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心的歸途(5)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至今我也沒有一分錢的外幣。也不知在些什麼地方可用人民幣兌換,怎樣兌換。

就在我寫這篇東西的前幾天,我給十幾個在京的當年的北大荒知青打電話——求買一張臥鋪票,預定期七天之後,線路是從北京至哈爾濱,而非至廣州至上海——所獲之回答差不多盡是——「哎呀,這我可沒辦法!毫無辦法!」「老兄,你在北京,是應該知道買臥鋪票該多麼難的!」「你給××打個電話問問吧!」「我建議你天天到火車站去,等不著退票,也準能買到黑票,無非多花幾十元錢唄!」……

這還是我在求。所求之人,還是經過考慮,確信只要浪費他們一點兒時間,一點兒口舌,動用他們一次公的或私的關係,可以成全我之人。

而我,不過是一次試探而已。

這也許近乎無聊,但獲得的「經驗」,於他人是有益的。

歸根結底,我自己是不必太為買一張臥鋪票愁眉不展的——只要是公務。

而究竟有多少人,會像我一樣,半夜蹬著腳踏車去到預售票處,為素昧平生者蹲上一夜,買一張臥鋪票?僅僅因為他或她說出那麼一句話是——「我當年也是北大荒知青」?

故我以十二分的虔誠和坦率和衷心告誡我的當年的北大荒知青們:

記住自己當年曾是一個北大荒知青,記住幾乎整整一代人當年都曾是各地的知青——僅僅記住這一點就夠了。因為這表明你永遠記住你自己是誰。那一經歷畢竟是我們每個人經歷的一次洗禮。但是,不要尋找它——「北大荒知青」在今天在城市的群體形式。即使它存在著,也不要相信它。不要將你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和可能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之實踐與它聯絡起來。更不要將它視為你的生活內容和生活意義的一部分。如果你有餘暇,如果你有熱忱,你可以和當年的知青夥伴聚會,遊園,旅行。但你萬勿和他們共圖什麼你認為的事業。

你一定要時時刻刻提醒你自己——現在的他們,早已不再是過去的他們。現在的你,早已不再是過去的你。過去的那一些,那一批,那一代,那一切包括你自己,在本質上與今天已大不相同。我們都是經過了城市再消化再處理再設計再生產的我們。

知青群體意識絕對不可能成為一種信仰,更不可能成為一種宗教。在它對你或對別人居然似乎信仰似乎宗教之時,乃是它最不真實最少虔誠可言最矇蔽人之時。不!堅決地不要將你的真實你的虔誠奉獻於它。堅決地不要幻想從它那兒獲得到真實獲得虔誠。你的真實你的虔誠僅屬於你自己。如果那確是真實確是虔誠,自有真實之人虔誠之人與你互奉。你要付諸努力的事僅是你自己的事。好比你帶著你最寶貴的東西和一些似曾相識的人共同駕舟出海,你越相信他們就是你童時的夥伴,你越對他們湧起童時的信任感,則你的失落感便越大。甚至可能不僅僅是失落,而是慘遭圖財害命。

蛇用身體行走。花用開謝行走。石頭用堅損行走。東西用新舊行走。生用死行走。熱用冷行走。冷用冰行走。有用無行走。動用靜行走。陰用陽行走。火用燃燒行走。星球用引力行走。歷史用過去行走。

而人,唯有人,用雙腳行走。

除了你自己,沒有第二個人能將你拉得很高——因為你會抓不牢繩索。

人們,包括不在乎時間的人們,不要為「同窗會」「校友會」「家鄉會」等浪費時間。甚至也不要再為各種名目的「沙龍」浪費時間。中國印記的「沙龍」和中國印記的一切一樣,一旦打上中國的印記,便絕不再是原本意義上的任何「沙龍」。而在今天,在中國,中國印記意味著些什麼,現實回答得比我們每個人都回答得更清楚。

當年的知青朋友們,不要再陷入「知青情結」的怪狀糾纏不清。

我說——夠了!

讓我們每個人都靠自己的雙腳走出它們自己的路吧!如果我們每個人,不論自己前面是一條怎樣的路,都能走得很踏實,很從容,很自信,那麼歷史一定會評價說——這是極特殊的一代。在你身前有人跌倒,你扶起他。在你身後有人跌倒,你拉起他。

但是,不要挽起手臂,不要排成行列,不要齊唱著一首什麼四分之二拍的歌曲!只要這行列之中有幾個沒出息的、變態的、心地不良的,都會對他人造成危害乃至危險!

除了軍事操練,除了運動會儀式,除了參加慶典或者參加遊行,排成行列最不該是男人證明自己的方式。男人在產生這一念頭之時便已經是一個弱者了。男人糾纏於這一種心理之時起碼可見是被弱者的心理所糾纏。

少女敲響我家門

商品時代的旋轉式執行,在中國,必將以葬送下一代農民對土地的寄託意識為代價。並且,對於這一代價,在下半個世紀,中國是要付出高利貸的。下一代農民將不會再依戀土地,而愈來愈憎惡它。所謂種糧大戶,可能在心理上也並不依戀土地。他們的選擇也許正是為了他們的子孫最終離棄土地。好比精心飼養一口豬,最終是為了賣掉它或宰了它。

下半個世紀,中國的根本問題,將更是農民問題,不是怎樣種地的問題,而是誰還種地的問題。由農業國發展為工業國——這是理想。中國有八億多農民——這是現實。理想在現實面前,顯得多麼蒼白啊!上半個世紀中國的農民甘於務農,下半個世紀中國的農民很可能將不甘於務農。

如果城市裡沒有你們的生存根據,那你們就當農民吧!——假設上帝曾這麼說過,那麼下半個世紀的中國農民將如此回答——如果城裡的人需要吃飯,就讓城裡的人自己去種地吧!

下半個世紀,中國還能再造出一位哪怕僅僅使農民迷信的「上帝」嗎?

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深更半夜有人敲門,敲門聲怯怯的,毫無信心,如同非語言形式的斷斷續續的訴說。開了門,門外畏畏縮縮的,悽悽慘慘慼戚的,依牆靠著一個頭發蓬亂,面容不潔,服裝不整的來自農村的青年或姑娘。有的還處在少男少女花齡。他們的行囊之簡令人憐憫。他們尋找到我的家門已證明他們到了身無分文、走投無路的境地。一天清早——推門,推不開。又狹又小又黑兩戶共用的二層小過廊裡,抵門乏蹲,困著一人。

「你沒有任何技術,你文化這麼低,你年齡這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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