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沒帶。她預計這裡一切是準備妥當的。她身上有錢,自己需要什麼可以買,但問題不是在這裡。「有毯子嗎?」她說。
吉莎聳聳肩:「為什麼你需要毯子呢?很多人是在自己斗篷裡睡的。」
「我注意到威爾武夫的房子裡有很多條毯子。」
吉莎沒有回應。
蕾格娜朝四壁望去。「鉤子不夠。」她說,「您不覺得一個新娘可能會有很多要掛的東西嗎?」
「你可以釘自己的鉤子。」
「那我得借把錘子。」
吉莎不太明白,隨後她意識到蕾格娜是在譏諷自己。「我明天派個木匠來。」
「這地方太小了。我有五個女僕和七個武裝士兵。」
「男人們可以在鎮上住。」
「我還是喜歡他們離我近一點。」
「也許這不太可能。」
「到時看吧。」蕾格娜很生氣,她覺得自己被傷害了。不過她還是需要在採取行動前思考和計劃清楚。她轉身對卡特說:「讓其他女僕過來,跟男人們說把行李帶過來。」卡特出去了。
吉莎試圖重新獲得主導位置。她用命令的語氣說:「你就住在這裡,如果威爾武夫想跟你過夜,他要麼來這兒,要麼你到他的房子裡去。你不能在不經邀請的情況下就跑到他的床上。」
蕾格娜沒理會吉莎。她和威爾武夫之間的事無須他的繼母插手。她控制住了把這話說出來的慾望。
她受夠了吉莎。「謝謝你帶我參觀。」她的語氣透著漠然。
吉莎猶豫了一下:「希望一切都好。」
也許吉莎以為來的是個可以任她使喚、慌慌張張的年輕外國女孩。現在,蕾格娜猜,吉莎正急忙修正自己的預期呢。
「到時看吧。」蕾格娜不客氣地說。
吉莎再次嘗試:「關於你的住所,你會跟威爾夫說什麼?」
「到時看吧。」蕾格娜重複道。
蕾格娜明顯是想讓吉莎離開,但吉莎無視了她的暗示。多年以來,她一直是這裡最有權力的女人,也許她並不相信自己要聽命於其他女人。蕾格娜要更強硬才行。「現在我這裡不需要您了,繼婆婆。」她說。但吉莎仍然沒有走出去,於是蕾格娜便補充一句:「您可以走了。」
吉莎因尷尬和憤怒而漲紅了臉,但最後她還是出去了。
卡特跟其他人一起來了,男人們搬著行李,提著包。他們將行李堆在牆邊。卡特說:「現在大家都來了,這地方很擠啊。」
「男人們必須睡在其他地方。」
「哪裡?」
「住鎮上。但先別開啟行李,就先住一晚上吧。」
溫斯坦主教從屋外走了進來。「好啊,好,」他觀望四周,說,「這就是您的新房子了。」
「算是吧。」蕾格娜說。
「不滿意嗎?」
「我會跟威爾夫討論的。」
「好主意。他只希望您幸福。」
「我很高興。」
「我是為您的嫁妝而來。」
「是嗎?」
溫斯坦皺緊眉頭:「您帶來了嗎?」
「當然。」
「二十鎊銀幣,我與您父親達成的協議。」
「沒錯。」
「那麼就麻煩您給我吧。」
蕾格娜並不相信溫斯坦,他的這個請求更是加深了她的擔憂。「與威爾武夫成婚之後,我會自己交給他。這也是您與我父親達成過的協議。」
「但我得先數一數。」
蕾格娜不想讓溫斯坦知道錢放在哪個箱子裡。「婚禮那天早上您可以數。交換誓言之後,錢就會交到我丈夫的手上。」
溫斯坦眼神里的不滿混雜著敬意。「當然,您說了算。」他說,然後走了出去。
第二天,蕾格娜在天亮之前就起床了。
她仔細考慮了一番自己要穿什麼。昨天,她是穿著一身淺黃褐色的長裙、披著紅色斗篷來的,韻味十足。但由於衣服已經潮溼,也濺了泥,她並沒有展現出自己最美麗的一面。今天,她要讓自己看上去像一朵在破曉時分綻放的鮮花。蕾格娜選擇了一條黃色的絲綢長裙,頸部、袖口和下襬有刺繡。卡特為她清洗眼角,梳理厚厚的紅髮,然後將一條綠色的頭巾蓋到她頭上。
天還未亮的時候,蕾格娜蘸著淡啤酒吃了些麵包,專心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夜裡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想對策。威格姆必須受到懲罰,但這是第二重要的事。她最大的任務是去證明,她——而不是吉莎——主管著威爾夫的家庭生活。蕾格娜並不希望發生爭執,但她一天也不會允許吉莎掌控這個地方。因為只要她接受了這一點,那麼她的地位每分每秒都會被削弱。她必須立即採取行動。
這是個冒險。也許她會讓自己未來的丈夫不高興,這已經足夠糟糕;更糟的是,她可能會在鬥爭中敗下陣來,這樣的話,吉莎將永遠處在主導的位置上。
卡特將蕾格娜從德朗渡口卡思伯特那裡買來的臂環給她,蕾格娜將臂環放進皮腰袋裡。
蕾格娜走了出去。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道微弱的銀光。夜裡下了雨,腳下還有些泥濘,但天色有望明朗。在漆黑的城鎮,修道院敲響了第一課禮拜儀式的鐘聲。大院開始恢復生機。蕾格娜看見一個穿著破舊外衣的奴隸男孩正捧著木柴,一個手臂粗壯的女僕提著一桶在清晨冒著熱氣的新鮮牛奶。其他人沒出現,大概他們還在溫暖的被窩裡,雙眼緊閉,假裝白天還沒到來。
蕾格娜越過大院,走向威爾夫的房子。
她又看見了另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吉莎的房子門口,靠著牆打哈欠。女人看見了蕾格娜,趕緊直起身來。
蕾格娜笑了。吉莎是安排她來監視自己的,不過吉莎沒機會了。這正好迎合了蕾格娜今天的目的。
蕾格娜走到威爾夫的門前,那女僕在一邊看著。
蕾格娜突然想到,晚上的時候,也許威爾夫會把門鎖上,有些人有這個習慣。這樣就會破壞她的計劃。
但當她抬起門閂的時候,門開了,她放鬆下來。也許威爾夫覺得晚上鎖門會讓他的手下覺得他在怕什麼。
蕾格娜用餘光看見那個女僕正腳步匆忙地走進吉莎的房子裡。
威爾夫的自信還有一個原因——蕾格娜走進去的時候,聽見了一聲低沉的吼叫。威爾夫有一條狗,它會向威爾夫發出警報。
蕾格娜向前看去。她知道床的位置。爐火的灰燼還發著光,一絲微弱的光線從小窗照射進來。她看見有個人挺直躺在床上,正伸手去拿武器。
威爾夫的聲音傳來:「誰在那兒?」
蕾格娜安靜地說:「早上好,閣下。」
她聽見威爾夫輕聲地笑。「你來了,早上當然好了。」他又躺了下來。
地上有東西動了動,蕾格娜看見一條大獒犬回到了自己在火邊的位置。
她坐在床邊。這真是個美妙的時刻。她的母親告誡過她在婚禮之前不要跟威爾夫一起睡。他會想跟你睡,吉納維芙說,蕾格娜知道自己也想。但她決心抗拒這個誘惑。蕾格娜沒辦法說清這件事為什麼重要,尤其是其實他們早就一起睡過了。但她在意的是,當她和威爾武夫最終可以不帶任何內疚和恐懼放縱慾望時,他們對這場婚姻的感受。
不過她還是吻了他。
她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雙手抓住他毯子的褶邊,將毯子作為雙方身體的屏障。然後,她慢慢地低下頭,直到他們雙唇接觸。
威爾武夫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滿足的聲音。
她將舌頭環繞在他的嘴邊,感受著他柔軟的雙唇和短硬的鬍子。他將一隻大手埋進她的厚發裡,脫下她的頭巾。但當他另一隻手伸向她的乳房時,她躲開了。「我有份禮物要送給你。」她說。
「你身上的禮物不止一個。」他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慾望。
「我給你從魯昂帶了一條配有漂亮銀搭扣的腰帶,可是在路上,它被人偷了。」
「在哪兒被偷了?」他說,「你被搶劫了嗎?」她知道,他負責這個地方的法律與秩序,也要為任何給他帶來壞名聲的偷竊行為負責。
「在穆德福德和德朗渡口之間。竊賊戴著副舊頭盔。」
「是鐵面人。」威爾夫生氣地說,「穆德福德的地方官已經搜尋過那片森林了,但找不到他藏身的地方。我要讓他再找一遍。」
蕾格娜沒有要抱怨的意思,也很遺憾讓他生了氣。她趕緊挽救當前的浪漫氛圍。「可我給你帶了別的東西,比之前的禮物還要好。」她說。她站起身來,往四周看去,她發現了一支雪白的蠟燭。她點燃蠟燭,將它立在床頭附近的長椅上。然後她拿出自己從卡思伯特那裡買來的臂環。
「這是什麼?」威爾武夫說。
她將蠟燭靠近,讓他能夠仔細看清禮物。他用一根手指摩挲著刻在銀臂環上綴以烏銀的複雜圖案紋路。「精美的工藝,」他說,「卻仍有一股勇猛的雄性氣質。」威爾夫將它套上自己的左手,滑到手肘上方。臂環緊緊地貼合了他左上臂的肌肉。「你的品位真好!」他說。
蕾格娜很激動:「你戴上它顯得太高貴了!」
「全英格蘭人都會羨慕我。」
蕾格娜不太希望聽到這樣的話。她不想成為權勢的符號,就像一匹白馬和一把貴重的劍那樣。
威爾武夫說:「我想整整一天都吻你。」
這更像是她想聽到的話,她再次依偎在他的身上。現在他更果決了,他抓住了她的雙乳,而當她試圖移開時,他阻止了她,把她拉了回來。她有點著急。面對躺在床上的他,她依然有著身體上的優勢,可如果真拼起力氣來,她就沒辦法抵抗了。
這時,她期待的外界干預來了。狗吼了一聲,門嘎吱一聲開了,吉莎的聲音傳來:「早上好,我的兒子。」
這時的蕾格娜可就不急著從威爾夫身邊躲開了——她想讓吉莎看到威爾夫有多想要她。
吉莎說:「噢!蕾格娜!我不知道你也在這裡。」
騙子,蕾格娜想。真相是那個女僕向吉莎報告蕾格娜進了威爾夫屋裡,吉莎這才匆忙打扮好,跑進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蕾格娜緩緩轉身。她有權利親吻自己的未婚夫,也竭力表現出不內疚的樣子。「婆婆,」蕾格娜說,「早上好。」蕾格娜很禮貌,也允許自己在聲音裡流露出一絲憤怒。吉莎才是這裡的闖入者,她來的是她沒有權利進入的地方。
吉莎說:「威爾夫,我需要讓理髮師來給你修剪下巴上的鬍鬚嗎?」
「今天不用。」威爾武夫顯出不耐煩的樣子,「我到婚禮那天早晨再修。」從他的語氣裡可以聽出,他覺得吉莎本該知道這一點。很明顯,吉莎問這個也僅僅由於她需要一個來這裡的藉口而已。
蕾格娜不慌不忙地重新打理自己的頭髮,她想強調吉莎在他們親熱的時候闖了進來這個事實。繫頭巾的時候,蕾格娜說:「威爾夫,把你收到的禮物給吉莎看看吧。」
威爾夫指指自己手臂上的臂環,它在火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很漂亮。」吉莎語氣裡不帶一絲暖意,「通常銀很值錢。」她話裡的意思是銀沒有金值錢。
蕾格娜沒有理會吉莎這個嘲諷:「好了,威爾夫,現在我要請求你一件事了。」
「什麼事都行,我心愛的人。」
「你讓我住進了一所很糟糕的房子。」
他大吃一驚:「真的嗎?」
他的驚訝證實了蕾格娜的懷疑:他的確把這件事交給吉莎處理了。蕾格娜說:「那裡沒有窗,晚上還會有冷風透進來。」
威爾夫看著吉莎:「這是真的嗎?」
吉莎說:「沒那麼糟糕。」
吉莎的這個回答激怒了威爾夫。「我的未婚妻值得擁有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東西!」他說。
「也只有那所房子了。」吉莎抗議道。
蕾格娜說:「不對吧。」
「沒有別的空房子了。」吉莎堅持道。
「可威格姆和他的武裝士兵並不是真正需要房子。」蕾格娜以理性的溫和語調答道,「他的妻子甚至不住在這裡,他們家在庫姆。」
吉莎說:「威格姆是郡長的弟弟!」
「我是郡長的新娘。」蕾格娜努力控制自己的憤怒,「威格姆是個男人,他的需求比較簡單,而我是個正在準備婚禮的新娘。」她的目光轉向威爾夫,「這兩個人,你更喜歡哪一個?」
對新郎而言,這裡只有一個可選項。「當然是你。」他說。
「婚禮之後,」蕾格娜繼續注視著威爾夫,「晚上我能與你離得更近,因為威格姆的房子就在你旁邊。」
威爾夫笑了:「問題也就解決了。」
威爾夫已經做好了決定,吉莎只好退讓。她不傻,自己已經失勢,於是便不會再爭論下去。「很好,」她說,「我讓蕾格娜和威格姆換一下。」她忍不住加上一句:「威格姆不會喜歡的。」
威爾夫乾脆地說:「如果他抱怨了,你就提醒他一下你哪個兒子才是郡長。」
吉莎俯首答應道:「當然。」
蕾格娜贏了,威爾夫對吉莎也已心存不滿。蕾格娜決定助推一把。「抱歉,威爾夫,我想我兩所房子都需要。」
吉莎說:「你到底想用來幹嗎?沒人需要兩所房子。」
「我手下計程車兵也得住在附近。現在他們在鎮上住。」
吉莎說:「你需要武裝士兵幹什麼?」
蕾格娜對吉莎露出傲慢的神色。「這是我的喜好。」她說,「而且我要成為郡長的妻子了。」她朝威爾夫轉過臉去。
威爾夫開始失去耐心了。「吉莎,蕾格娜想要什麼就給她什麼,別再說了。」
「很好。」吉莎說。
「謝謝,我的愛人。」蕾格娜說,再次親吻了威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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