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忽然在我背後發問。顯然,他站在我背後多時了。我趕緊用一隻手捂住稿紙上端——捂住「給兒子的信」一行字。
良久,我聽到坐在沙發上的他說:「爸,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頓時,我眼眶有些潮……
兒子「採訪」我
兒子上星期的一項作業是——採訪父母。妻上星期幾乎每天加班,不加班便上夜校,只得由我來接受「採訪」,否則兒子就完不成作業。於是我們之間,有了一次較為特別的談話。
「你是哪一年下鄉的?」
「這還用問?」
「不問我怎麼清楚?」
「六八年。」
「哪一年上大學的?」
「七四年。」
「哪一年畢業的?」
「七七年。」
「你經歷過坎坷嗎?」
「經歷過。」
「說說。」
「這還用說?」
「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凝視著兒子,覺得他是那樣的陌生。或者反過來說,他怎麼對我一無所知似的?他要了解他問的那一切,是多麼的簡單!書架上陳列的,幾乎每一部書脊上印著我名字的書,都有我的簡歷。從我的許多篇小說中,都能看到他老爸的身世。而他從來沒有觸控過我的任何一部書,那些書對他彷彿根本就不存在。他從來也不曾掃視過那一格書架一眼,我以近二十年的精力和心血所獲得的創作成果,在他眼裡似乎皆是些沒有什麼意義的,彷彿一文不值的東西。
「你對你至今的人生滿意嗎?」——兒子繼續「採訪」我。
我回答:「談不上滿意不滿意,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我習慣了。」
「假如有一件最使你高興的事,目前而言那可能是一件什麼事?」
我幾乎是惡狠狠地回答:「你的學習成績又前進了五名!」
兒子目不轉睛地看了我一陣,淡淡地說:「我的採訪結束了,就到這兒吧!」
我意識到,我深深刺傷了兒子的自尊心,正如兒子也深深刺傷過我的自尊心一樣。於是我聯想到了王朔的小說《我是你爸爸》,進而又想,有一個多少具有點兒精神叛逆色彩的兒子,也好。這樣的一個兒子,時刻提醒我明白,我只不過是一個初二男生的父親。除此之外,也許再什麼都不是,更沒有任何可得意的資本。兒子在家裡教我夾起尾巴做人。
讀者,如果你的兒子已經初二了,如果你是一位父親,我想你一定會同意我的看法——和你初二的兒子交朋友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有時他似乎將你當作朋友了,其實在他內心裡,你仍然只不過是他的父親。
當爸的感覺在現代是越來越變得粗糙而曖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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