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條小街上,不僅經常引起同胞對同胞的嫌惡,還經常引起同胞對同胞的怨毒氣,還經常造成同胞與同胞之間的緊張感。互相嫌惡,卻也互相不敢輕易冒犯。誰都是弱者,誰都有底線。大多數人都活得很隱忍,小心翼翼。
街道委員會對這條小街束手無策,他們說他們沒有執法權。
城管部門對這條小街也束手無策,他們說要治理,非來「硬」的不可,但北京是「首善之都」,怎麼能來「硬」的呢?
新聞單位被什麼人請來過,卻一次也沒進行報道。他們說,我們的原則是報道可以解決的事,明擺著這條小街的現狀根本沒法解決啊!
有人給市長熱線一次次地打電話,最終居委會的同志找到了打電話的人,勸說——容易解決不是早解決了嗎?實在忍受不了你乾脆搬走吧!
有人也要求我這個區人大代表應該履責,我卻從沒向區政府反映過這條小街的情況。我的看法乃是——每一處攤位,每一處門面,背後都是一戶人家的生計、生活甚至生存問題,悠悠萬事,唯此為大。
在小街的另一街口,一行大紅字標誌著一個所在是「城市美化與管理學院」。
相隔幾米的街對面,人行道上搭著快餐攤棚。下水道口近在咫尺,夏季臭氣沖鼻,情形令人作嘔。
城管並不是毫不作為的,他們乾脆將那下水道口用水泥封了,於是那兒擺著一個盛泔水的大盆了。至晚,泔水被倒往附近的下水道口,於是另一個下水道口也臭氣沖鼻,情形令人作嘔了。
又幾步遠,曾是一處賣油炸食物的攤點。經年累月,油鍋上方的高壓線掛滿油煙嘟嚕了,如同南方農家灶口上方掛了許多年的臘腸。架子上的變壓器也早已燻黑了。某夜,城管發起「突擊」,將那麼一處的地面磚重鋪了,圍上了欄杆,欄杆內搭起「執法亭」了。白天,攤主見大勢已去,也躺在地上鬧過,但最終以和平方式告終。
本就很窄的街面,在一側的人行道旁,又隔了一道八十釐米寬的欄杆,使那一側無法停車了。理論上是這樣一道算式——斜停車輛佔路面一點五米寬即一百五十釐米的話,如此一來,無法停車了,約等於路窄了七十釐米。
兩害相比取其輕,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一種精神上的「勝利」。這條極可能經常發生城管人員與佔道經營、無照經營、不衛生經營者之間的嚴峻鬥爭的小街,十餘年來,其實並沒發生過什麼鬥爭事件。鬥爭不能使這一條小街變得稍好一些,相反,恐怕將月無寧日,日無寧時。這是雙方都明白的,所以都儘量地互相理解,互相體恤。
也不是所有的門面和攤位都會使街道骯髒不堪。小街上有多家理髮店、照相館、洗衣店、列印社,還有茶店、糕點店、眼鏡店、鮮花店、房屋中介公司、手工做鞋和賣鞋的小鋪面,它們除了方便於居民,可以說毫無負面的環境影響。我經常去的兩家列印社,主人都是農村來的。他們的鋪面月租金五六千元,而據他們說,每年還有五六萬的純收入。
這是多麼養人的一條小街啊!出租者和租者每年都有五六萬的收入,而且或是城市底層人家,或是農村來的同胞,這是一切道理之上最硬的道理啊!其他一切道理,難道還不應該服從這一道理嗎?
在一處拐角,有一位無照經營的大娘,她幾乎每天據守著一平方米多一點兒的攤位賣鹹鴨蛋。一年四季,寒暑無阻,已在那兒據守了十餘年了。一天才能掙幾多錢啊!如果那點兒收入對她不是很需要,七十多歲的人了,想必不會堅持了吧。
大娘的對面是一位東北農村來的姑娘,去年冬天她開始在拐角那兒賣大餷子粥。一碗三元錢,玉米很新鮮,那粥香啊!她也只不過佔了一平方米多一點兒的人行道路面。佔道經營自然是違章經營,可是據她說,每月也能掙四五千元!因為玉米是自家地裡產的,除了點兒運費,幾乎再無另外的成本。她曾對我說:「我都二十七了還沒結婚呢,我物件家窮,我得出來幫他掙錢,才能蓋起新房啊!要不咋辦呢?」
再往前走十幾步,有一位農家婦女用三輪平板車賣豆漿、豆腐,也在那兒堅持十餘年了。旁邊,是用櫥架車賣燒餅的一對夫妻,丈夫做,妻子賣,同樣是小街上的老生意人。寒暑假期間,兩家的兩個都是小學生的女孩也來幫大人忙生計。炎夏之日,小臉兒曬得黑紅,而寒冬時,小手凍得腫乎乎的。兩個女孩兒的臉上,都呈現著歷世的早熟的滄桑了。
有次我問其中一個:「你倆肯定早就認識了,一塊兒玩不?」
她竟說:「也沒空兒呀,再說也沒心情!」
回答得特實在,實在得令人聽了心疼。
「五一」節前,拐角那兒出現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外地漢子,擠在賣鹹鴨蛋的大娘與賣鞋墊的大娘之間,僅佔了一尺來寬的一小塊兒地方,蹲在那兒,守著裝了硬海綿的小木匣,其上插五六支風輪,彩色閃光紙做的風輪。他引起我注意的原因不僅是因為他賣成本那麼低、肯定也掙不了幾個小錢的東西,還因為他右手戴著原本是白色、現已髒成了黑色的線手套,一種廉價的勞保手套。
我心想:「你這外地漢子呀,北京再能謀到生計,這條街再養得活人,你靠賣風輪那也還是掙不出一天的飯錢呀!你這大男人腦子進水啦,找份什麼活兒幹不行,非得蹲這兒賣風輪?」然而,我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地看到他擠在兩位大娘之間,蹲在那兒,五月份快過去了他才消失。
我買鞋墊時問大娘:「那人的風輪賣得好嗎?」
大娘說:「好什麼呀!快一個月了只賣出幾支,一支才賣一元錢,比我這鞋墊兒還少五角錢!」
賣鹹鴨蛋的大娘接言道:「他在老家農村幹活兒時,一條手臂砸斷了,殘了,右手是隻假手。不是覺得他可憐,我倆還不願讓他擠中間呢……」
我頓時默然。
賣鹹鴨蛋的大娘又說,其實她一個月也賣不了多少鹹鴨蛋,只能掙五六百元而已,這五六百元還僅歸她一半兒。農村有養鴨的親戚,負責每月給她送來鴨蛋,她負責醃,負責賣。
「兒女們掙的都少,如今供孩子上學花費太高,我們這種沒工作過也沒退休金的老人,」她指指旁邊賣鞋墊的大娘,「哪怕每月能給第三代掙出點兒零花錢,那也算兒女們不白養活我們呀……」
賣鞋墊的大娘就一個勁兒點頭。
我不禁聯想到了賣豆製品的和賣燒餅的。他們的女兒,已在幫著他們掙錢了。父母但凡工作著,小兒女每月就必定得有些零花錢——城裡人家尤其是北京人家的小兒女,與外地農村人家的小兒女相比,似乎永遠是有區別的。我的脾氣,如今竟變好了。小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教育了我,逐漸使我明白我的壞脾氣與這一條小街是多麼的不相宜。再遇到使我怒從心起之事,每能強壓怒火,上前好言排解了。若竟懶得,則命令自己裝沒看見,扭頭一走了之。
而這條小街少了我的罵聲,情形卻也並沒更糟到哪兒去。正如我大罵過幾遭,情形並沒有因而就變好點兒。
我覺得不少人都變得和我一樣好脾氣了。
有次我碰到了那位曾說恨不得開輛坦克從街頭壓到街尾的熟人。
我說:「你看我們這條小街還有法兒治嗎?」
他苦笑道:「能有什麼法兒呀?理解萬歲唄,講體恤唄,講和諧唄……」
由他的話,我忽然意識到,緊繃了十餘年的這一條小街,竟自然而然地生成了一種品格,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體恤。所謂和諧,對於這一條小街,首先卻是容忍。
有些同胞生計、生活、生存之艱難辛苦,在這一條小街呈現得歷歷在目。小街上還有所小學——瓷磚圍牆上,鑲著陶行知的頭像及「愛滿天下」四個大字。牆根低矮的冬青叢中藏汙納垢,葉上經常沾著痰。行知先生終日從牆上望著這條小街,我每覺他的目光似乎越來越憂鬱,卻也似乎越來越溫柔了。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尾巴》《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欲說》《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