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九九七年,九月下旬

暗夜與黎明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布洛德叫聲起伏,彷彿正掙扎著抬起一件重物。埃德加緊緊盯著布洛德,同時感到難以置信和驚恐不安:一個那麼大的嬰兒怎麼可以從那個地方出來呢?不過,那個出口開始變得大了些,一個物體似乎正從裡面被推出。「那是什麼?」埃德加問。

「嬰兒的腦袋。」利芙說。

埃德加目瞪口呆:「上帝幫幫布洛德。」

嬰兒出來得並不流暢,腦袋似乎被推出來了一些,將出口撐大了,然後就停住了,彷彿是在休息。嬰兒每往外湧一次,布洛德便會痛苦地叫喊一陣。

埃德加說:「嬰兒有頭髮。」

利芙說:「通常都有頭髮。」

隨後,如同奇蹟一般,嬰兒的整顆腦袋來到了世間。

埃德加被一種無以名狀的強烈情感籠罩了。眼前所見之事令他充滿驚懼。他的喉嚨收緊,彷彿要哭出來,然而他並不悲傷,實際上,他感到喜悅。

利芙從自己的肩膀上把那塊布拿下,放在布洛德的大腿之間,用雙手支撐住嬰兒的腦袋。嬰兒的兩隻肩膀出現了,然後是肚子,還有個東西跟肚子連在一起,埃德加馬上意識到,那是臍帶。嬰兒的整個身體被一層黏滑的液體覆蓋。最後,雙腿出現了,埃德加看出來了,這是個男孩。

埃塞爾說:「我覺得好奇怪。」

利芙看了看她,說:「埃塞爾要暈倒了。扶著她,埃德加。」

埃塞爾的雙眼往上一翻,身體軟了下來。埃德加及時扶住她的腋下,小心地讓她躺在了地上。

男嬰張開嘴,哭了起來。

布洛德的雙手和雙膝慢慢落下。利芙用布裹著小嬰兒,輕輕地讓他躺在地面的燈芯草上。然後她拿出那兩條神秘的細皮帶,緊緊綁住臍帶,一條靠近嬰兒的肚子,另一條距離第一條帶子幾英尺的位置。最後,她取下自己腰帶間的刀子,把臍帶割掉。

利芙用一條幹淨的布在桶裡蘸了些水,開始清洗嬰兒。她首先輕柔地洗掉他臉上和頭上的血液和黏液,接下來是他的身體。嬰兒碰到了水,又哭了起來。利芙將嬰兒身上的水輕輕地拍幹,再次把他包裹起來。

布洛德費力呻吟著,彷彿又要開始分娩,埃德加以為她生的是雙胞胎,不過裡面出來的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塊狀東西,他困惑地皺起眉頭,利芙便說:「這是胞衣。」

布洛德翻過身來,背靠著牆。她原先帶著警戒敵意的表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蒼白和筋疲力盡。利芙把孩子給布洛德,她的神色再次變了,變得溫柔而欣喜。她帶著愛意看著她懷裡這個小巧的身體。嬰兒朝向她,臉蛋貼著她的胸口。布洛德將胸口的衣服拉下,將他的臉放到自己的胸脯上。嬰兒似乎知道了要做什麼,嘴巴急切地咬住乳頭,吮吸起來。

布洛德閉上雙眼,露出了滿足的神情。埃德加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利芙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大口喝光了。

布林德爾注視著嬰兒,它被迷住了。嬰兒的小腳從包裹的布里伸了出來,布林德爾舔了舔它。

通常清理腐爛稻草是布洛德的工作,但埃德加覺得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承擔起這個責任。他將布洛德身底下那團髒東西包括胞衣拿了起來,扔到外面去。

德朗正坐在月色下的長椅上。埃德加說:「孩子生下來了。」

德朗把杯子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埃德加說:「是個男孩。」

德朗什麼也沒說。

埃德加將稻草扔到糞堆附近,它們幹了之後,就可以被燒掉。

埃德加走了回去,布洛德和嬰兒似乎入眠了。利芙躺在地上,閉上了眼睛,也許筋疲力盡,也許喝得太多,也許兩者都是。埃塞爾仍然不省人事。

德朗進來了。布洛德睜開眼睛,警惕地看著他,但德朗只是走到桶邊,給自己的大酒杯又倒上了酒。布洛德再次閉上雙眼。

德朗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他突然堅決而迅猛地彎腰拾起嬰兒。裹布掉到了地上。他說:「這小子是個雜種。」

布洛德說:「把他給我!」

「哈,這麼說,你會講英文。」德朗說。

「把孩子給我。」

埃塞爾沒動靜,但利芙說:「把孩子給她,德朗。」

「我猜他需要些新鮮空氣吧。」德朗說,「這裡對孩子來說太燻了。」

「求你了。」布洛德說。

德朗把孩子帶了出去。

利芙跟在德朗的後面。布洛德想起身,卻還是倒在了地上。埃德加跟在利芙後面。

「德朗,你要幹什麼?」利芙害怕地大喊。

「到那兒去,」德朗對孩子說,「嚐嚐河邊的新鮮空氣不是更好嗎?」他沿著斜坡走到水邊。

也許那裡的新鮮空氣的確對孩子更好,埃德加想,但這真的是德朗的意圖嗎?除了克雯寶,埃德加從來沒有見過德朗對誰表現出如此的善心。分娩的戲劇過程是讓德朗想起了克雯寶來到世間的場景嗎?埃德加跟著德朗,與他相隔一定距離,盯著他。

德朗轉身面對著埃德加和利芙。白色的月光照射在嬰兒小巧的身體上。已經入秋,冰涼的空氣吹在嬰兒裸露的肌膚上,他醒了,哭了起來。

利芙喊:「暖著他的身體!」

德朗抓起嬰兒的腳踝,把他倒吊起來。嬰兒的哭聲更加急迫。埃德加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肯定會發生壞事。他感到一陣猛然的驚惶,於是朝德朗衝了過去。

瞬間,德朗迅速將孩子一甩,隨著手臂揮擺,孩子被扔進了河中。

利芙尖叫起來。

孩子掉入河裡,濺起水花,哭聲突然停住了。

埃德加朝德朗撞去,兩人倒在了淺灘上。

埃德加一躍而起。他拽掉自己的鞋子,將外衣從頭頂拉出來脫下。

德朗氣急敗壞地說:「你個瘋子,居然想淹死我!」

埃德加光著身體跳進了河裡。

孩子小小的軀體已經被遠遠地衝到河流中間。德朗是個高大的男人,他常常抱怨的背部並沒有影響他的投擲能力。埃德加朝著他認為孩子可能墜落的地方用力游去。天空無雲,月色明亮,但埃德加沮喪地發現,前方的水面上什麼也沒有。嬰兒肯定會浮起來的吧?人的身體一般不會沉入水底,對嗎?可是人是會溺水的。

埃德加到達了他認為的嬰兒落水點,從那裡游過去,但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在水底揮動手臂,希望能夠觸碰到什麼東西,但什麼也感覺不到。

拯救孩子的急迫心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感到絕望。他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感到這與森妮的事有某種關聯。他沒有被這個想法轉移他的注意力。埃德加在水上踩著,轉了一個圈,緊緊地盯著下方,希望光線能更亮一點。

通常水流會把漂浮物衝到下游。於是埃德加朝著下游方向游去,他一邊左右掃視,一邊以最快的速度前進。布林德爾與他在一起,努力划水跟上他的速度。也許它可以在埃德加有所發現之前,嗅到嬰兒的味道。

水流推著埃德加往麻風島的北岸前進,他想水流也會推著嬰兒朝那個方向去。村莊裡的廢棄物有時候會衝到對岸的島上,埃德加覺得在那裡找到嬰兒的希望最大。於是他游到島的邊緣。這裡的河岸線並不清晰,它是低窪的泥地,是農場的一部分,只不過並沒有長太多東西。他沿著河岸繼續遊,仔細在月光下察看。他看見許多廢棄物:木屑、堅果殼、動物骨骸,還有一隻死貓。如果嬰兒在那兒,他肯定能看見他雪白的身體。但他還是失望了。

埃德加覺得自己越來越逼近瘋狂,便不再繼續沿岸遊,而是直接游到了對岸的麻風島。這裡的河岸雜草叢生,他沒辦法看清楚地上有什麼。他從水裡走上來,朝著修道院,盡力在月色下掃視水邊的物體。布林德爾叫了,埃德加聽見了附近的動靜。他猜麻風病人們正在看著他。據說他們很羞怯,也許是不願讓人們看到自己畸形的身體,但埃德加決定開口說話。「嘿,有人能幫忙嗎?」他大聲說。那動靜突然停了下來。「有個嬰兒掉進水裡了。」他說,「你們看見什麼了嗎?」

沉寂持續了一會兒,有棵樹後面出現了個人影。那個男人穿著破布,但他的身體看上去並不畸形,也許傳言誇大了事實。「沒人看見嬰兒。」那男人說。

埃德加說:「你能幫我找找嗎?」

那男人猶豫了下,然後點點頭。

埃德加說:「他可能被衝上岸了。」

對方沒有回應,所以埃德加轉身繼續自己的搜尋。漸漸地,他發現有人在陪著他找。有個人在灌木叢中跟他一起走動,還有一個跟在他的身後,踩著淺灘。他看到前方也有人在動。他很感激有人幫他,這麼小的東西很容易就會看漏。

而當他已經快繞完一個圈,朝酒館的方向往回走的時候,他發現很難再保持希望了。他疲憊不堪,身體還在發抖,一個裸身的嬰兒現在會是什麼狀況?要是他沒有淹死,也可能被凍死了。

埃德加現在的步行軌跡與修道院平行。他看見修道院裡亮著燈,而這時在外面,他還看見了匆忙的步伐。一位修女正朝他走來,他認出了那是阿加莎修女。他這才記得自己沒穿衣服,但阿加莎卻像沒有注意到似的。

她手臂上抱著一捆東西。埃德加希望大增。修女們是找到了孩子嗎?

阿加莎肯定是看到了他臉上的急切,因為她對他悲傷地搖了搖頭,埃德加心裡滿是驚惶。

她靠近他,把手臂上的嬰兒給他看。布洛德的孩子被裹在一塊白色毛毯裡。他的雙眼已經閉上,沒有了呼吸。

「我們在岸上發現了他。」阿加莎說。

「他當時還……」

「活著嗎?我不知道。我們帶他去了暖和的地方,但是太晚了。不過我們已經給他做了洗禮,現在他和天使在一起了。」

埃德加悲痛得難以自控,他一邊發抖,一邊哭了出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我看著他出生,」他抽泣著說,「那就像個奇蹟。」

「我知道。」阿加莎說。

「然後我看著他被殺害。」

阿加莎開啟毯子,把小嬰兒遞給埃德加。他將嬰兒冰冷的身體貼著自己裸露的胸口,哭泣著。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