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逝前一個月,我為父親買了六七盒「蛋白注射液」,大約用了近三千元錢。我明知那絕不能治癒父親的癌症,僅為我自己獲得一點兒做兒子的心理安慰罷了。父親那一天狀態很好,目光特別溫柔地望著我笑了。
可母親走到了父親的病床邊,滿臉憂愁地說:「你有多少錢啊?買這種藥能報銷嗎?你想把你那點兒稿費都花光呀?你們一家三口以後不過了呀?……」
當時已為父親花了一萬多元,父親的單位效益不好,還一分錢也沒給報銷,母親是知道這一點的。在已無藥可醫的丈夫和她的兒子之間,尤其當母親看出我這個兒子似乎要不惜一切代價地延緩父親的生命時,她的一種很大的憂慮便開始轉向我這一方面了……
當我捧著藥給父親看,告訴父親那藥對治他的病療效多麼顯著時,卻聽母親從旁說出那種話,我的心情可想而知。
仰躺著已瘦得虛脫了的父親低聲說:「如果我得的是治不好的病,就聽你媽的話,別浪費錢了……」沉默片刻,又說:「兒子,我不怕死。」
再聽了父親的話,我心悽然。那藥是我求人寫了條子,騎腳踏車到很遠的醫院去買回來的呀,進門後臉上的汗還沒來得及擦一下呀……
結果我在父親的病床邊向母親大聲嚷嚷了起來:「媽媽,你再說這種話,最好回哈爾濱算了!」我甚至對母親說出瞭如此傷她老人家心的冷言冷語。
母親是那麼的忍辱負重。她默默地聽我大聲嚷嚷,一言不發,而我卻覺得自己的孝心被破壞了,還哭了。
母親聽我宣洩夠了,離開了家,直至半夜十一點多才回家。如今想來,母親也肯定是在外邊的什麼地方默默哭過的。
哦,上帝,上帝,我真該死啊!當時我為什麼不能以感動的心情去理解老母親的話呢?我傷母親的心竟怎麼那麼的近於冷酷呀?!
一個月後,父親去世了,母親回哈爾濱了……
我心裡總想著應向母親認錯,可直至她也去世了,認錯的話竟沒機會對她說過……
母親留下的遺物就更少了。我選了一條圍脖和一個半導體收音機。圍脖當年的冬季我一直圍著,企圖藉以重溫母子親情。半導體收音機是我為母親買的,現在給哥哥帶到北京的精神病院去了。他也不聽。我想哪次我去看他,要帶回來,儲存著。
我寫字的房間裡,掛著父親的遺像——一位面容慈祥的美須老人。書架上擺著父親和我們兄弟四人一個妹妹青少年時期的合影,都穿著棉衣。我們一家竟沒有一張「全家福」。在哈爾濱市的四弟家裡,有我們年齡更小時與母親的合影。那是夏季的合影,那時母親才四十來歲,看上去還挺年輕……
父親在世時,常對我兒子說:「你呀,你呀,幾輩子人的福,全讓你一個人享著了!」現在上高三了的兒子,卻從不認為他幸福,面臨高考競爭的心理壓力,也使他過早地體會了人生的疲憊……
現在,我自己竟每每想到「死」這個字了。我也不怕死,只是覺得,還有些親情責任未盡周全。我是根本不相信另一個世界之存在的,但有時也孩子氣地想,倘果有冥間,那麼豈不就省了投胎轉世的麻煩,直接地又可以去做父母的兒子了嗎?
那麼我將再也不會傷父母的心了。在我們這個陽世沒盡到的孝,我就有機會在陰間彌補遺憾了。陰間一定有些早夭的孩子,那麼我願在陰間做他們的老師。陰間一定沒有升學競爭吧?那麼孩子們和我雙方的教與學一定是輕鬆快樂的。我希望父親做一名老校工,我相信父親一定會做得非常敬業。我希望母親為那陰間的學校養群雞,母親愛養雞,我希望陰間的孩子們天天都有雞蛋吃。這想法其實並不使我悲觀,恰恰相反,常使我感覺到某種樂觀的呼喚,故我又每每孩子氣地在心裡說:爸爸,媽媽,耐心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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