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日子怎麼樣呢?」
「不容易過啊……再加上我兒子又上了大學……」
她將大學兩個字說出特別強調的意味,一臉自豪。
「唔?在一所什麼大學?」
她說出了一座我陌生的河南城市的名字。我知近年某些省的地區級城市的師範類專科學院,也有改掛大學校牌的,就沒再問什麼。
我推腳踏車下人行道時,覺得後輪很輕。回頭一看,見她的一隻手替我提起著後輪呢。騎上腳踏車剛蹬了幾下,紙箱掉了。看腳踏車的女人跑了過來,從書包裡掏出一截塑膠繩……
北京下第一場雪後的一天晚上,北影一位退了休的老同志給我打電話,讓我替他寫一封表揚信寄給報社。他要表揚的,就是那個河南的看腳踏車的女人。他說他到那家商場去取照片,遇到熟人聊了一會兒,竟沒騎腳踏車,走回了家,拎兜也忘在腳踏車筐裡了……
「拎兜裡有幾百塊錢,錢倒不是我太在乎的。我一共洗了三百多張老照片啊!幹了一輩子攝影,那些老照片可都是我的寶呀!吃完晚飯天黑了我才想起來,急急忙忙打的去存車那地方,你猜怎麼著?就剩我那一輛腳踏車了!人家看腳踏車那女人,冷得受不了,站在商店門裡,隔著門玻璃,還在看著我那輛舊腳踏車哪!而且,替我將我的拎兜保管在她的書包裡。人心不可以沒有了感動呀是不是?人對人也不可以不知感激是不是?」
北影退了休的攝影師在電話裡懇言切切。
我滿口應承照辦照辦,然而過後事一多,所諾之事竟徹底忘了。
不久前我又去那家商場買東西,見看腳踏車的人已經換了,是一個外地的男人了。
我問原先那個看腳踏車的女人呢?
他說走了。
我問為什麼她走了呢?
他說,還能為什麼呢?是她不稱職唄!我們外地人在北京掙這份工作,那也是要憑競爭能力的!
我心黯然,替那看腳踏車的女人,並且,也有幾分替她那在一所默默無聞的大學裡讀書的兒子……
我想問她到哪裡去了?張張嘴,卻什麼也沒有問。
我不知她從農村來到城市,除了看腳踏車,還能幹什麼?如果她仍在北京的別處,或別的城市裡做一個看腳踏車的人,我祈祝她永遠也不會再碰到欺負她的人。陽光底下,農村人、城市人,應該是平等的。弱者有時對這平等反倒顯得誠惶誠恐,不是他們不配,而是因為這起碼的平等往往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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