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格娜離開了他們,在大堂躺下。她靠著牆邊蜷縮在床上。她感覺很難平靜下來,她太興奮了。他真的愛她!
燈芯草蠟燭熄滅之後,房間變暗了,蕾格娜的心跳也慢了下來,身體漸漸放鬆。同時,她更加清晰地思考起來:如果威爾武夫真的愛自己,為什麼他上次什麼也不解釋就走了?溫斯坦會說明他這樣做的理由嗎?如果他不說明,她也決定直接去問他。
清晰的思考讓她慢慢平靜下來,然後她睡著了。
蕾格娜在破曉之時起床,第一個進入她腦海的就是威爾武夫。他會提供什麼樣的條件?通常來說,一個貴族新娘必須確保獲得足夠的金錢,因為假如她的丈夫去世,她成了寡婦,她可以憑此獨自生活。如果二人的孩子要成為這些金錢或財產的繼承人,他們就必須在父親的國度裡被撫養長大。有的時候,這些條件是需要經過國王批准的。訂婚可以跟一份商業合同一樣令人喪氣。
蕾格娜最擔憂的是,威爾武夫提供的條件裡包含了她的父母有理由拒絕的內容。
她剛穿好衣服,就希望自己能晚點起床了。廚房工和馬伕向來起床就早,但除了他們,其他人都還在熟睡當中,包括溫斯坦。她不得不控制住自己想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搖醒問問題的衝動。
蕾格娜走到廚房去,喝了一杯蘋果酒,吃了塊蘸了蜂蜜的煎麵包。她拿起一顆半熟的蘋果,走到馬廄,餵給她的馬阿斯特麗德,阿斯特麗德感激地用鼻子蹭了蹭她。「你可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愛啊。」蕾格娜在它的耳邊低語著。但這話不太對:很多時候,通常是在夏天,阿斯特麗德會揚起尾巴,人們得把它緊緊地綁住,才能不讓它靠近雄馬。
馬廄地上的稻草很潮溼,發出了難聞的味道。馬伕們太懶了,沒有更換它們。蕾格娜命令他們馬上把新鮮的稻草拿過來。
大院裡的人漸漸甦醒了。男人們來到井口喝水,女人們到井邊洗臉。僕人們將麵包和蘋果酒端進大堂。狗乞求著吃些碎屑,貓則趴著等候老鼠。伯爵和伯爵夫人從私人住所裡出來,坐在桌前。早餐開始了。
早餐結束後,伯爵便邀請溫斯坦到私人住所裡去,吉納維芙和蕾格娜跟在後面。他們在外房坐了下來。
溫斯坦的資訊很簡單。「六週前,威爾武夫郡長在這裡愛上了蕾格娜小姐。回到家之後,他感覺沒有她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他請求伯爵和伯爵夫人批准蕾格娜與他成婚。」
休伯特說:「他會提供什麼樣的條件作為財務保障?」
「婚禮當天,他會將奧神谷交給她。這是一座豐沃的山谷,包含五座富饒的村莊,共有一千名左右居民,他們會以現金或實物的方式給她交租。山谷裡還有一處石灰石採石場。休伯特伯爵,我可否問下,蕾格娜小姐會為這場婚姻提供什麼呢?」
「與之相當的條件:聖馬丁村和附近八座稍小的村莊,人口加起來也與你們的條件相近,剛好超過一千。」
溫斯坦點點頭,但沒做評論,蕾格娜在想,他是不是想要更多。
休伯特說:「兩地的收入都將歸屬於蕾格娜嗎?」
「是的。」溫斯坦說。
「在她去世之前,兩地的財產是否會歸蕾格娜所有?她是否可以將這些財產遺贈給任何人呢?」
「是的。」溫斯坦又說,「我想問,是否會有現金作為她的嫁妝呢?」
「我認為聖馬丁村就已經足夠。」
「我可否建議,你們出二十鎊銀幣?」
「我需要考慮一下。英格蘭的埃塞爾雷德國王贊成這門婚事嗎?」
貴族婚姻請求王室同意是常事。溫斯坦說:「我已經事先徵得了他的同意。」他對蕾格娜露出一抹油滑的微笑,「我跟他說,蕾格娜是一位美麗而有教養的女孩,她會為我的哥哥,為夏陵和英格蘭帶來榮譽。國王欣然同意了。」
吉納維芙第一次開口:「你的哥哥是否也住在一個這樣的家裡?」她伸出雙手,表示城堡的石頭。
「夫人,在英格蘭,沒有人住在這樣的建築裡,我相信即便在諾曼底和法蘭克的領土上,也很少有人住在這樣的地方。」
休伯特自豪地說:「的確如此。在諾曼底的伊夫裡也只有一座。」
「在英格蘭沒有。」
吉納維芙說:「也許這就是你們英格蘭人似乎總是無力防禦維京海盜的原因了。」
「不是這樣的,夫人。夏陵是一座築有城牆的城市,防守牢固。」
「但顯然,你們沒有一座石頭建造的城堡或者主樓。」
「是的,沒有。」
「可以談談其他情況嗎,如果你願意的話?」
「任何事情都沒問題。」
「你哥哥今年三十多?」
「四十歲了,他只是長得年輕,夫人。」
「在這樣的年紀,為什麼他還沒有結婚呢?」
「事實上,他結過婚,這也是他上次在瑟堡時沒有向蕾格娜小姐求婚的原因。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已經不跟我們在一起了。」
「哈。」
所以是這個原因,蕾格娜想。他之所以七月的時候沒有求婚,是因為那時他是結了婚的。
蕾格娜的心中充滿了猜測。那為什麼他當時不忠於自己妻子呢?也許她已經病了,不久就會死去。當時她的病情可能在逐漸惡化,已經有一段時間無法履行妻子的職責,這應該也是威爾武夫對愛情如此飢渴的原因。蕾格娜有不少問題,但她答應過父親要保持沉默,於是她忍住懊惱,咬緊牙關。
溫斯坦說:「我可否帶著肯定回答返程呢?」
休伯特答道:「我們會告訴你回答的。但我們必須先認真考慮你的話。」
「那是當然。」
蕾格娜試圖從溫斯坦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來。她感覺溫斯坦對自己哥哥的選擇並不熱心。她想知道他可能陷入矛盾情緒的原因。毫無疑問,他希望能夠完成比他職位要高的哥哥交給他的任務。但也許他並不滿意其中的某一點。也許他對哥哥的妻子有自己心中的人選——貴族的婚姻與政治是高度相關的。也或許他只是不喜歡自己,不過蕾格娜也意識到,一個精力充沛的正常男人不會有這種感覺。不管原因是什麼,溫斯坦看到休伯特對此事缺乏熱情時,並沒有太失落。
溫斯坦站起身告辭。他一關上門,吉納維芙就說:「豈有此理!他想讓她住在一棟木房子裡,成為維京海盜的獵物。到頭來,她可能會被送到魯昂奴隸市場去啊!」
「我覺得這有點誇張了,我親愛的。」休伯特伯爵說。
「但毫無疑問,紀堯姆是個更好的選擇。」
蕾格娜大喊:「我不愛紀堯姆!」
「你不懂愛是什麼,」她母親說,「你還太年輕了。」
她的父親說:「你也從來沒有去過英格蘭。那個地方跟這裡不一樣,你要知道。那裡又溼又冷。」
蕾格娜確定自己可以為了心愛的男人忍受這種天氣。「我要跟威爾武夫結婚!」
「你說話就像個農村姑娘一樣,」她的母親說,「但你是貴族家的孩子,你沒有權利嫁給你想嫁的人。」
「我不跟紀堯姆結婚!」
「你的父親和我要你嫁給他,你就要嫁給他。」
休伯特說:「在之前的二十年裡,你從來沒有嘗過冰冷和捱餓的滋味。但你獲得這樣的特權是有代價的。」
蕾格娜沉默了。她父親的邏輯比她母親的咆哮更有用。她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思考過她的人生。她感覺自己清醒了些。
但她仍然想要威爾武夫。
吉納維芙說:「現在溫斯坦不能一直在外面閒著。帶他去騎騎馬吧,讓他看看周圍的環境。」
蕾格娜覺得,母親是希望溫斯坦能說出或做出什麼事,讓蕾格娜改變主意。現在的她雖然很想獨自思索,但她仍會招待溫斯坦,向他了解更多關於威爾武夫和夏陵的事。「我很樂意。」她說,於是走了出去。
溫斯坦欣然同意了蕾格娜的建議,兩人便一起朝馬廄走去,讓克內巴和卡特跟隨在身邊。走在去馬廄的路上,蕾格娜靜靜地對溫斯坦說:「我愛你的哥哥。我希望他知道這一點。」
「他很擔心上次他離開瑟堡時的舉止會影響到你對他的感覺。」
「我本該恨他的,但我做不到。」
「等我回到家,我就告訴他這一點,讓他放心。」
本來她有很多話要跟溫斯坦說,但一小群人激動的吵鬧聲打斷了她。馬廄後面幾碼的地方,兩條狗正在爭鬥:一條短腿的黑獵犬和一頭灰色的獒犬。馬伕們跑出來觀戰,給兩條狗鼓勁助威,還下注打賭哪方會勝出。
蕾格娜很生氣,她走到馬廄去看有沒有人能幫她上馬鞍。馬伕們已經按照她的命令拿來了幹稻草,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頭的活去看兩條狗打架,大部分稻草只是堆在馬廄進門處。
她正要走過去將其中一兩個興奮的人從人群中拽出來,她的鼻子就抽動了一下。她嗅了嗅,聞到了著火的味道。她的感官高度警覺起來。她發現了一縷煙。
她猜是有人拿著一塊燃燒的木頭到廚房暗角點燈,剛好外面的狗打起架來,那人就粗心地把燃燒的木頭扔下不管了。不管著火原因是什麼,一些新的稻草在冒煙了。
蕾格娜往四周看,旁邊有個餵馬的水桶和一個倒置的木桶。她抓住木桶,裝滿水,朝冒煙的稻草潑去。
她馬上發現這不足以把火撲滅。沒過多久,火勢增長,她看到火苗正往上躥。於是她把木桶交給卡特。「繼續潑水!」她命令道,「我們到井邊去。」
她從馬廄跑了出來。溫斯坦和克內巴跟在後面。她一邊跑一邊喊:「馬廄著火啦——快拿桶和盆來!」
到了井邊,她讓克內巴負責搖柄——他看上去力氣夠大,幹這活不累。當然,一開始克內巴沒明白她在說什麼,溫斯坦馬上將她的指示翻譯成英語,一些人抓起附近的容器,克內巴開始給他們倒水。
馬伕們還在專心致志地看兩條狗打架,沒人意識到發生了火災。蕾格娜對他們大喊,但誰也沒聽見。她跑進人群,猛地將男人們推開,往正在爭鬥的兩條狗衝去。她抓起黑狗的後腿,把它從地上提了起來。爭鬥結束了。「馬廄著火了!」她大喊道,「大家排成一列從井邊把水傳過來。」
一時間,人群處於混亂之中,不過馬伕們以值得稱讚的速度拿起了水桶,排成一列。
蕾格娜回到馬廄。新的稻草仍然在猛烈燃燒,火勢已經蔓延。馬兒在恐懼地嘶鳴、亂踢,掙扎著想把拴住自己的繩子扯開。蕾格娜走到阿斯特麗德身邊,試著讓它冷靜下來,解開它的繩子,把它放出去。
蕾格娜發現紀堯姆在旁觀。「別光站在那裡,」她說,「做點事啊!」
紀堯姆看著很吃驚。「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他茫然地說。
他怎麼能這麼沒用?憤怒之下,她說:「你個白痴,你要是什麼也想不出來,那撒泡尿也行啊!」
紀堯姆一副被侮辱的樣子,怒氣衝衝地走了。
蕾格娜將阿斯特麗德的韁繩遞給一個小女孩,轉身又跑進馬廄。她解開所有馬匹的繩子,放它們出去,希望它們別在慌亂之中傷到什麼人。一時間,馬兒將滅火的人擠到了一邊,但它們完全跑出去之後,卻為人們掌控火勢留出了空間,又過了一陣,火全被撲滅了。
茅草屋頂沒有著火,馬廄也被拯救了下來,不少價值昂貴的馬匹得以免於一死。
蕾格娜示意人們不用再排隊傳木桶了。「幹得好,各位。」她喊道,「我們及時把火撲滅了。沒有造成任何損失,也沒有人員和馬匹受傷。」
其中一個人喊道:「感謝您,蕾格娜小姐!」
其他幾個也大聲表示贊同,所有人歡呼了起來。
蕾格娜對上了溫斯坦的目光。他正看著她,眼神里透著敬意。
她環顧四周,看看紀堯姆在哪裡。哪兒都看不見他。
肯定有人聽見了蕾格娜對紀堯姆說的話,因為到了晚餐時間,大院裡的人們似乎傳開了。卡特告訴蕾格娜人人都在聊這事。她也發現人們與她目光相遇的時候,總會微笑一下,然後悄悄跟身邊人低語、大笑,彷彿記起了某句笑話裡的妙語。蕾格娜兩次不經意間聽見有人說:「你要是什麼也想不出來,那撒泡尿也行啊!」
第二天早上,紀堯姆就回蘭姆了。他受到了侮辱,現在成了個笑話。這是他的尊嚴無法承受的。他很安靜地離開了,沒有任何儀式。蕾格娜本不想羞辱他,但看到他騎馬離去,她也難以不感到喜悅。
蕾格娜父母之前的反對已經瓦解。有人已經告訴溫斯坦,他哥哥的求婚被接受了,包括那二十鎊的嫁妝。結婚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的第一天,也就是萬聖節。溫斯坦帶著好訊息回到了英格蘭。蕾格娜會用幾周的時間做準備,之後,她也會去英格蘭。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就跟以前一樣。」吉納維芙對蕾格娜說,「紀堯姆不想要你,我也沒有精力再為你找一個法國貴族男人了。不過至少英格蘭人可以把你從我手裡領走,我也落個清閒。」
休伯特更和藹些。「最終,愛情獲得了勝利,」他說,「就像你喜歡的那些老故事一樣。」
「好了,」吉納維芙說,「只不過那些故事通常是以悲劇結尾的。」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