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問官,問法——兼替農民馬隨意說話(3)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胳膊擰不過大腿,「老行」那次妥協了。

「嗽,無事生非。自以為很行,鬧到末了不行了吧!」

結果他又成了被譏嘲的物件。

旅遊開發商僱村人將山頂清理了一番,挖出些橫溝豎溝,澆築出水泥道道,使山頂看去像棋盤了。並將些大樹根的鋸面刨光、噴漆、打蠟,寫上「車」「馬」「炮」「將」「相」「士」等字,命名曰「天下第一棋局」。四處宣傳,說是要申請「世界文化遺產」以及「吉尼斯紀錄」。

那一年內,此地著實熱鬧。村人們也確乎沾了些光——有的人家靠擺小攤,還是賺了點兒錢的。好景不長,一年後熱鬧過去,歸於寂寥。「世遺」未申成功,「世吉」的願望也等於「剃頭匠的挑子一頭熱」。

再後來,村裡的年輕人們紛紛四處打工去了,這村和全國其他村一樣,只剩老人孩子和狗。而他,也成了村裡老人中的一個。山的承包權仍歸在他名下,他又想植樹了,卻因為老了,貸不出款來。都怕他哪天猝死,結果貸款成了死賬。但他還能幹得動石匠活,就還不死心。用幹石匠活掙的錢,十幾株十幾株,甚至幾株幾株地買樹苗,幾株幾株地上山去栽。

村人們不譏嘲他,開始可憐他了;像可憐一個老糊塗了的人。是啊,如果不是老糊塗了,那他究竟還圖的什麼呢?

然而他孤獨的,與世無爭的,清心寡慾的,使人可憐令人費解的活法,又被破壞了。

某日村長來找他,希望他同意別人將山上的樹根全挖走,說省城有家公司能用那些老樹根做根雕、茶案、太師椅什麼的。說每挖走一個根,給他五百元。

村長說:「行阿公你想想,滿山頂那麼多樹根,你一點頭那就十幾萬到手了呀!以後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好好享幾年福了!」

是的,他更老了,老得讓晚輩人只得稱他阿公了。而村長,也已換了幾位了。

他不點頭。

他跟村長說義父臨終時囑咐他的話。村長說:「你的報答之心我代表全村領情了。可山會怎麼樣,什麼泥抱石、根抱石的,都不用你管了行不行?」行阿公說:「那不行。我不同意。」全村人便都認為他糊塗得不可救藥了。鎮長也親自出馬找他談,還跟了一位縣裡的幹部。五百元一個老樹根的價,也一口口加到了六百元七百元八百元!可他卻根本不與他們談了。如今農民們的承包權利比較受重視了,他不同意,沒人奈何得了他。那些日子裡,有的村人開始背地裡詛咒他了。因為他若同意,村人們可以受僱上山,每天一百元,比青壯年到外地打工還掙得多。

有天他從石工場回村的路上,被幾個人矇頭暴打了一頓,傷得不輕,隔日下不了床了。有人給他介紹了個女人,說是哪村哪村的,願意受僱來照顧他。說那女人家裡生活挺難的,給人家一次掙幾個錢的機會,那不也等於是善良之舉嗎?他當時的確需要有人照顧,自然爽快地答應了。

不久那女人鬧得全村人人皆知——她說他對她起歹念,某晚企圖強姦她,揚言要告他,村長出面將事壓下了。村長問他:「這是村裡對你的又一恩德,你考慮考慮該怎麼報答吧!」

他養好傷後,足不出戶了。

現在,不論對於哪一方面,他的死都是及時之死,都是好事了。儘管村人們普遍認為,終其一生,他是可以用「好人」兩個字來評價的。卻同時認為,有的時候,好人之死那也是好事……

接下來的幾天,全村能幹力氣活的人都受僱上山了。省城那家公司發給的工具極先進,但對付那些百千年的老根、古根,卻還是不頂事兒。最終,只得用炸藥。

那些天裡,公司有文化的人們,從左邊看從右邊看的,你一言我一語的,都說那山的巨壁有一部分像刑天。公司老總高興得合不上嘴,說咱們就給它正式命名叫「刑天山」吧!一步步把它給全面開發了,這可是個大專案!

村人們也都跟著高興,因為家門口的山終於有了名,更因為靠山吃山這句話應驗了。某夜,驚雷陣陣,閃電裂空,大雨滂沱。天將明末明之時,巨壁驟塌,「刑天」「行走」了,滾得最遠的大石滾到了幾里地外。那村隨之消失……

咪妮與巴特

我家所住的院子,臨街有一處很大的門洞,終年被兩扇對開的鐵柵欄門封著。左邊那一扇大門上,另有小門供人出入。但不論出者入者,須上下十來級臺階。小門旁,從早到晚有一名保安值勤,看去還是個半大孩子,一臉稚氣未褪。

我第一次見到咪妮,是在去年夏天的一箇中午;它「巋然不動」地蹲在小保安腳邊,沐浴著陽光,漂亮得如同工藝品。它的臉是白色的;自額、眼以上,黃白相間的條紋布滿全身;尾巴從後向前盤著,環住爪。看去只有兩三個月大。一點兒也不怕人,顯得挺孤傲的,大睜著一雙彷彿永遠寵辱不驚的眼,居高臨下地、平靜地望著街景。貓的平靜,那才叫平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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