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問官,問法——兼替農民馬隨意說話(4)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我問小保安:「你養的?」他說:「我哪兒有心思養啊,是隻小野貓。」從樓裡出來了一個背書包的女孩兒,她高興地叫了聲「咪妮!」——旋即俯身愛撫,邊說:「咪妮呀,好幾天沒見到你了。昨天夜裡下那麼大雨,你躲在哪兒啊?沒挨淋吧?」小野貓仍一動不動,只眯了眯眼,表示它對人的愛撫其實蠻享受的。

那女孩兒我熟識,她家和我家住同一樓層,上五年級了。我問:「你給它起的名字?」她「嗯」一聲,從書包裡取出小塑膠袋,內裝著些貓糧;接著將貓糧倒在咪妮跟前,看它斯文地吃。我又問:「既然這麼喜歡,幹嗎不抱回家養著啊?」她的表情頓時變得失意了,小聲說:「媽媽不許,怕影響我學習。」「多漂亮的小貓呀,模樣太可愛了!」——不經意間,有位女士也站住在臺階前了。我和她也是認識的,她是某出版社的一位退休編輯,家住另一條街,常到這條街來買東西。女孩兒立刻說:「阿姨,那您把它抱回家養著吧!」

連小保安也忍不住說:「您要是把它抱回家養著,我替它給您鞠一躬!這小貓可有良心了,誰餵過它一次,一叫,它就會過去。」

退休的女編輯為難地說:「可我家已經有一隻了呀,而且也是撿的小野貓。」

於是他們三個的目光一齊望向我,我亦為難地說:「幾個月前,我家也收養了一隻小野貓。」

於是我們四個的目光一齊望向咪妮,它吃飽了,又蹲在小保安腳邊,不動聲色,神態超然地繼續望街景。給我的感覺是,作為一隻貓,它似乎懂得自己應該是有尊嚴的。只要自己時時刻刻不失尊嚴,那麼它和人的關係就接近著平等了。確乎的,它一點兒都不自卑,因為它沒被拋棄過……

而和它相比,巴特分明是極其自卑的。

巴特是一條流浪街頭的小狐犬,一歲多一點兒。小狐犬是長不了太大的,它的體重估計也就七八斤,一隻大公雞也能長到那麼重。它的雙耳其實比狐耳大,卻不如狐耳那麼尖那麼秀氣;全身都是白色的,只有鼻子是褐色的。小狐犬的樣子介於狐和犬之間,說不上是一種漂亮的狗。它招人喜歡的方面是它的聰明,它的善解人意。

我第一次見到它,是在離我們這個社群不太遠的一條馬路的天橋上。我過天橋時,它在天橋上竄來竄去,一忽兒從這一端奔下去,一忽兒從那一端奔上來,眼中充滿慌恐,偶爾發出令人心疼的哀鳴。奔得精疲力竭了,才終於在天橋上臥下,渾身發抖地望著我和另一個男人;我倆已駐足看它多時了。那男人告訴我——他親眼所見,一個女人也就是它的主人,趁它在前邊撒歡兒,坐入一輛小汽車溜了……

儘管我對它心生憐憫,但一想到家裡已經養著一隻小野貓了,遂打消了要將它抱回家去的閃念。我試圖撫摸撫摸它,那起碼足以平復一下它的慌恐心理,不料剛接近一步,它迅速站起,跑下了天橋……

從那一天起,它成了附近街上的流浪狗。有一個雨天,我撐傘去郵局寄信,又見到了它。它當時的情況太糟了,瘦得皮包骨,腹部完全凹下去,分明多日沒吃過什麼了。白色的毛快變成灰色的毛了,左肩胛還沾著一片泥巴,我猜或是被腳踏車輪撞了一下,或是被什麼人踢了一腳。它搖搖晃晃地過街,不顧泥不顧水的。郵局對面有家包子鋪,幾名民工在塑膠棚下吃包子,它分明想到棚下去尋找點兒吃的。如果不是餓極了,小狐犬斷不會向陌生人聚攏的地方湊去的。然而它連走到那裡的氣力也沒有了,四腿一軟,倒在水窪中。

我趕緊上前將它抱起,否則它會被過往車輛軋死。在我懷裡,那小狗的身子抖個不停,比我在天橋上見到它那次抖得還劇烈。但凡有一點兒掙動之力,它是絕不會允許我抱它的。它眼中滿是絕望。我去棚下買了一屜小包子給它吃——有我在眼前看著,它竟不敢吃。我將它放在一處安全的、不溼的地方,將裝包子的塑膠袋攤開在它嘴邊,它卻將頭一偏。

一名民工朝我喊:「嘿,你守在那兒,它是不會吃的!」我起身離開數步,回頭再看,它才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以後,只要我在街上看見它,總是要買點兒什麼東西餵它。漸漸地,它對我比較地信任了。有次吃完,跟著我走,一直將我送到我們那個院子的臺階前。「巴特」是我對它的叫法,我小時候養過一隻狗就叫「巴特」。

某日,我在臺階上喂咪妮,巴特出現了。它躥上臺階,與咪妮爭食貓糧,咪妮嚇得躲開。我說:「巴特,不許搶,一塊兒吃。你看,有很多。夠你吃的!」我的聲音嚴厲了點兒,它居然退開,儘管很不情願。併發出極低微的喉音,像小孩子委屈時的呢噥,扭頭看我,眼神很困惑。當我將咪妮抱過來放在貓糧旁,巴特的頭轉向了一旁。那一時刻,這無家可歸的可憐的流浪狗,表現出了一種令我肅然起敬的良好的教養,一種對於一條飢餓的小狗來說實在難能可貴的紳士風度。

多好的小狗啊!我不禁想,這麼聽話這麼乖的一條小狗,它的主人怎麼就忍心將它拋棄了呢?我撫摸了它一下,又用溫柔的語調說:「不是不允許你吃,是希望你謙讓點兒。吃吧吃吧,你也吃吧!」它這才又將嘴巴伸向了貓糧。兩個小傢伙吃飽以後,並沒馬上分開,而是互相端詳,試探地接近對方。當彼此都接受了,咪妮臥在小保安腳邊,一下一下舔自己的毛。巴特卻不安分,繞著咪妮轉,不停地嗅它,還不時用頭拱它一下。而咪妮並不想和巴特鬧,不理睬巴特的挑逗,閉上了眼睛。巴特倒也識趣,停止騷擾,也在咪妮身旁臥下。不一會兒,兩個小傢伙都睡著了,咪妮將下頦擱在巴特背上,睡相尤其可愛。

小保安苦笑道:「看,我好像成了專在這兒保護它倆的人了!」

傍晚,我碰到了那個經常喂咪妮的女孩兒,她在門洞裡玩滑板。她停住滑板,問我:「伯伯,你猜它倆躲到哪兒去了?」我反問:「誰倆呀?」她說:「咪妮和巴特呀,保安叔叔告訴我,你叫那條小流浪狗巴特,我喜歡你給它起的名字。」我說:「我也喜歡你給那隻小野貓起的名字。」「你猜它倆躲哪兒去了?」我搖頭。「我知道,您想不想去看?」我猶豫一下,點了點頭。

在我們那個院子最裡邊,有一處休閒之地。草坪上,曲折地架起尺許高的木板踏道。在兩段木板的轉角,女孩兒蹲了下去。她說:「它倆在木板底下呢。」僅僅蹲著並不能看到木板底下。女孩兒又說:「您得學我這樣。」我便學她那樣,將頭偏向一旁,並低垂下去,於是看到——咪妮和巴特,正在一塊紙板上嬉鬧。女孩兒說:「紙板是我為它倆放在那兒的。」兩個小傢伙發現我和女孩兒在看它們,停止嬉鬧,先後鑽出,跟我和女孩兒親熱了一陣,復鑽入木板底下,繼續佯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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