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去很久,蕾格娜才最終停止哭泣。
她是在自己的房子裡過夜的。她沒辦法再跟威爾夫說一句話。她讓卡特告訴威爾夫,今晚蕾格娜不能跟他睡了,因為她遇上了女人每月的詛咒。這樣她能自己待一會兒。
蕾格娜的僕人們在火光旁擔驚受怕地看著她,但她沒辦法向他們解釋自己的痛苦。「明天,」她一直說,「明天我會告訴你們的。」
她覺得今晚睡不著了,但當她的淚水像被過度開採的井水那樣完全乾涸時,她斷斷續續地打起瞌睡來。可是她夢裡又出現了那場毀了她人生的悲劇,她突然恐懼地驚醒,再次哭了起來。
每年這個時候,大院在遲遲不來的黎明前就有了動靜。清晨的聲音讓蕾格娜高度警惕——狗吠,鳥鳴,男人們互相大喊,大廚房裡丁零噹啷,準備餵飽這裡的一百多個人。
新的一天到了,蕾格娜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茫然。
她想,要是我能早一點知道這個真相,那我可能就會跟自己的武裝士兵一起回瑟堡去了。但她馬上又意識到,她不可能回去。威爾夫會派上一支軍隊去追她,她會被抓住,然後被帶回夏陵。沒有一位貴族男人會允許自己的妻子離開,他們不會蒙受此等羞辱。
我可以悄悄溜走,先給自己爭取幾天時間嗎?這也不可能,蕾格娜想。她是郡長的妻子,雖說消失幾分鐘人們可能發現不了,但只要消失幾個小時,別人肯定會注意到。而且她對這個國家不熟悉,不懂得怎樣才能逃避追捕。
還有,令蕾格娜沮喪的是,她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想走。她愛威爾夫,渴望著他。雖然他欺騙了她,背叛了她,但她仍然不能忍受不與他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她詛咒自己的懦弱。
蕾格娜需要跟別人聊聊。
她坐了起來,把毯子甩開。卡特、阿格尼絲和伯恩注視著她,疑懼地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語或行動。
「溫斯坦主教把我們騙了。」她說,「威爾夫的第一個妻子沒有死。她的名字叫英奇,她只是被‘擱置’了,一種似是而非的離婚方式,昨天她已經搬進我們武裝士兵空出來的房子裡了。」
伯恩說:「沒人告訴過我們!」
「大家可能以為我們知道。這些英格蘭人看到男人一夫多妻也不會特別驚訝。你們還記得渡口的德朗吧。」
卡特若有所思。她說:「這件事,埃德加多多少少透露過。」
「是嗎?」
「我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送我們過河,我說我家小姐要跟郡長結婚了,他就說:‘我以為他已經結婚了呢。’我說:‘是的,但他的妻子去世了。’埃德加說他不知道這一點。」
蕾格娜說:「他們沒有跟我們講的另一件事是英奇和威爾夫有一個兒子,一個叫加魯夫的年輕男人,他已經搬過來跟他母親一塊兒住了。」
伯恩說:「居然沒人跟我們講過威爾武夫的第一個妻子,我還是覺得很奇怪。」
「何止奇怪,」蕾格娜說,「他們不僅僅是隻字不提,在婚禮之前,在我們的人離開瑟堡之前,他們一直不讓英奇和加魯夫現身。這可不是湊巧的事,而是溫斯坦故意安排的。」蕾格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更加可怖的想法:「威爾夫一定也參與了這個陰謀。」
其他人沒有說話,蕾格娜知道,這意味著他們同意她的看法。
蕾格娜急著想跟僕人之外的人聊一聊。她想獲得更加客觀的視角,深入分析自己正經歷的災難。她想到了奧爾德雷德。他說過:「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事,請告訴我。到修道院來。」
「我要跟奧爾德雷德修士談一談。」蕾格娜跟大家說。
然後她回憶起來,奧爾德雷德有過其他考慮,又補充道:「或者先傳個話給他。」
「伯恩,到修道院去一趟。」她說,「等等,讓我想想。」她不想讓奧爾德雷德到大院來。她總感覺這樣做不對。要問原因,是因為她直覺認為不能讓吉莎或英奇這樣的人知道她的同盟可能是誰。
那她應該在哪裡見奧爾德雷德呢?
大教堂。
「讓奧爾德雷德到大教堂去,」蕾格娜說,「跟他說,我會在那裡等他。」大教堂的門很少會關上。「等等,你們跟我一起走到那兒去。」
蕾格娜擦乾眼淚,在臉上塗了些油。阿格尼絲給她拿了斗篷。蕾格娜披上斗篷,把風帽也罩在頭上。
蕾格娜和伯恩從大院走了出去,走下山坡。一路上,她低下頭,不跟任何人說話——她已經沒辦法進行正常的對話了。當他們到達廣場的時候,伯恩走到修道院處,蕾格娜走進大教堂。
之前她來這裡做過幾次禮拜。這是她迄今為止見過的最大的英格蘭教堂,中殿有二三十碼長,大概八碼寬,到了聖誕節這種特別的日子,人們會湧進來。這裡總是很冷。石牆很厚,她猜即便是在夏天,這地方也會冷颼颼的。今天氣候冰冷,她站在一個石雕聖洗池旁向四周看。從小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線映出了室內的色彩斑斕——紅黑圖案的地磚、畫有聖經場景的壁毯、一尊巨大的、上了漆的聖家族木製雕塑。從拱門往高壇裡看,蕾格娜看見一個覆蓋著白色亞麻布的石頭祭壇。祭壇後的石牆上,浮華的藍黃二色繪出了耶穌受難像。
蕾格娜內心的風暴平息了些。巨大石牆裡的陰鬱和冰冷讓她領略了永恆。俗世上的問題只是暫時的,即便是最糟糕的問題——這座教堂似乎在傳遞這樣的資訊。蕾格娜心臟的跳動再次平穩了。她發現自己無須大口喘氣,也已能安然呼吸。她也知道,儘管塗了油,但自己的臉仍然通紅,好在眼眶已經幹了,淚水不再湧出。
她聽見門開了又關了,過了一會兒,奧爾德雷德站到她的身旁。「您哭了。」他說。
「哭了一整晚。」
「到底怎麼了?」
「我的丈夫有另外一個妻子。」
奧爾德雷德倒抽一口氣:「您不知道英奇?」
「不知道。」
「我也沒向您提過。我以為您不希望談論她。」奧爾德雷德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想要一個兒子。」
「什麼?」
「您之前跟我講威爾夫的時候提到過,您說‘他想要一個兒子’。當時我就知道那場對話有點奇怪,但我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現在我知道了。威爾夫已經有一個兒子了,可您不知道。我太蠢了。」
「我來這裡不是要責備您的。」北牆有一張嵌入式的石椅。每年聖誕禮拜,鎮上的人全湧到這裡來的時候,年老的居民由於不能站一整個小時,於是他們就會擠在那個冰冷、狹窄的座位上。蕾格娜朝那個位置點點頭說:「我們坐下來吧。」
他們坐下之後,奧爾德雷德說:「埃塞爾雷德國王之所以不肯承認你們的婚姻,就是因為英奇。」
蕾格娜又被震驚了。「可是溫斯坦事先已經得到了王室的許可,他告訴我們的!」她憤怒地說。
「要麼是溫斯坦撒謊了,要麼是埃塞爾雷德國王改變主意了。不過我覺得英奇只是一個藉口而已。埃塞爾雷德對威爾夫不繳罰款的事很憤怒。」
「這就是主教們不參加我婚禮的原因,因為國王不贊同這門婚事。」
「恐怕是這樣的。因為威爾夫要娶您,埃塞爾雷德對威爾夫處以六十鎊的罰款,但威爾夫不繳。現在他更加失寵了。」
蕾格娜很是氣餒:「那埃塞爾雷德也只能任他不繳嗎?」
「國王可以讓夏陵遭受重創。十五年前,他就是這樣對羅切斯特的,因為他跟埃夫斯坦主教發生了衝突。不過這種做法有點極端,事後國王也後悔了。」
「那麼一個貴族男人就可以這樣挑戰國王的權威,然後逃脫責任嗎?」
「不能永遠逃脫。」奧爾德雷德說,「我想起了伍爾夫巴德大鄉紳的著名案例。他一次又一次無視王室的命令,拒絕繳納罰款,逃避責任,最後,他的土地逐漸成了國王的財產,不過那是伍爾夫巴德死後的事了。」
「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丈夫跟他的國王有這麼大的爭執,沒人跟我說過!」
「我以為您知道,只是不想提。也許溫斯坦跟威爾夫的家人說過,讓他們不要向您透露任何事情。僕人們甚至可能不知道,雖然他們一般到最後還是會打聽出來。」
「那我跟威爾夫到底結婚了沒有?」
「您結婚了。英奇被擱置了,威爾夫娶了您。教堂不贊成這種擱置,也不贊成這門婚事,但是英格蘭法律不禁止。」
「我該怎麼辦?」
「回擊。」
「我的對手不僅僅是英奇,還有溫斯坦、吉莎、威格姆、米莉,甚至是加魯夫。」
「我知道。他們組成了強大的團體。但您有一個可以戰勝他們所有人的神奇武器。」
蕾格娜在想奧爾德雷德是不是想讓她皈依宗教:「你是說上帝嗎?」
「不是,儘管向上帝請求幫助總是明智的選擇。」
「那我的特別武器是什麼呢?」
「威爾夫的愛。」
蕾格娜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奧爾德雷德懂什麼愛呢?
奧爾德雷德明白她的心思:「噢,我知道人人覺得修士對愛情和婚姻一無所知,但這並非真相。而且,每個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威爾夫是多麼愛您。說實話,還挺尷尬,他一直盯著您看,他的雙手一直忍不住想碰您。」
蕾格娜點點頭。他們結婚之後,她對威爾夫的這些舉動也沒那麼難為情了。
「他愛慕您,崇拜您。」奧爾德雷德繼續道,「這種愛讓您比其他幾個人加起來更有力量。」
「我不覺得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威爾夫不是還讓他的第一個妻子住在我隔壁嗎?」
「這不是結局,這只是開始。」
「我不明白您要我做什麼。」
「首先,不要失去威爾夫對您的愛。我不能告訴您如何保留這種愛,但我能肯定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蕾格娜想。
「加強您的意志,」奧爾德雷德繼續說,「與吉莎、溫斯坦和英奇發生一些小爭執,獲得小的勝利,進而贏得更大的勝利。讓每個人都知道,如果發生衝突,威爾夫的第一直覺總是會向著您。」
比如關於威格姆的房子的那次爭執,她想,或者鄧內爾木匠的事情。
「然後建立您的權威,發展同盟。您已經與我成為同盟了,但您需要更多的人,有多少就爭取多少。爭取人的力量。」
「比如德恩治安官。」
「很好。還有溫徹斯特的埃弗海主教,他恨溫斯坦,可以讓埃弗海成為您的朋友。」
「您像是在談論戰爭,而不是婚姻。」
奧爾德雷德聳聳肩:「過去二十年來,我都跟修士在一起生活。修道院是一個可怕而強勢的大家庭,這裡有仇恨,有嫉妒,有爭吵,有等級,還有愛情。很難從這樣的環境中逃脫。遇見困難,我會很高興,因為我能處理。真正的危險來源於意料之外的問題。」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蕾格娜說:「您是個好朋友。」
「但願如此。」
「謝謝。」她站了起來,奧爾德雷德也一樣。
他說:「您跟威爾夫說過英奇的事了嗎?」
「沒有,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說。」
「無論您做什麼,別讓他覺得內疚。」
蕾格娜心中湧上一陣憤慨:「為什麼不能?他本就該覺得內疚。」
「您不能變成那個讓他不高興的人。」
「可這太過分了。他就本應該為他對我做的事不高興。」
「他當然應該。但向他指出這一點對您沒什麼幫助。」
「這個我不確定。」
他們離開了大教堂,兩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蕾格娜沿著山坡走上大院的一路上都在思索。她開始覺得奧爾德雷德的最後幾句話有幾分道理。她不能在這個早晨顯出傷心、落敗的模樣。她是威爾夫的選擇,是他的新娘,是他愛的女人。她必須像個贏家那樣走路、談話。
蕾格娜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很快就到了午餐時間。她讓卡特幫她梳好頭髮,然後挑選了一條她最喜歡的、深秋葉色的絲綢長裙,再戴上琥珀珠子項鍊。她走到大堂裡,照常坐在了威爾夫的右手邊。
用餐的時候,蕾格娜一直像往常那樣說話,問候身邊人早上做了什麼,與男人們開玩笑,跟女人們閒聊。她看見有幾個人用驚訝的目光看著她——這些人肯定知道她剛剛經歷過多大的打擊。他們還以為今天她會悲痛欲絕。她的確悲痛欲絕,只是不表現出來而已。
在這之後,蕾格娜與威爾夫一起離開,她走在他身旁,一起回到他的房子裡。威爾夫做愛之前通常需要些小刺激。她便裝出了平常的激情,但很快她就發現假裝沒有必要,最後她依舊會滿足。
不過,那些事情蕾格娜一點也沒忘。
當威爾夫從她的身上滾落,她並沒有馬上讓他習慣性地睡去。「我不知道你有個兒子。」她以平淡的語調說道。
她感覺他的身體在她旁邊繃緊了,但他還是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輕鬆。「對,」他說,「加魯夫。」
「我不知道英奇還活著。」
「我從來沒說過她死了。」威爾夫馬上駁了回去,聽上去像是一個準備多時的答案。
蕾格娜無視了這個答案。她不想與他陷入他是不是騙了她或者沒有告訴她全部真相的無意義爭吵中。「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威爾夫警覺地看著蕾格娜。很明顯他搞不清她的意圖。他還在問自己到底是要做好被痛斥的準備,還是得先找出個藉口來。
讓他自己想去吧,蕾格娜心想。她不想控訴他,但如果他的良心讓他感到不安,她也不介意。「你跟諾曼人的行事方式不太一樣,」她說,「我應該問你更多的問題。」
他沒法拒絕。「好。」他看上去放鬆了些,彷彿之前預料的比這個要糟。
「我不想再有什麼驚喜了。」她說,並聽見了自己嗓音裡的強硬。
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猜他正在等待她的怒火或淚水,但兩個都沒有出現,於是他便無從回應了。他面露困惑,只是說:「我知道了。」
在之前的幾個小時裡,她的焦慮已經分解成了兩個迫切的問題,她決定現在就問。她覺得他會迫不及待地告訴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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