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〇〇一年,八月至九月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她知道這個,但聽到這訊息後,她會假裝很震驚。」

「夠狡猾的。」

「然後會有人提出唯一的替代人選——德恩治安官。」

「那是她最強有力的盟友。上帝啊,要是她在內主持法庭,而德恩在外把持軍隊,威爾夫家族就會被他倆架空啦。」

「我也有此擔心。」

「但現在,我收到了預警。」

「您打算怎麼辦?」

「我還不知道。」溫斯坦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向這女人吐露自己的想法的,「但我會想出辦法來的,這都要感謝你的幫助。」

「我樂意效勞。」

「如今,我們的處境相當危險。從現在開始,她的一舉一動、隻言片語,你必須告訴我。這至關重要。」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回大院去吧,仔細聽她說了什麼。」

「我會的。」

「謝謝,我的乖乖鼠。」溫斯坦吻了一下阿格尼絲的嘴唇,然後領她離開了教堂。

***

法庭上已經聚集了一群人。這不是例行會議,而且開會通知提前一小時才發出。不過,最重要的大鄉紳都帶著軍隊來了。蕾格娜在大堂前召開法庭,她坐在威爾夫通常佔據的那個軟墊凳上,這是她故意挑選的座位。

但蕾格娜發言時卻站了起來。她的身高是一項優勢。她覺得統帥應該智力高,而不是個子高,但她發現男人更容易服從高大的人,而作為女人,她必須使用任何順手的武器同男人戰鬥。

蕾格娜穿著寬鬆的棕黑色連衣裙——深色才能凸顯權威,而寬鬆才能不那麼凸顯身材。今天,蕾格娜佩戴的所有珠寶——墜子、手鐲、胸針、戒指——不是小巧玲瓏型的。她讓自己的打扮毫無女人味,也一點不高雅迷人。她如此著裝,儼然就是一位統治者。

蕾格娜喜歡在早上舉行會議。這時候,男人更理智、更平靜,因為他們只是在早餐時喝了杯淡啤酒。吃過午飯之後,他們就會變得難打交道得多。

「郡長身負重傷,但我們全都希望他能康復。」蕾格娜說,「他在同一個維京海盜作戰時摔倒在河邊的淤泥裡,被自己的馬踢中了頭。」大多數與會者已經知道這一情況,蕾格娜之所以再講一遍,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她也明白那場戰鬥只是偶發事件。「你們都明白,人上了戰場,就免不了會隨時遭遇意外。」蕾格娜高興地看到眾人紛紛點頭同意,「那個維京海盜死了,」她說,「他的靈魂正在地獄裡飽受痛苦的煎熬。」她再次看到眾人贊同她的發言,「威爾夫要康復,就必須靜養。最重要的是,他必須完全不動,這樣顱骨才能長全。所以我才會從裡面閂上我的房門。他想要見什麼人的話,會同我講,然後我會傳喚此人。沒有邀請,任何人不得入內。」

蕾格娜知道,這句話是不受待見的,肯定會有人跳出來反對。

果不其然,溫斯坦當即反駁道:「你不能把郡長的弟弟們擋在外面。」

「我不能把任何人擋在外面。我只是在執行威爾夫的命令。他當然可以見他想見的任何人。」

英奇為威爾夫生的兒子、二十歲的加魯夫說:「你這樣做大為不妥。你可以詐稱得到了父親的命令,然後對我們為所欲為。」

蕾格娜打的正是這個主意。

蕾格娜已經料到會有人道破這點。她很高興此人只是乳臭未乾的小子,而不是備受尊敬的耆老。這樣駁斥起來就容易多了。

加魯夫繼續振振有詞:「父親可能已經死了。我們怎麼能確定他是死是活?」

「死人會發臭。」蕾格娜斷然道,「別胡說八道。」

吉莎發話道:「你為什麼拒絕戈德梅爾神父給他做顱骨穿孔手術?」

「因為威爾夫的顱骨上已經有一個洞了。你不需要在屁股上長兩個眼,威爾夫也不需要在腦袋上開兩個洞。」

男人們鬨堂大笑,吉莎只好閉嘴。

蕾格娜說:「威爾夫給我簡單介紹了戰況。」其實是巴達介紹的,但說威爾夫聽上去更權威,「目前勝負未分,威爾夫希望軍隊能重新集結,拿起武器返回戰場,奪取勝利。可是,他無法再領導你們了。所以,今天早上會議的主要任務就是任命新的指揮官。威爾夫沒有指定人選,但我認為他的弟弟威格姆應該是眾望所歸的候選人。」

巴達開口道:「他不行。他連馬也不能騎。」

蕾格娜假裝不知情:「為什麼?」

加魯夫說:「他屁眼痛。」

男人們暗自竊笑。

巴達說:「他長了痔瘡,非常嚴重。」

「所以他騎不了馬嘍?」

「是的。」

「好吧。」蕾格娜假裝靈機一動道,「那下一個候選人就只能是德恩治安官了。」

德恩按照商量好的對策,先是假意推諉:「或許選擇一位貴族更好,夫人。」

「如果在座的大鄉紳能共同推舉這麼一位人選的話……」蕾格娜猶豫道。

溫斯坦從長凳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讓自己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答案相當明顯,對不對?」他說,然後張開雙臂,彷彿在徵求大家同意,然後掃視了眾人一圈。

蕾格娜心頭一沉。他早有計劃,她想,而我渾然不察。

溫斯坦說:「應該由威爾夫的兒子擔任指揮官。」

蕾格娜說:「但奧斯伯特才兩歲!」

「我當然是指他的長子……」溫斯坦頓了頓,臉上掛著微笑,「加魯夫。」

「但加魯夫只有……」蕾格娜一時語塞,意識到雖然自己只將加魯夫當作孩子,但他實際上已經二十了,高大結實,一臉絡腮鬍,足以率領一支軍隊。

但加魯夫是否具備領軍的智慧就另當別論了。

溫斯坦說:「誰都知道加魯夫是一位勇士!」

眾人普遍表示認同。加魯夫本來就在武裝士兵當中頗有人望,但他們真要讓這傢伙制定戰略決策嗎?

蕾格娜說:「我們認為加魯夫具備領導軍隊的才能嗎?」

蕾格娜真不該這麼說話。由某位大鄉紳、某個參與了戰鬥的人提出這個問題才更妥當。女人開口談論這樣的話題,男人往往會大加嘲諷。蕾格娜的插嘴反倒為加魯夫爭取到了支援。

巴達說:「加魯夫確實年輕,但他具備積極進取的精神。」

蕾格娜看見男人紛紛點頭。她不甘心地再次嘗試挽救:「但治安官更有經驗。」

溫斯坦說:「在收稅方面更有經驗!」

眾人全笑得前仰後合,蕾格娜知道自己輸了。

***

埃德加很少品嚐失敗的滋味,一旦嚐到,他反而大吃一驚。

他試圖在德朗渡口造一座橋,可事實證明,他的計劃是紙上談兵。

埃德加同奧爾德雷德坐在酒館外的長凳上,聽著嘩啦啦的水聲,盯著再也無法完工的工地。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河床上放置了一塊橋墩,那是一口裝滿石頭的大箱子,可以將一根橋柱的底端牢牢固定住。他用橡木心造出粗大的樑柱,結實得足以承受人或車通過時的重量。但他就是無法將柱子插進橋墩的插槽裡。

暮色已經降臨,埃德加在烈日下努力嘗試了一整天。最後幾乎所有村民都來幫忙了。橋柱由幾條長繩固定,繩子是委託新來的制繩匠雷根博爾德·羅珀重金打造的。兩岸的人拉住繩子,以保持木料穩定。埃德加和其他幾人站在河中自己的木筏上,努力操縱那根巨大的樑柱。

可是,所有的東西全在動——水在流動,木筏在波動,繩子在抖動,橋柱在晃動。那根木頭彷彿有意識一般,就是要一個勁兒地往上躥,而不肯往下固定在橋墩裡。

一開始,這就像是在玩遊戲,大家一邊鉚足勁兒幹活,一邊還嘻嘻哈哈地打趣。其間有幾人掉進水裡,逗得大夥兒狂笑不已。

照理說,應該可以將橋柱摁進水中,同時固定在橋墩的插槽裡,但他們就是沒成功,搞得大家全灰心喪氣,憋了一肚子火。最後,埃德加只好放棄。

太陽西沉,修士返回了修道院,村民則各回各家,挫敗感攫住了埃德加。

奧爾德雷德卻不肯放棄這項工程。「我們做得到的。」他說,「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繩子、更多的船。」

埃德加認為這行不通,所以他一言不發。

奧爾德雷德說:「問題在於,你的木筏一直在動。只要將橋柱插入水中,木筏就會遠離橋墩。」

「我知道。」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整排船,從岸邊延伸過來,彼此係牢,這樣就不容易鬆動了。」

「我不知道上哪兒去找這麼多船。」埃德加憂鬱地說,但他可以想象奧爾德雷德描繪的情形。那些船可以用繩子穿在一起,甚至釘在一起。這一整排船依然會動,但會更慢,也更可預測,而不會像現在這樣亂動。

奧爾德雷德還在構想自己的方案:「也許需要兩排,河兩邊各延伸出一排。」

埃德加筋疲力盡,心灰意冷,沒工夫去想新點子。不過,雖然他情緒低落,但他還是被奧爾德雷德的想法吸引了。對這項棘手的任務來說,相連的浮船顯然提供了穩固得多的作業平臺,儘管光憑這個依然不夠。然而,當埃德加想象兩排船從兩岸延伸出來,在中流合龍時,一種微妙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相連的浮船更穩固,人站在上面也會更穩當……

埃德加突然說:「也許我們可以在船上面造橋。」

奧爾德雷德眉頭一皺:「怎麼造?」

「路基可以由船來支撐,而不是河床。」埃德加聳聳肩,「理論上行得通。」

奧爾德雷德打了個響指。「我見過那種東西!」他說,「我在低地國家旅行的時候,就見過建在一排船上的橋,叫作浮橋。」

埃德加聽得著了迷:「原來這是可行的啊!」

「沒錯。」

「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但埃德加已經在腦子裡設計自己的浮橋了,「必須將它牢牢地固定在岸上。」

奧爾德雷德想到了一個困難:「我們不能截斷河道啊。雖然河上往來的船並不多,但依然有一些。郡長會反對的,國王也會反對的。」

「我們可以在連成一排的船中間開一個口子,上面可以鋪路基,但缺口又足夠寬,可以供普通河船通過。」

「你覺得自己造得出這個東西嗎?」

埃德加遲疑不決。今天的挫折削弱了他的自信。但儘管如此,他依舊認為造出浮橋是可能的。「我不知道。」他重新找回了謹慎的樂觀,「但我感覺應該可以。」

***

夏天過去了,莊稼已經收割,秋風中透著涼意。在這樣的時節裡,溫斯坦和加魯夫騎馬前往位於德文郡的部隊。

神職人員是不能流血的。這一規則常被打破,但溫斯坦往往會以此為方便的藉口,躲避戰爭帶來的不適和危險。

不過,溫斯坦可不是懦夫。他比大多數男人魁梧強壯,而且裝備了更精良的武器。除了每人配有的長矛之外,他還挎著鋼劍,戴著頭盔,穿著無袖鎖子甲。

為了待在加魯夫近旁,溫斯坦不顧通常的習慣,親自騎馬隨軍出征。正是在他的一手策劃下,加魯夫當上了指揮官,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軍隊掌控在威爾夫家族手中。可倘若加魯夫戰死沙場,那他們必定大禍臨頭。威爾夫臥床不起,加魯夫便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蕾格娜的孩子還年幼,加魯夫有機會繼承威爾夫的財產和爵位。通過加魯夫,威爾夫家族便能掌握軍隊,進而控制夏陵。

他們行進在一條山間小路上,四周鬱鬱蔥蔥。在預定的會合日前一天,他們走出樹林,發現面前有一條長長的山谷。湍急的河水從較窄的山谷遠端朝他們奔來,河面漸漸拓寬,在岩石嶙峋的地段變為淺淺的瀑布,最後匯聚成一條水流更深、更慢的航道。

六艘維京戰船就停泊在瀑布下方,系在附近的岸邊,排成整齊的一列。溫斯坦和夏陵的隊伍從林木間望過去,敵人就在上游大約兩英里的地方。

加魯夫擔任指揮官之後,這是他們這支軍隊第一次遭遇敵人。一想到即將交戰的景象,溫斯坦便不由得心頭一緊。誰在戰場上不犯怵,誰就是傻瓜。

維京海盜在泥濘的岸邊建了個小營地,到處都搭著臨時帳篷,炊煙縷縷。光是看得見的維京海盜就有上百人之多。

加魯夫的軍隊中有三百名壯漢,包含五十名貴族騎士,二百五十名步兵。

「我們的人數比他們多!」加魯夫激動地喊道,彷彿獲得勝利易如反掌。

或許加魯夫言之有理,但溫斯坦不敢妄下定論。「或許還有我們看不到的敵人。」他謹慎地說。

「我們還要擔心誰?」

「這種船每艘可以搭乘五十人,如果擠一擠的話,還可以塞更多。也就是說,這些船至少運了三百人到英格蘭。其他人上哪兒去了?」

「這有什麼關係?既然那些人不在這兒,他們就無法投入戰鬥啊!」

「我們同德文郡的軍隊會合之後再動手更好,因為那時我們的兵力會更強。何況我們離德文郡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什麼?」加魯夫譏諷道,「我們明明現在就能以三敵一,你卻要等到以六敵一的時候再動手?」

眾人大笑。

加魯夫受到鼓舞,繼續道:「這是懦夫行為。我們必須抓住機會。」

或許加魯夫是對的,溫斯坦想。反正士兵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敵人看上去不堪一擊,士兵們彷彿聞到了血腥的味道,冷靜的邏輯判斷無法說服他們。也許,戰鬥不是靠邏輯就能打贏的。

不過,溫斯坦還是不失審慎地說:「那好,我們再仔細觀察一下,然後做最終決斷吧。」

「同意。」加魯夫掃視了一圈士兵,「我們要返回樹林,把馬繫好。然後我們藏到山脊後面,慢慢接近敵人,以免被發現。」他指著遠方,「我們到達那道懸崖之後,就可以近距離觀察敵人了。」

這個方案聽上去並無不妥,溫斯坦邊想,邊將馬拴在樹上。加魯夫懂戰術。目前來看,一切正常。

軍隊穿過樹林,越過隱藏在樹叢中的平緩山脊。到另一側山坡之後,他們掉轉方向,沿著與山谷平行的路徑朝上游前進。士兵們嘻嘻哈哈,開著關於勇氣和怯懦的玩笑,保持著高漲計程車氣。一個人說,這場仗打完之後都沒有女人可以幹,真是太遺憾了;另一個人說,他們可以幹維京男人;第三個人說,這就要看你好不好這一口了;大家全鬨笑起來。莫非他們根據經驗判斷自己離維京海盜很遠,對方聽不見?溫斯坦不由得納悶。還是說,他們只是太大意了?

溫斯坦很快就搞不清他們走了多遠,加魯夫卻胸有成竹。「這裡應該足夠遠了。」最後加魯夫說,但他已經壓低聲音。他朝山上走了幾碼,然後俯下身,朝山脊頂部匍匐前進。

溫斯坦發現,他們確實已經靠近加魯夫先前指出的那道懸崖。大鄉紳們趴在地上,朝制高點蠕動。他們全埋著頭,以免被下面的敵人發現。維京海盜正忙著日常的活計,有的在往火中添柴,有的在從河裡打水,渾然不覺自己已遭到監視。

溫斯坦非常不安。他可以看到維京海盜的臉,聽到他們的零星談話,甚至還聽得懂其中幾個詞——他們的語言同英語相近。自己即將用利刃砍進他們的身體,放掉他們的血液,剁掉他們的四肢,戳穿他們的心臟,讓他們無助地癱倒在地,痛苦呻吟。一想到這點,溫斯坦就感到反胃。大家覺得溫斯坦是一個冷血之徒——他也確實是——但即將發生的卻是另一種野蠻行徑。

溫斯坦看了看河流上下。對岸的地面緩緩抬升,形成低矮的小丘。如果這一區域還有維京海盜,那麼他們八成是步行穿過瀑布,去上游尋找可以洗劫的村莊和修道院了。

加魯夫趴著往後蠕動,其他人也學他的樣子往後撤。來到山脊下很遠的位置,他們站起身來。加魯夫沒說話,示意大家跟上。所有人保持著靜默。

溫斯坦本以為他們撤下來之後會再做商議,但這種事並未發生。加魯夫又前進了幾碼,但他一直躲在山脊背後,然後他走下一條通往河岸的深溝。大鄉紳們跟上去,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現在他們完全暴露在維京海盜的視野之中了。這一切發展得太快,溫斯坦簡直驚呆了。穿過灌木叢生的地面下山的時候,夏陵軍一直沒有發出聲響,為他們的突襲又爭取到一點時間。但不久就有一個維京海盜碰巧抬頭,發現了他們,然後大聲呼號,發出警報。夏陵軍見狀,也不再沉默,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揮舞武器,亂鬨鬨地衝下了深溝。

溫斯坦一手持劍,一手握矛,加入了進攻隊伍。

維京海盜意識到敵眾我寡,難以取勝,便扔下篝火和帳篷,往船的方向奔逃。他們蹚過淺灘,用刀子割斷纜繩,開始往船上爬。但就在這時,英格蘭人也衝到岸邊,快速穿過淺灘,追上了敵人。

雙方在河畔相遇。嗜血的慾望如潮水般吞沒了其他所有情感,溫斯坦涉入水中,心中只有對殺戮的極度渴望。他將長矛刺向一個轉身面對他的敵人的胸膛,然後左手持劍砍入另一個試圖逃跑的敵人的脖子。兩個敵人栽進了水裡。溫斯坦沒工夫檢視他們是否已經斃命。

英格蘭人的優勢是他們一直處在稍淺的水域,可以更自由地移動。領頭的大鄉紳刺矛揮劍,不一會兒便殺死了幾十個維京海盜。溫斯坦看出敵人大多是老頭子,裝備簡陋,有些人似乎沒有武器,可能是他們逃跑時把它們留在了營地,他猜這群入侵者中最優秀的戰士已經被挑出來參與突襲了。

在一波復仇的怒火爆發之後,溫斯坦總算恢復了冷靜,守在加魯夫身邊。

一些維京海盜上了船,但他們還是哪兒也去不了。要將六艘船駛離泊地,進入河中,即使每艘船上都有足夠的槳手,也需要一系列複雜的操作。而現在,每艘船上只有幾個人,而且他們驚魂未定,無法配合,這些船隻能胡亂飄蕩,撞到一塊兒。站在船上的人也很容易淪為少數英格蘭弓箭手的目標,後者遠離戰場,箭矢越過他們同伴的頭頂,飛向敵人。

戰鬥開始演變為屠殺。因為夏陵軍全員投入戰鬥,英格蘭人完全可以三打一,圍殲敵人。河水被鮮血染紅,已死和將死的敵人塞滿了河道。溫斯坦不由得後退兩步,喘著粗氣,手中的武器沾滿了血汙。加魯夫果斷出擊,這個決定看來是對的啊,溫斯坦想。

這時,溫斯坦抬眼朝河對岸望去,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

數以百計的維京海盜正朝他們撲來。突襲部隊先前肯定就在那座山後面,所以加魯夫他們才一直沒有看見這些敵人。現在,這些維京海盜沿著河道衝下來,穿過瀑布,在岩石間跳躍,在淺水中踩踏,一路奔襲,轉眼就高舉著武器衝上河灘,一雙雙眼中燃燒著戰鬥的渴望。驚慌的英格蘭人只好轉身迎戰。

純粹的恐懼如利刃般刺入溫斯坦的胸膛,他發現,此時佔據人數優勢的反而成了敵人。雪上加霜的是,新來的維京海盜全都裝備精良,手持長矛戰斧,而且看起來比留下看守營地的同伴更年輕強壯。他們沿河岸殺來,在河灘上有序散開。溫斯坦猜他們打算包圍英格蘭人,然後將後者趕進水中。

溫斯坦看向加魯夫,後者臉上一片茫然。「叫大家撤退!」溫斯坦大喊,「沿河邊往下游撤,不然我們會被包圍的!」

可加魯夫似乎無法同時進行戰鬥和思考兩件事。

我看錯人了,溫斯坦陷入絕望和恐懼的旋渦,加魯夫無法指揮軍隊,他就是沒那種腦子。這小子犯的錯今天要害死老子了。

加魯夫正在拼命抵擋一個大塊頭、紅鬍子維京海盜的進攻。溫斯坦看到,加魯夫的右臂被敵人的武器擦傷,疼得他把劍扔在了地上。加魯夫單膝跪地,一個狂暴的英格蘭人胡亂揮錘,先砸到他的腦袋,然後才擊中紅鬍子。

溫斯坦將懊悔拋諸腦後,強忍恐慌,飛速轉動腦筋。他們已經輸掉了戰鬥。加魯夫凶多吉少,不是戰死沙場,就是淪為戰俘或者奴隸。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順利撤退,誰最先撤走,誰活下來的可能性就最大。

紅鬍子維京海盜被那個狂暴的英格蘭人拖住。溫斯坦得以休整片刻。他收劍入鞘,把長矛插進淤泥,然後俯下身,抱起昏迷的加魯夫,將他軟綿綿的身體甩上自己的肩頭。他右手抓起長矛,轉身離開了戰場。

加魯夫只是個渾身肌肉、膀大腰圓的孩子罷了,溫斯坦卻年富力強,還不滿四十歲。他沒怎麼費勁兒就扛走了加魯夫,但有這份重量壓在身上,他走不快。突然,溫斯坦身子一晃,朝深溝的方向小跑起來。

溫斯坦回頭一瞟,看見一個新來的維京海盜離開河灘戰場,朝他追上來。

溫斯坦腳下發力,跑得更快了。坡道越來越陡,他越發喘不上氣。身後傳來追兵的沉重腳步聲。他不停地往後瞥,每瞥一次,對方似乎就更近一分。

千鈞一髮之際,溫斯坦轉過身,單膝跪地,將加魯夫從肩頭卸下,放在地上,然後斜舉長矛,朝敵人縱身一躍。維京海盜將戰斧掄到頭頂,正欲施以致命一擊,溫斯坦卻攻其不備,將鋒利的矛尖扎進維京海盜的喉嚨,然後用盡全身氣力向前推。矛尖刺入柔軟的皮膚,切開肌肉和肌腱,通過大腦,從後腦勺穿出。那人吭都沒吭一聲就斃命了。

溫斯坦扛起加魯夫,繼續沿深溝往上爬。到頂後,他轉身眺望。只見英格蘭人陷入重圍,河灘屍體枕藉。只有少數人逃脫,正沿著河岸向下遊奔逃。或許他們是除溫斯坦之外僅有的倖存者。

沒人在看溫斯坦。

溫斯坦越過山脊,朝山下走去。確信任何人看不見自己後,他才掉轉方向,沿著山坡,朝樹林的方向艱難跋涉,那裡拴著他們留下的馬。

***

威爾夫清醒的時候,有一次,蕾格娜將夏陵軍同維京人的戰鬥告訴了他。「溫斯坦把加魯夫帶回了家,那孩子沒有受重傷。」最後她總結道,「但夏陵軍幾乎全軍覆沒。」

威爾夫說:「加魯夫是個勇敢的孩子,但他不是當統帥的料。他根本就不應該被任命為指揮官。」

「這是溫斯坦的主意。實際上他已經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你本該阻止他們的。」

「我試過,但他們要加魯夫當統帥。」

「他們喜歡他。」

現在就像從前一樣了,蕾格娜想。威爾夫和她平等交流,對彼此的觀點感興趣。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之多是前所未有的。蕾格娜沒日沒夜地陪著威爾夫,滿足他的每種需求,代他統治夏陵郡。威爾夫似乎對一切心存感激。這次負傷重新拉近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蕾格娜打心底不希望發生這種事。不論威爾夫出了什麼狀況,她都不可能恢復對他有過的那種感情了。然而,要是他想重歸先前那種激情四射的關係怎麼辦?她該如何應對呢?

蕾格娜不必現在就做決定。現在他們不能做愛——希爾迪強調說,任何猛烈運動都是有害的——但威爾夫復原之後,或許會想同蕾格娜像新婚燕爾時那樣瘋狂交歡。或許同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歷讓威爾夫清醒了過來。說不定他會忘掉卡爾文和英奇,一心只愛這個精心照顧他、令他恢復健康的女人。

蕾格娜知道,無論威爾夫要什麼,她都只能老老實實地接受。她是他的妻子,她別無選擇。但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現在,維京海盜突然離開了,就像他們突然殺到一樣。他們應該是膩煩了吧。」

「他們的作戰方式就是這樣——突然進攻,隨機劫掠,無論勝敗,都來得快,去得快,然後便打道回府。」

「事實上,他們好像去了懷特島。種種跡象表明,他們打算在那裡過冬。」

「又在那兒?懷特島快成他們的永久基地了。」

「但我擔心他們會捲土重來。」

「哦,是的。」威爾夫說,「在這件事情上,維京海盜絕不會讓你失望,他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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