於抬起頭,「他的人把我的手腳摁住了。」她臉上流露出輕蔑的表情:「這發生過許多次。」
埃德加如遭雷擊,呼吸幾乎停滯了。難怪蕾格娜會陷入絕望的深淵。她沒瘋掉實屬奇蹟。
回過神之後,埃德加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我愛你。」
但這句話對蕾格娜毫無影響。
蕾格娜看起來麻木不仁、不知所措,就像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一個夢遊者。埃德加能做什麼呢?他想安慰她,但無論他說什麼似乎都無濟於事。他想觸碰她,但他一抬手她就躲開了。埃德加可以不顧蕾格娜的反抗,強行將她摟入懷中,但他知道這會讓她想起威格姆的暴行。他束手無策了。
蕾格娜說:「我要你走。」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做。」
「那你就走啊。」
「我愛你。」
「請你走吧。」
「我這就走。」埃德加邊說,邊朝門口走去,「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的。我知道會的。」
蕾格娜沉默不語。埃德加覺得自己看見了她眼中閃爍的淚花,但房裡太暗,或許那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象罷了。
「至少同我說一聲‘再見’吧。」埃德加說。
「再見。」
埃德加敲了敲門,門馬上開了。
「再見。」他說,「我很快就會再見到你的。」
蕾格娜轉身背對他,埃德加走出了房間。
***
第二天,蕾格娜就帶著卡特和孩子們離開了狩獵營地。他們坐的是把他們載到此地的那輛大車。他們出發得很早,在夜幕降臨時便抵達了目的地。兩個大人筋疲力盡,孩子們卻哭鬧個不停。他們一進屋,就全睡了。
第二天早上,卡特從廚房借了一隻大鐵壺,燒了一壺水。她和蕾格娜將孩子們從頭到腳洗了一遍,然後自己也洗了澡。穿上乾淨衣裳,蕾格娜開始覺得自己總算更像是人,而不是圈養的牲畜了。
廚房女工吉爾達帶來了一條麵包、新鮮黃油、雞蛋和鹽。他們全如同餓鬼似的一頭撲到食物上。
蕾格娜需要重新組建僕從隊伍,於是她決定首先招募吉爾達。「你願意來為我工作嗎?」她在吉爾達起身離開時問,「或許也可以帶上你女兒薇爾諾德?」
吉爾達笑逐顏開:「好啊,我們求之不得呢,夫人。」
「現在我沒錢付給你,但我很快就會有的。」用不了多久,諾曼底的信使就會抵達。
「沒關係的,夫人。」
「過會兒,我跟廚房長說一下。先暫時別對任何人提這事。」
蕾格娜的所有東西似乎都在。她的長袍掛在牆上的釘子上,好像已經晾曬過。大部分箱子看上去也在,裡面裝著她的刷子、梳子、香薰油、腰帶和鞋子,就連珠寶也原封未動,只是錢不見了。
蕾格娜要去見一下司廚,那只是個僕人,但她必須一開始就宣示她的權威。她穿上一件深棕色絲綢裙子,繫了一條金色腰帶。她選了一頂又高又尖的帽子,又挑了一條鑲有珠寶的髮帶來固定帽子,然後將墜子掛在脖子上,臂環套在胳膊上。
蕾格娜高昂著頭,莊嚴地走過大院。
所有人都想見蕾格娜,好奇如今她是何等模樣。蕾格娜同每個路過的人交換著目光,堅決不讓自己表現出飽受屈辱、怯懦畏縮的樣子。一開始,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然後決定謹慎行事,紛紛向蕾格娜鞠躬。她同幾個人說了話,得到了熱情的回應。她猜或許大家特別懷念威爾武夫和蕾格娜治理大院的那個時期,因為威格姆不大可能像他們那樣和藹可親。
司廚叫巴薩。蕾格娜走到他面前說:「早上好,巴薩。」
巴薩受寵若驚。「早上好。」他說,然後猶豫片刻,補充道,「夫人。」
「吉爾達和薇爾諾德要到我的房子來工作。」蕾格娜語氣堅決,毫無商量餘地。
巴薩有點遲疑,但只是答道:「好的,夫人。」這句話大家早就說慣了。
「她們可以明天早上開始工作。」蕾格娜的聲音柔和下來,「以便你有時間去另做安排。」
「謝謝,夫人。」
蕾格娜離開廚房,心情已舒暢不少。剛才她表現得如同一位大權在握的貴族女人,而大家也畢恭畢敬將她視為這樣的人物。
蕾格娜返回自己的房子,德恩治安官帶著兩名手下來見她。「您需要侍衛。」德恩說。
這倒是實話。自從伯恩死後,她便全無保護,所以威格姆才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半夜悄悄將她綁走。她再也不要那樣脆弱無助了。
德恩說:「我先把卡德沃爾和杜多克借給您,直到您能僱到自己的侍衛為止。」
「謝謝。」蕾格娜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上哪兒可以僱到侍衛呢?」
「今年秋天,會有許多去打維京海盜計程車兵復員回家,他們大多會繼續在農場和作坊裡的活兒,但也有一小部分會另謀生計。侍衛所需的經驗,他們是不缺的。」
「好主意。」
「或許您應該給他們配備像樣的武器,我推薦厚重的皮革短上衣,不僅冬天可以保暖,還能起到一定的防護作用。」
又過了一週,錢終於送到蕾格娜這裡。護送這筆錢的是奧爾德雷德院長。自從蕾格娜失蹤後,奧多和阿德萊德每三個月從諾曼底送來的現金由奧爾德雷德保管。
奧爾德雷德還帶來一張摺疊的羊皮紙,這是他在繕寫室製作的威爾武夫遺囑的副本。「您覲見埃塞爾雷德國王的時候,或許這個能作為證據派上用場。」
「我還需要證據嗎?我要控告威格姆對我犯下了綁架罪和強姦罪,我的女僕卡特就是證人。」蕾格娜將手放在肚子上,「如果還需要證據,這就是。」
「如果我們生活在法治社會,那麼這就足夠了。」奧爾德雷德坐到凳子上,身體前傾,平靜地說,「但您也知道,如今在英格蘭,人比法大。」
「埃塞爾雷德國王肯定對威格姆的所作所為深感不悅。」
「沒錯,他可以兵鋒直指夏陵,逮捕威格姆和溫斯坦。老天知道,他們那是罪有應得。可國王忙著跟維京海盜作戰,或許他會認為現在不適合同身為盟友的英格蘭貴族撕破臉。」
「您是說,威格姆作惡之後,卻能全身而退?」
「我是說,埃塞爾雷德會將這視為政治問題,而不是單純的懲處犯罪。」
「該死。那他會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或許他會覺得,最簡單的答案就是讓您嫁給威格姆。」
蕾格娜橫眉怒目地站起來。「我寧可去死!」她大叫道,「國王絕不會逼我嫁給強姦我的男人吧?」
「我認為他不會逼您,不會的。即便他有這樣的傾向,我懷疑他新娶的諾曼王后也會站在您這邊。可是,但凡能忍,您也不願同國王發生衝突。您需要一個將您視作朋友的國王。」
蕾格娜拼命去理解和接受這一切。她記得自己也曾諳熟政治,不由得義憤填膺,但這無助於制定行動策略。她慶幸奧爾德雷德能來這裡,幫她認清冷酷的現實。她問:「您覺得我該怎麼做?」
「趁埃塞爾雷德還沒有建議您嫁給威格姆,您應該請求他對你的未來暫不做決斷,等孩子出生後再說。」
這才是明智的做法,蕾格娜想。如果孩子死了,或者母親死了,一切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而這在分娩中乃是常見之事。
奧爾德雷德肯定也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嘴上說的卻是另一件事:「埃塞爾雷德會欣然應允的,因為這樣他就不會得罪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蕾格娜想,這樣就會為她爭取到時間去重拾同埃瑪王后的友誼,並將王后發展為自己的盟友。而在法庭上,沒有什麼比盟友更寶貴了。
奧爾德雷德站起來:「我先走了,您好好想想吧。」
「謝謝您保管我的錢。」
「埃德加同我一起來的,您想見見他嗎?」
蕾格娜遲疑了。上次他們的相遇讓她深以為憾。當時她太厭棄自己,以至於整個人都麻木了,無法理智地交談。埃德加肯定也對她懷了別人的孩子大為不快,再加上見到她那般自暴自棄,就更加惱怒了。「我當然想見見他。」蕾格娜說。
埃德加進屋的時候,蕾格娜注意到他衣冠楚楚,身穿精緻的羊毛外衣,腳蹬皮鞋,雖然沒有佩戴珠寶,皮帶扣環和尾端卻有銀飾。他開始發家致富了。
埃德加臉上又浮現出蕾格娜非常熟悉的那種熱切而樂觀的表情。
蕾格娜起身道:「見到你很高興。」
埃德加張開雙臂,蕾格娜走上前去,投入他的懷中。
埃德加小心翼翼地不壓到她肚子,但用力摟住了她的肩。雖然感到隱隱作痛,她卻全不在意,因為觸控到埃德加讓她感到了莫大的滿足。他們就以這樣的姿勢摟抱了好久。
兩人分開的時候,埃德加眉開眼笑,就像一個跑贏了比賽的男孩。蕾格娜也報以嫣然一笑。「你怎麼樣了啊?」她問。
「見你重獲自由,我心裡爽快極了。」
「橋造好了沒?」
「還沒有,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必須待在這裡,等國王過來。」
「然後你會來德朗渡口嗎?我們先前的計劃仍然行得通。只要有必要,你可以一直在女修道院裡避難。我們可以從容不迫地討論……討論我們的未來。」
「我也想這樣。但只有見過國王之後,我才能制訂出可行的計劃。國王要為貴族寡婦負責。我不知道他會做何決斷。」
埃德加點頭道:「我會暫時離開這裡去買鐵。你會邀請我用餐嗎?」
「當然。」
「你知道,我喜歡同一桌子僕人和孩子吃飯。」
「我知道。」
「我還有一個問題。」埃德加抓起蕾格娜的手。
「問吧。」蕾格娜說。
「你愛我嗎?」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
「那我就是一個幸福的男人了。」
埃德加吻了吻蕾格娜的嘴唇。蕾格娜讓自己的嘴在他嘴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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