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丟了什麼東西?」
「給我未來丈夫的禮物,一條有銀質搭扣的腰帶。本來我很期盼送這份禮物給他的。」
「太遺憾了。」
「是一個戴著頭盔的男人偷的。」
「聽著好像是鐵面人乾的。他是個法外之徒。之前他還想偷我家的小豬,幸好我的狗報警了。」
一個光著腦袋的男人走進屋子,朝蕾格娜走來。他跟德朗一樣,跟威爾武夫有一絲相像。「歡迎來到德朗渡口,小姐。」他說,「我是德格伯特,社群教堂的總鐸,本村的地主。」德格伯特壓低聲音對埃德加說:「讓開,小夥。」
埃德加起身離開了。
德格伯特擅自在埃德加空出來的凳子上坐下。「您的未婚夫是我的表親。」他說。
蕾格娜禮貌地說:「您好。」
「很榮幸有您的光臨。」
「幸會。」蕾格娜撒謊道。她在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能睡覺。
她跟德格伯特沉悶地閒聊了一會兒,埃德加回來了,和他一起的是一位結實的小個子男人,他穿著司鐸服,拿著一個盒子。德格伯特抬頭看著他們,生氣地說:「這是什麼東西?」
埃德加說:「我讓卡思伯特拿些珠寶給蕾格娜小姐看看。今天,她丟了件很貴重的東西,大概是被鐵面人搶了,也許她想換件新的。」
德格伯特猶豫了一下。他明顯很享受與這位高貴訪客的獨自交談。然而,他還是決定姿態優雅地做出讓步。「我們教堂的人很為卡思伯特的技藝感到驕傲。」他說,「希望您能找到自己喜歡的珠寶,小姐。」
蕾格娜表示懷疑。最好的英格蘭珠寶是無與倫比的,在全歐洲被視為珍品,但這並不意味著每個英格蘭人做出的東西都好,而且從這種地方出來的更不大可能是好東西。但她很高興能夠擺脫德格伯特。
卡思伯特有點怯場。他緊張地說:「小姐,我可以開啟盒子嗎?我無意打擾您,但埃德加說您可能會感興趣。」
「沒問題啊,」蕾格娜說,「我想看看。」
「您不一定要買任何東西,請放心。」卡思伯特將一塊藍布在地上鋪開,開啟盒子,裡面裝滿了羊毛織布包裹著的物品。他把物品一件件拿出來,小心翼翼地開啟包裹,然後將珠寶逐一放在蕾格娜面前,目不轉睛地、焦灼地凝視著她。蕾格娜很高興,這些珠寶的工藝是高水平的。卡思伯特做了胸針、搭扣、扣鉤、臂環、戒指,大多是銀質的,也全雕刻上了精美的圖案,通常還鑲嵌有一種黑色的物質,蕾格娜猜那是烏銀,一種金屬混合物。
她看到一隻頗顯陽剛之氣的粗重臂環,眼睛泛起了光。她將它拾起,它的重量恰到好處。這銀飾物上還刻有巨蛇纏繞的圖案,蕾格娜能想象威爾武夫那肌肉發達的手臂戴上它的樣子。
卡思伯特狡黠地說:「您挑選的這件可是我最好的珠寶啊,小姐。」
她認真地看了看。她覺得威爾武夫一定會喜歡,會驕傲地戴上它。她說:「價格多少?」
「裡面含了很多銀。」
「是純銀嗎?」
「其中二十分之一是銅,這是為了讓它牢固,」他說,「我們的銀幣也是這個道理。」
「很好。多少錢呢?」
「是給威爾武夫郡長的嗎?」
蕾格娜笑了。這個人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說出價格來的。他是在琢磨她到底願意出多少錢。蕾格娜想,也許卡思伯特膽小,但也狡猾。「是的,」她回答道,「結婚禮物。」
「這樣的話,我必須以我的成本價賣給您,作為我對您婚姻的致意。」
「謝謝你。多少錢?」
卡思伯特嘆了口氣。「一鎊。」他說。
這是一大筆錢,相當於兩百四十個銀便士,但這隻臂環裡大概含有半鎊的銀,這個價格也是合理的。蕾格娜越看它,就越想要。她想象著自己將臂環從威爾武夫的手上穿過,再套到他的手臂上,然後看著他的臉,看到他的笑容。
她決定不講價,因為這有失體面。她不是個在買長柄勺的農婦。但她假裝在猶豫,只是為了擺擺姿態。
卡思伯特說:「再低就要低於我的成本價了,親愛的小姐。」
「很好,」她說,「一鎊。」
「郡長會很高興的。他強有力的臂膀定會因此而增彩。」
卡特一直在看著他們交易。這時,蕾格娜看見她安靜地走到行李的存放處,默默地開啟了鐵箍箱。
蕾格娜把臂環套在自己手臂上,當然,它顯得太大了,但她喜歡上面的雕刻。
卡思伯特將自己其餘的飾物包裹起來,愛惜地放好。
卡特拿出一個小皮包。她以十二個為一組,將便士仔細地數出來。卡思伯特也重新把每組的十二枚便士數了一遍。最後,卡思伯特將錢放進自己的盒子裡,蓋上,祝願蕾格娜新婚快樂、永遠幸福,然後離開。
晚餐分成兩桌,訪客先吃。餐桌上沒有碟子,厚切面包放在桌子上,麵包上是一大勺埃塞爾做的洋蔥羊肉。他們等著蕾格娜開始。蕾格娜用刀子戳一塊肉放進嘴裡,大家也跟著盡情吃了起來。燉菜雖然簡單,但是美味。
有了食物和酒,也為心愛的男人買到了禮物,蕾格娜高興起來了。
吃著吃著,夜幕降臨了。懷孕的奴隸點亮屋裡的燈。
蕾格娜剛吃完,便問:「我累了,我要在哪裡睡覺呢?」
德朗爽快地說:「您想在哪兒就在哪兒,小姐。」
「可我的床呢?」
「小姐,恐怕我們這裡沒有床。」
「沒有床?」
「抱歉。」
他們難道是想讓她裹在自己的斗篷裡跟大家一起睡在稻草上嗎?那個怪腔怪調的德朗可能還想睡在她旁邊呢。此前在英格蘭修道院借宿的時候,人們為她提供過一張帶床墊的簡單木床,拉夫堡的瑟斯坦也讓她睡在鋪著樹葉的箱子做的床鋪上。「一張箱子床也沒有嗎?」蕾格娜說。
「德朗渡口的人是沒有床的。」
埃德加說話了:「除了修女。」
蕾格娜吃了一驚:「沒人跟我提過修女的事。」
「在島上,」埃德加說,「那裡有座小的女修道院。」
德朗看起來很生氣:「您不能到那裡去,小姐。她們照顧的是各種麻風病人,所以那座島才叫麻風島。」
蕾格娜心中生疑。許多修女會照顧病人,但她們很少會被病人傳染。德朗不過是希望享有蕾格娜在此過夜的名譽而已。
埃德加說:「麻風病人是不允許進修道院的。」
德朗氣憤地說:「你懂什麼,你頂多在這兒待了三個月,閉嘴吧你。」隨後,他又圓滑地朝蕾格娜微笑一下:「小姐,我不能讓您冒生命危險啊。」
「我不是想得到你的批准。」蕾格娜冷酷地說,「我自己來決定。」她轉向埃德加:「女修道院的住宿條件如何?」
「我只在修那裡的屋頂時去過一次,但我知道那裡有兩間臥室,一間是給院長和副院長的,另一間大的臥室可以容納五到六名修女。兩個臥室裡面有木製的床架,配了床墊和毯子。」
「很不錯。你能帶我去嗎?」
「當然,小姐。」
「卡特和阿格尼絲跟我一起去。我的其他僕人留在這裡。如果修道院不適合住,我會馬上回來。」
卡特拾起那個皮包,裡面裝有蕾格娜一些晚間所需的用品,比如梳子和一片西班牙肥皂。她發現英格蘭只有液體皂。
埃德加從牆上取下一盞燈,卡特也拿了一盞。德朗可能會反對這麼做,但他不敢說。
蕾格娜看到了伯恩,給他使了一個強硬的眼色。伯恩點點頭,明白了蕾格娜的意思:他負責保管裝錢的箱子。
蕾格娜跟著埃德加走了出去,卡特和阿格尼絲跟在後面。他們走到河邊,埃德加解開繩子的同時,她們也登上了船。埃德加的狗跳了上去。埃德加拿起船篙,船劃了開去。
蕾格娜希望女修道院能跟埃德加描述的一樣好。她太需要安靜的房間、柔軟的床和溫暖的毯子了。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口渴的人,喉嚨灼燒,對一壺冰蘋果酒望眼欲穿。
她說:「女修道院富裕嗎,埃德加?」
「還可以。」埃德加說。他輕鬆地推船前行,一邊劃,一邊說話,絲毫不喘氣,「她們擁有諾斯伍德和聖約翰森林的土地。」
阿格尼絲說:「你跟客棧裡的哪個女的是夫妻嗎?」
蕾格娜笑了。阿格尼絲明顯是迷上埃德加了。
埃德加大笑:「沒有。那兩個是德朗的妻子,懷孕的女孩是個奴隸。」
「英格蘭的男人可以有兩個妻子嗎?」
「實際上不能,但司鐸們攔不住。」
「那個奴隸肚子裡的孩子是你的嗎?」
蕾格娜想,又一個尖銳的問題。
埃德加稍稍被冒犯了:「當然不是。」
「那是誰的孩子呢?」
「沒人知道。」
卡特說:「在我們諾曼底是沒有奴隸的。」
天仍然在下雨,沒有月亮和星星,蕾格娜看不清前方。但埃德加認識路,很快,渡船就碰到了一處佈滿沙子的河岸。在兩盞燈的照射下,蕾格娜看到有隻小船拴在一條竿子上。埃德加將渡船停靠在岸邊。
「這個河岸比較陡,」埃德加對幾位小姐說,「需要我把你們抱過去嗎?雖然只有兩步遠,但你們會把裙子弄溼。」
卡特答道:「你抱著蕾格娜小姐就好,謝謝。」她語氣輕快:「阿格尼絲和我能行的。」
阿格尼絲髮出失望的聲音,但她不敢跟卡特爭辯。
埃德加站在水裡。水沒到了他大腿的位置。坐在船邊背向著他的蕾格娜轉過身來,胳膊繞在他的脖子上,雙腿蕩了過去。他用雙臂架住她的身體,輕鬆地抱起了她。
她發現自己很享受他的擁抱,卻也因此略感羞愧:她愛的是那個她要嫁的男人,她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別人懷裡!不過她有自己的理由。而且,抱過去只是一瞬間的事。埃德加兩步就走出了水面,把蕾格娜放在河岸上。
他們沿著一條人行小道上了斜坡。小道的終點是一座巨大的石頭建築。它在燈光下輪廓模糊,但蕾格娜似乎看到了一對山牆,她猜一面是教堂的牆,另一面則是修道院的牆了。修道院旁邊還有座小塔。
埃德加敲響了修道院的木門。
片刻之後,他聽到一個聲音:「誰這麼晚敲門呀?」
蕾格娜想起來,修女們晚上一般休息得比較早。
埃德加說:「我是建築匠埃德加。我身邊是瑟堡來的蕾格娜小姐,請你們出門迎接。」
一個大概四十歲、有著淡藍色眼睛的瘦女人開了門。幾縷頭髮從她帽子裡溜了出來。她提著一隻提燈,看著幾位訪客。當她看見蕾格娜的時候,她的眼睛睜大,嘴巴也張開了。這是常事,蕾格娜已經習慣了。
修女後退幾步,請三位女士進去。蕾格娜對埃德加說:「你再等一會兒,謝謝,以防萬一。」
修女關上了門。
蕾格娜看見一個有立柱的房間,漆黑空曠,也許這就是修女們不在教堂祈禱時生活的地方。她還看見兩張寫字檯的模糊輪廓,推測這裡還是修女們抄寫或者裝飾書稿和安排麻風病人照料事宜的場所。
剛才讓她們進來的修女說:「我是阿加莎修女,也是這裡的院長。」
蕾格娜友好地說:「您的名字是以護士們的守護聖人命名的吧?」
「她也是強姦受害者們的守護聖人。」
蕾格娜猜這中間有一段故事,但是今晚她不想聽了。「她們是我的女僕,卡特和阿格尼絲。」
「很高興能招待你們。你們吃晚餐了嗎?」
「吃了,謝謝,現在我們很累。您可以給我們幾張床鋪嗎?」
「當然。請跟我來。」
阿加莎領著蕾格娜她們走上一段木樓梯。這是蕾格娜在英格蘭見到的第一座有兩層樓的建築。到了樓上,阿加莎轉彎走進一個小房間,裡面只有一支燈芯草蠟燭,還有兩張床。其中一張是空的,一個與阿加莎同齡但長得圓潤些的修女正在另一張床上,她坐了起來,很吃驚。
阿加莎說:「這位是弗莉絲修女,我的副院長。」
弗莉絲注視著蕾格娜,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弗莉絲的眼神讓蕾格娜想起男人們有時注視自己的樣子。
阿加莎說:「起來,弗莉絲。我們要把床讓給我們的客人。」
弗莉絲趕緊從床上起來。
阿加莎說:「蕾格娜小姐,請睡我的床吧,您的僕人們可以睡在弗莉絲的床上。」
蕾格娜說:「您真善良。」
「神就是愛。」阿加莎說。
「那你們兩個睡在哪裡呢?」
「在隔壁的住宿區裡,跟修女們睡在一起。那裡還有很多位置。」
令蕾格娜稱心的是,這個房間潔淨如新。地面是沒鋪任何東西的木板,打掃得乾乾淨淨。桌上放著一壺水和一隻盆,毫無疑問是盥洗用的,因為修女會經常洗手。房間裡還有一張誦經臺,上面放著一本開啟的書。這顯然是一座具有高文化水準的女修道院。這裡沒有箱子——修女是沒有財產的。
蕾格娜說:「這個地方太好了。告訴我,阿加莎修女,這島上怎麼會有一座修道院呢?」
「這是個愛情故事。」阿加莎說,「修道院是貝格蒙德閣下的遺孀諾斯吉斯建造的。貝格蒙德閣下去世之後被葬在了這裡的社群教堂,諾斯吉斯不想再嫁,因為貝格蒙德閣下是她的一生所愛。她希望成為一個修女,餘生住在貝格蒙德閣下的遺骨附近,這樣,在末日審判那天,他們便可以共同昇天。」
「好浪漫啊。」蕾格娜說。
「對吧?」
「可否幫我告訴埃德加一聲,他可以回去了?」
「當然可以。那你們好好休息。我稍後回來,看看你們還需要什麼。」
兩位修女走了出去。蕾格娜脫下斗篷,爬上了阿加莎的床。卡特將蕾格娜的斗篷掛到牆上掛的鉤子上。她從帶來的皮包裡拿出一小瓶橄欖油,蕾格娜伸出雙手,卡特在她兩隻手上各滴了一滴,然後蕾格娜合掌揉搓。
蕾格娜好好地放鬆了下。床墊是亞麻布的,裡面塞了稻草。這裡唯一的聲響就是河水沖刷島岸的聲音。「我真高興我們找到了這個地方。」她說。
阿格尼絲說:「建築匠埃德加真是上帝派來的人——他生了火,給您端了熱酒,找了那位小珠寶匠,還把我們帶到了這裡。」
「你愛埃德加,對嗎?」
「他很可愛啊。我現在就可以嫁給他。」
三個女人咯咯地笑了起來。
卡特和阿格尼絲爬上弗莉絲她們的床。
阿加莎回來了。「一切還好嗎?」她說。
蕾格娜盡情地伸了個懶腰。「一切都很完美。」她說,「真的謝謝你。」
阿加莎朝蕾格娜彎下腰,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雙唇。這不是個隨意的輕吻,但也沒有持續太長時間,而不至於讓對方拒絕。阿加莎直起身來,走出房門,又轉過身。
「神就是愛。」阿加莎修女說。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