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九九八年,六月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奧爾德雷德騎著小馬駒迪斯馬斯離開夏陵,前往庫姆。路上不止他一個人,所以相對安全。地方官奧法與他同行,準備去穆德福德。奧爾德雷德身上帶著一封奧斯蒙德院長寫給烏爾夫裡克院長的信。信中所述是土地問題,問題棘手的地方在於,這些土地是由兩座修道院共同擁有的。在奧爾德雷德的鞍囊裡裝著用亞麻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教皇格里高利一世的《對話錄》,奧爾德雷德在繕寫室裡重新對其進行了抄寫和裝飾。這是送給庫姆一座小修道院的禮物。奧爾德雷德希望能夠收到回贈之禮,即另一本可以擴充夏陵圖書館的書。有時書籍要經過買賣獲得,然而作為禮物交換更常見。但奧爾德雷德前往庫姆的真正原因並非送信,也不是想獲得一本書。他是想去調查溫斯坦主教。

奧爾德雷德希望仲夏節之後能馬上抵達庫姆,如無意外,那個時候,溫斯坦和德格伯特會到訪。他決心找出這對腐敗的表親在那裡做什麼,以及這與德朗渡口之謎有什麼關係。奧爾德雷德已經被嚴令禁止再碰這方面的事,但他打定主意要違抗命令了。

德朗渡口的教堂對奧爾德雷德造成了很深的影響,他有種被玷汙的感覺。看到與他同樣身份的人行為放蕩,作為神職人員,他難以為傲。德格伯特和他的手下似乎給奧爾德雷德所做的一切蒙上了陰影。奧爾德雷德願意打破他服從的誓言,只要他能讓那樣的教堂不再存於世間。

現在奧爾德雷德已在路上,但他卻有了一些擔憂。他要如何找到溫斯坦和德格伯特的去向呢?他可以跟蹤他們,但也許他們會注意到。更糟糕的是,庫姆有些房子是神職人員不能進的。也許溫斯坦和德格伯特會悄悄地溜進去,或者根本不在意別人看見他們進去,但奧爾德雷德無法扮演一個常客,不然肯定會被發現的。這樣一來,麻煩就大了。

奧爾德雷德會路過德朗渡口,於是他決定找埃德加幫忙。

一到村莊,奧爾德雷德就去了社群教堂。他高昂起頭,走了進去。上一次他來這裡,大家不歡迎他;這一次,迎接他的則是憎恨。他並不驚訝。他曾經試圖剝奪這裡的司鐸閒適安逸的生活,他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原諒和慈悲是他們缺乏的諸多基督徒的美德之一。不過,奧爾德雷德仍然堅持要求他們為自己提供神職人員應得的服務。他不打算鬼鬼祟祟地在酒館裡住,該感到羞恥的不是他。德格伯特和司鐸們的罪行已經讓大主教同意將他們驅逐:他們應該感到抬不起頭才對。他們之所以還在這裡的唯一原因是溫斯坦主教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時可以利用他們,那些也正是奧爾德雷德想揭開的秘密。

奧爾德雷德不想暴露自己正前往庫姆,會與溫斯坦和德格伯特在同一時間到,所以他撒了個善意的謊,說他要去舍伯恩,從庫姆到那裡要七天時間。

一頓湊合的晚餐和一次敷衍的晚間祈禱後,奧爾德雷德去找埃德加。他發現埃德加在酒館外面。暖夜下,正哄著一個坐在他膝上的嬰兒。取得奧神村的勝利之後,他們就沒有再見過面了。埃德加看起來很高興見到奧爾德雷德。

可奧爾德雷德被嬰兒嚇了一跳。「你的嗎?」他說。

埃德加笑了,搖搖頭。「我哥哥的。她的名字叫溫斯維斯,我們叫她溫妮。她已經快三個月大了。是不是很漂亮?」

在奧爾德雷德看來,她跟其他嬰兒沒什麼不同——圓臉,跟司鐸一樣是光頭,流著口水,沒什麼吸引力。「對啊,很漂亮。」他說。這是他今天的第二個善意謊言了。他要祈求寬恕了。

「你怎麼來了?」埃德加說,「不可能是想來看望德格伯特吧。」

「我想跟你談談,我怕被偷聽,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聊?」

「我帶你去我的釀酒房,」埃德加急切地說,「等一會兒。」埃德加走進酒館放好嬰兒,然後空手出來了。

酒館離河流很近,從河裡打水回去不用走多遠,而且這裡是在上游。在所有的河畔居民區,居民們會把桶拿到上游打水,讓廢棄物流到下游。

新建築的屋頂是橡木做的。「我以為你打算用石頭做屋頂呢。」奧爾德雷德說。

「我犯了個錯誤,」埃德加說,「我發現我不能將石頭切成瓦片。它們要麼太厚,要麼太薄。所以我得改設計。」埃德加看上去有點慚愧:「以後我得記住不是每一個好點子都能付諸實踐的。」

釀酒房裡,懸在石牆壁爐上的古銅色大鍋裡傳來了濃烈而刺激的發酵氣味,桶和袋子堆疊在一個隔間裡,石地板很乾淨。「真是座小宮殿啊!」奧爾德雷德說。

埃德加笑了:「就是為了防火的。你為什麼想私下跟我聊?快告訴我。」

「我正準備去庫姆。」

埃德加馬上明白了:「過幾天,溫斯坦和德格伯特也會到那裡去。」

「我想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些什麼。但我遇到了個問題。我不能跟著他們到處走,我會被發現的,尤其是萬一他們要進那種敗壞名聲的場所。」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讓你幫我看著他們。你不太容易引起他們的注意。」

埃德加笑了:「你的意思是說,一位修士想讓我去馬格絲的妓院嗎?」

奧爾德雷德厭惡地做了個苦相:「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埃德加又嚴肅起來,說:「我可以去庫姆買必需品。德朗相信我。」

奧爾德雷德驚訝地說:「他相信嗎?」

「德朗給我設了個套。我買石頭的時候,他多給了我錢,他還以為我會把剩下的偷走。我把錢還他的時候,他都震驚了。所以現在他很樂意讓我做事,他不是一直嚷嚷自己的背不好嗎,我也能替他減輕負擔。」

「你需要從庫姆買什麼嗎?」

「我們很快就要買一些新繩子了,在庫姆買要便宜些。我明天可能就可以離開。」

「我們不能一起走,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在合作。」

「那我就在仲夏節的第二天走,把木筏帶上。」

「完美。」奧爾德雷德感激地說。

他們走出釀酒房。太陽開始下山了。奧爾德雷德說:「你到了之後,可以在小修道院找到我。」

「路上注意安全。」埃德加說。

仲夏節五天之後,埃德加在那家叫水手的酒館裡吃乳酪時,聽說溫斯坦和德格伯特在那個早上已經到達庫姆,他們跟威格姆一起住。

威格姆重新修建了家裡一年前被維京海盜摧毀的院子。盯著一個門口對埃德加來說並不難,尤其是這個門口不遠處還有間酒館。

但這是個無聊的活,埃德加只能通過推測溫斯坦的動機來消磨時間。他想到了主教可能參與的所有罪惡勾當,但他就是想不出這跟德朗渡口有什麼關係,他越想越沒有頭緒。

溫斯坦和他的弟弟和表親到達的第一個晚上,他們在家裡狂歡作樂。埃德加一直盯著大門,直到院子裡燈光熄滅。然後他跑去跟奧爾德雷德說,他什麼也沒有發現。

埃德加擔心自己被人注意到了。庫姆大多數人都認識他,大家很快就要開始琢磨他到底要幹什麼了。他已經買了繩子和其他必需品,也跟一幫老朋友喝了酒,還好好地看了看已經重建的小鎮。現在,他需要一個停留的藉口了。

現在是六月,埃德加記得樹林裡有個地方長著野草莓。這是每年這個時候的一種特別待遇,雖然草莓很難找,但是它們好吃得讓人流口水。黎明時分,修士們起床做禮拜時,埃德加離開了小鎮,走一英里到森林去。他很幸運,草莓熟得剛剛好。他摘了一袋子回到鎮上,開始在威格姆的門口賣。院子進出的人流很多,所以這裡是商販擺攤的合理地點。二十四個草莓,埃德加賣一法尋。

到了下午,埃德加已經賣完了草莓,滿口袋全是零錢。他回到自己在酒館外的座位上,點了一杯酒。

布林德爾在庫姆的行為很異常。這條狗似乎對身處一個如此熟悉卻面目全非的地方感到不解。它在街上到處跑,重新與鎮上其他的狗相認,困惑地嗅著重建的房子。它對著那座在大火中倖存下來的石制奶場愉快地大叫。整個半天的時間,它都坐在外面,等著森吉芙回家。

「我知道你的感受。」埃德加對布林德爾說。

那天傍晚早些時候,溫斯坦、威格姆和德格伯特從威格姆的院子裡出來了。埃德加小心翼翼,不去與溫斯坦的目光接觸——主教很可能認出他來。

不過溫斯坦今晚掛念的是尋歡作樂之事。他的兄弟們換上了光鮮的裝扮,他則將主教的黑色長袍換成了短外衣,外面披著一件用金色別針扣住的輕型斗篷,光禿的腦袋上還戴了頂神氣活現的帽子。三個男人在傍晚的夜燈下,繞著佈滿塵土的街道蜿蜒前行。

他們走進水手酒館,這是鎮上最大也是裝修最好的酒館,裡面總是很繁忙。埃德加考慮進去點杯啤酒,正巧,溫斯坦也點了壺蜂蜜酒——這是一種用蜂蜜發酵的烈酒。然後埃德加從鼓脹的錢包裡掏出幾便士付了錢。

埃德加慢慢喝著酒。溫斯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喝酒,大笑,點了一碟蝦,還把手伸進一個上菜的少婦裙子裡。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尋歡作樂的秘密,儘管他也注意不去聲張。

日光漸漸退去,毫無疑問,溫斯坦也喝得更醉了。三人隨即離開酒館,埃德加跟在他們後面。埃德加感覺自己被發現的機率正在減少,但跟蹤的時候,他還是謹慎地和他們保持了一定距離。

埃德加想到,如果他們發現了自己,他們可能也會裝作沒發現,之後再對自己發起突然襲擊。要真是那樣,他們可能會將自己打個半死,因為他自己不可能在他們三個面前成功自衛。埃德加努力讓自己不害怕。

他們三個走到馬格絲的妓院裡,埃德加跟在後面。

馬格絲重建了這場所,裝修的奢華程度不遜於任何宮殿。牆上有壁毯,地面有褥墊,每張座椅有坐墊。兩對男女正在毯子底下性交。屋內還設有屏風,用來遮擋因過於難堪或罪惡而無法直視的性行為。這裡大概有八到十個姑娘和幾個小夥,有些帶著外國口音,埃德加猜他們大多是奴隸,是馬格絲從布里斯托爾奴隸市場買回來的。

溫斯坦馬上就成了矚目的焦點,他是這裡級別最高的顧客。馬格絲親自給他端來一杯紅酒,並親了親他的嘴唇,然後站在他身邊介紹每個姑娘的特別之處:這一個胸大,那一個口活兒好,還有一個全身的毛剃得一乾二淨。

剛開始有一會兒沒人注意到埃德加,後來,終於有個漂亮的愛爾蘭姑娘把自己粉嫩的乳房露給他看,問他喜歡什麼樣的服務,埃德加低聲含糊地說自己來錯地方了,然後馬上離開。

溫斯坦在做一個主教不該做的事,而且他沒有刻意隱瞞之意,可埃德加還是想不出那個最終的未解之謎是什麼。

三個尋歡作樂者從馬格絲的房子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大地,但他們的夜晚還沒結束。埃德加跟在他們後面,已經不太擔心自己被發現了。他們朝海邊一所房子走去,埃德加認得出來,那是羊毛商人辛瑞德的家,他的財富在庫姆大概僅次於威格姆。門迎著晚風敞開著,他們走了進去。

埃德加不能跟著他們走進一所私人住宅,但從敞開的門望去,埃德加能看見他們坐在一張桌子四周,放鬆而友好地交談著。溫斯坦把自己的錢包拿了出來。埃德加躲在房子對面漆黑的巷道里。

很快,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朝房子走近。埃德加沒認出這個人來。他顯然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來對了地方,抬頭四處看了看房門。在屋內燈光的映照下,埃德加能看見他穿著貴重的服飾,也許是個外國人。他問了一個埃德加沒聽見的問題。「進來,進來!」有人喊道。那男人進去了。

隨後,門關上了。

不過埃德加仍然能聽見裡面的活動,很快,談話的音量增大了。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隻骰子在杯子裡碰撞的聲音。他聽見裡面的叫喊聲:

「十便士!」

「兩個六!」

「我贏了,我贏了!」

「這骰子可邪了門兒了!」

顯然,溫斯坦喝酒嫖妓還沒玩夠,最後還要賭一把。

在巷道等了許久後,埃德加聽見了修道院的鐘聲,那是午夜祈禱,新的一天的第一個儀式。過了一會兒,賭博結束了。幾位賭徒從屋裡出來,走到街上,手裡拿著從火堆裡撿的樹枝,照亮回程的路。埃德加在巷子裡往後退,但他清楚地聽見了溫斯坦的聲音:「羅貝爾先生,今天你運氣可真不錯啊!」

「你輸錢也輸得大方得體。」那人帶著口音說,埃德加推測,這長著外國臉的人是個法國或諾曼商人。

「你得給我個機會把這些贏回來啊!」

「我很樂意。」

埃德加懊惱地想,他一整晚跟著溫斯坦,結果只發現了主教是個輸得起的人。

溫斯坦、威格姆和德格伯特回到威格姆的住處,羅貝爾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興起之下,埃德加跟在了羅貝爾後面。

那外國人走到海灘邊,隨後挽起外衣下襬,蹚水下去。埃德加跟隨著火光看著他,直到他登上了船。在火把的光線之下,埃德加能看見,這船的船幅很寬、船體很深,幾乎能肯定就是一艘諾曼貨船。

之後火滅了,埃德加看不見羅貝爾了。

第二天早上,埃德加跟奧爾德雷德見面,承認自己一無所獲。「溫斯坦把教堂裡的錢花在了酒、女人和骰子上,但沒什麼神秘的事。」埃德加說。

可是奧爾德雷德被埃德加以為無關緊要的一個細節吸引住了:「溫斯坦似乎不太在意輸沒輸錢,剛才你是這樣說的嗎?」

埃德加聳了聳肩:「要是他在意的話,他也沒表現出來。」

奧爾德雷德懷疑地搖了搖頭。「賭博的人總是在意輸贏的。」他說,「不然賭博就不刺激了。」

「他只是跟那人握了握手,說他希望以後有機會全贏回來。」

「這個地方不對勁。」

「我想不出哪裡有問題。」

「然後羅貝爾先生就上船了,那應該是他的船。」奧爾德雷德握緊拳頭捶到桌上,「我得跟他談談。」

「我帶你去。」

「很好。告訴我,庫姆有兌換貨幣的地方嗎?應該有的,這是座港口。」

「有,珠寶匠那兒,他會買下外國貨幣,然後把它們熔化。」

「珠寶匠?那他肯定有架天平,也有精準的砝碼,可以衡量小件貴重金屬。」

「肯定的。」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