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

我的父親母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真的,我很感激他們——他們使我在思想上不陷於封閉的苦悶……

一九七二年我調到了團部,我感激宣傳股的股長王喜樓。他是現役軍人,十年前病故。他使宣傳股像一個家,使我們一些知青報道員和幹事如兄弟姐妹。在宣傳股的一年半,對我而言幾乎每天都是愉快的。如果不是每每憂慮家事,簡直可以說很幸福。宣傳股的姑娘們個個都是品貌俱佳的好姑娘,對我也格外友好,友好中包含著幾分真摯的友愛。不知為什麼,股裡的同志都拿我當大孩子。彷彿我年齡最小,彷彿我感情最脆弱,彷彿我最需要時時予以安慰。這可能由於我天性裡的憂傷,還可能由於我在個人生活方面一向瞎湊合。實事求是地說,我受到幾位姑娘更多的友愛。友愛不是愛,友愛是親情之一種。當年,那親情營養過我的心靈,教會我怎樣善待他人……

我感激當年兵團宣傳部的崔幹事,他培養我成為兵團的文學創作員,對於改變我的人生軌跡起重要的作用,他就是我的小說《又是中秋》中的「老隋」。我感激木材加工廠的知青們——當我被懲處性地「精簡」到那裡,他們以友愛容納了我,在勞動中儘可能地照顧我,僅半年內就推薦我上大學,一年後第二次推薦我,而且兩次推薦選票居前。對於從團機關被「精簡」到一個幾乎陌生的知青群體的知青,這在一般情況下是根本沒指望的。若非他們對我如此關照,我後來上大學就沒了前提。那時我已患了肝炎,自己不知道,只覺身體虛弱,但仍每天堅持在勞動最辛苦的出料流水線上。若非上大學及時解脫了我,我的身體某一天肯定會被超體能的強勞動壓垮……

我感激復旦大學的陳老師,這位生物系抑或物理系的老師的名字我至今不知。實際上我只見過他兩面,第一次在團招待所他住的房間,我們之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談話,算是「面試」,第二次在復旦大學——我一入學就住進了復旦醫務室的臨時肝炎病房,我站在二樓平臺上,他站在樓下,仰臉安慰我……任何一位招生老師,都有最簡單幹脆的原則和理由取消一名公然嘲笑當年文藝現狀知青入學的資格,陳老師沒那麼做。正因為他沒那麼做,我才有幸終於成了復旦大學的「工農兵學員」——而這個機會,對我的人生,對我的人生和文學的關係,幾乎是決定性的。

如果說,我的母親用講故事的古老方式無意中影響了我對故事的愛好,那麼——崔長勇,木材加工廠的知青們,復旦大學的陳老師,這三方面的綜合因素,將我直接送到了與文學最近的人生路口。他們都是那麼理解我愛文學的心,他們都是那麼無私地成全我。如果說,在所謂人生的緊要處其實只有幾步路這句話是正確的,那麼他們是推我跨過那幾步路的恩人。

我感激當年復旦大學創作專業的全體老師。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七年,是中國政治風雲變幻莫測的三年。我在這樣的三年裡讀大學,自然會覺壓抑,但於今回想,創作專業的任何一位老師其實都是愛護我的,翁世榮老師、秦耕老師、袁越老師又簡直可以說對我關懷備至。教導員徐天德老師在具體一二件事上對我曾有誤解,但誤解一經澄清,他對我一如既往的友愛誠懇,這也是很令我感激的……

我感激我的大學同學杜靜安、劉金鳴、周進祥。因為思想上的壓抑,因為在某些事上受了點兒冤屈,我竟產生過打起行李一走了之的念頭。他們當年都曾那麼善意又那麼耐心地勸慰過我。所謂「良言令人三月暖」,他們對我的友愛,當年確實使我倍感溫暖。我和小周,又同時是入黨的培養物件,而且,據說二取一。這樣的兩個人,往往容易離心離德,終成對頭。但幸虧他是那麼明事明理的人,從未視我為妨礙他重要利益的人。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們相約了在校園外散步。走了很久,談了很多,從父母談到兄弟姐妹談到我們自己。最後,我們達成了這樣的共識——天南地北走到一起,實在是一種人生的緣分,我們都要珍惜這緣分。至於其他,我們才不在乎!從那以後到畢業,我們彼此真誠,友情倍深……

我感激北影。我在北影的十年,北影文學部對我任職於電影廠而埋頭於文學創作,一向理解和支援,從未有過異議。

我感激北影十九號樓的眾鄰居。那是一幢走廊骯髒的筒子樓,我在那樓裡只有十四平方米的一間背陰住房。但鄰居們的關係和睦又熱鬧,給我留下許多溫馨的記憶……

我也感激童影。童影分配給了我寬敞的住房,這使我總覺為它做的工作太少太少……

我感激王姨——她是母親的乾姊妹。在我家生活最艱難的時日,她以女人對女人的同情和善良,給予過母親許多世間溫情,也給予過我家許多幫助……我感激北影衛生所的張姐——在父親患癌症的半年裡,她次次親自到我家為父親打針,並細心囑我怎樣照料父親……

我感激北影工會的鮑嬸,老放映員金師傅,文學部的老主任高振河——父親逝世後,我已調至童影,但他們卻仍為父親的喪事操了許多心……

我甚至要感激我所住的四號樓的幾位老阿姨們。母親在北京時,她們和母親之間建立了很深的感情,給了母親許多愉快的時光……

我還要感激我哥哥的初中班主任王鳴歧老師,她對哥哥像母親對兒子一樣。哥哥患精神病後,其母愛般的老師感情依然,凡三十餘年間不變。每與人談及我的哥哥,必大動容。王老師已於去年病逝……

我還要感激我的班主任孫荏珍老師,以及她的丈夫趙老師——當年她是我們的老師時才二十二三歲。她對我曾有厚望,但哥哥生病後,我開始厭學,總想為家庭早日工作,這使她一度對我特別失望。然恰恰是在「文革」中,她開始認識到我是她最有獨立思想的學生,因而我又成了她最為關心的幾個學生之一……我還要感激哥哥的高中同學楊文超大哥,他現在是哈爾濱一所大學的教授。我給弟弟的一封信,家鄉的報轉載了。文超大哥看後說——「這肯定是我最好的高中同學的弟弟!」於是主動四處探問我三弟的住址,親自登門,為我三弟解決了工作問題——事實上,楊文超、張萬林、滕賓生,加上我的哥哥,當年也確是最要好的四同學,曾使他們的學校和老師引以為榮。同學情深若此,不枉「同學」二字矣!

還有許許多多許許多多我應該感激的人,真是不能細想,越憶越多。比如哈爾濱市委前宣傳部長陳風琿,比如已故東北作家林予,都不但有恩德於我,也有恩德於我的家。

我回頭向自己的人生望過去,不禁訝然,繼而肅然,繼而內心裡充滿一大片感動!——怎麼,原來在我的人生中,竟有那麼多那麼多善良的好人幫助過我,關懷過我,給予過我持久的或終生難忘的世間友愛和溫情嗎?!

沒有那些好人,我將是誰?我的人生將會怎樣?我的家當年又會怎樣?我這個人的一生,卻實際上是被眾多的好人,是被種種的世間溫情簇擁著走到今天的啊!我憑什麼獲得著如此大幸運而長久以來麻木地似乎渾然不覺呢?虧我今天還能頓悟到這一點!這頓悟使我心田生長一派感激的茵綠草地!生活,我感激你賜我如此這般的人生大幸運!我向我人生中的一切好人深鞠躬!

我想——心有感激,心有感動,多好!因為這樣一來,人生中的另外一面,比如嫌惡、憎怨、敵意、細碎介梗,就顯得非常小器、淺薄和庸人自擾了……

再祝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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