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心的歸途(4)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立刻有同學回答:「有。」——見我洗耳恭聽,又說,「如果我們總是替她做,她自己的工作責任心不是會慢慢鬆懈了嗎?」

我不得不暗自承認,這話是有一定的思想方法性質的道理的,儘管不那麼符合我的思想方法。

我又反問:「是不是有一條紀律規定,不允許帶著吃的東西進入教室啊?」

答曰:「有。但那一隻紙簍擺在那兒不是就成了多餘之物,失去實際的意義了嗎?」

於是第三種看法產生了:「其實那一條紀律也應該改變一下,改成允許帶著吃的東西進入教室,但不允許在老師開始講課的時候還繼續吃。」

「對,這樣的紀律更人性化,對學生具有體恤心。」於是,話題引申開來了。顯然已經轉到對學校紀律的質疑方面了。內容一變,性質亦變。

我說:「那不可能。大約任何一所大學的紀律,都不會明文規定那一種允許。」

辯曰:「理解。那麼就只明文規定不允許在老師講課的時候吃東西。將允許帶著吃的東西在課前吃的意思,暗含其中。」

我不禁笑了:「這不就等於是一條故意留下空子可鑽的紀律了嗎?」

辯曰:「老師,如果不是因為課業太多太雜,課時排得太滿,誰願意匆匆帶點兒吃的東西就來上課呢?」於是,話題又進一步引申開來了。內容又變了,性質亦又變了。而且,似乎變得具有超乎尋常的嚴肅性,甚至是企圖顛覆什麼的意味兒了。當然,我和學生們關於一隻紙簍的談話,只不過是課前的閒聊而已。但那一隻紙簍以後卻不再是滿的了,我至今不知是誰每次課前都去把它倒空了。

由而我想,世上之事,原本是「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這乃是世事的本體,或曰總象。缺少了這一種或那一種看法,就是不全面的看法。有時表面上看法特別一致,然而不同的看法仍必然存在。有時某些人所要表達的僅僅是看法而已,並不實際上真要反對什麼、堅持什麼。更多的時候,不少人會放棄自己的看法,預設大多數人的任何一種看法,絲毫也沒有放棄的不快。只要那件事並不關乎什麼重大原則和立場——比如一隻紙簍究竟該由誰去把它倒空。這樣的事在我們的生活中比比皆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隨自己的意願選擇一種做法。只要心平氣和地傾聽,我們還會聽到不少對我們自己的思想方法大有裨益的觀點。那些觀點與我們自己一貫對世事的看法也許對立,卻正可教育我們——一個和諧的社會,首先應是一個包容對世事的多元看法合理存在的社會。不包容,則遑論多元?不多元,則遑論和諧?

在我所親歷的從前的那些時代,即使是紙簍該由誰來倒空這樣一件事,即使不是在大學裡,而是在中小學裡,也是幾乎只允許一種看法存在的。可想而知,那是一種被確定為唯一正確的看法。另外的諸種看法,要麼不正確,要麼錯誤,要麼極其錯誤,要麼簡直是異端邪說,必須遭到嚴厲批判。比如竟從紙簍該由誰倒的問題,居然引申到希望改變一條大學紀律,並因而抱怨學業壓力的言論,即是。久而久之,人們的思想方法被普遍同化了,也普遍趨於簡單化了。彷彿都漸漸地習慣於束縛在這樣的一種思維定式中,即人對世事的看法只能有一種是正確的,或接近正確的。與之相反,便是不正確的,甚或極其錯誤的。如此一來,不但不符合世事的總象,也將另外諸種同樣正確的看法,劃到「唯一正確」的對立面去了。

其實,人對世事的看法,不但確乎有五花八門的錯誤,連正確也是多種多樣的。正因為有人對世事的五花八門的錯誤的看法存在,才有人對世事的多種多樣的正確的看法形成。世人對世事所公認的那一種正確的看法,歷來都是諸種正確的看法的綜合。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誰能夠獨自對某件事——哪怕是一件世人無不親歷之事,比如愛情吧——做出過完全正確的看法。

梁曉聲買不到臥鋪票

早熟是令人同情的,可憐的。過分的成熟是討厭的,可怕的,不堪信任的。虔誠的根苗是天真。天真很可愛,故我們用「爛漫」加以形容。但天真絕對膚淺,故虔誠絕對地幾乎必然地導向偏執。人啊,我們在虔誠與成熟之間選擇,是多麼的兩難啊!你見過一個太成熟的人竟是虔誠的嗎?你見過一個擁抱虔誠的人竟能長久地擁抱下去嗎?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見過被虔誠所誤所欺所害之人的下場的……到了1989年年初,又有某幾位熱心的當年的「北大荒戰友」,發起要出版一冊《北大荒人名錄》。我又被通知去參加一個聚會。

朋友們的目的似乎在於——因為是人名錄,而非名人錄,那麼不論誰,只要願意,都可以在其中佔一條目;並註明工作單位、部門、家庭住址、電話號碼、郵政編碼。朋友們想得很謹慎,一律不填職務,以體現出一種平等意思,或曰當年的知青群體的意識。

朋友們的願望似乎在於——拿了這一冊《北大荒人名錄》的任何一個人,在凡有北大荒人存在的地方,舉目無親亦可以找到親人。好比上一個世紀,一唱起《國際歌》,工人階級便尋找到了自己的階級隊伍似的。沒有住處的可以有了住處?餓肚子的可以吃飽飯?兜裡沒錢的不愁無處借?

病倒他鄉的有人照料?一方有難八方支援?……

這願望美好是美好。但我很懷疑它實際上有什麼意義。我斷定它絕對地不會像舊社會青紅幫的「帖子」或現今關係網中人物們的「條子」更管用。也許,那些對它懷有良好願望的人還沒瞭望到這一願望的影子,另外的一些人就已經把它鑄造為利慾的構件了。

西歐人倡導「俱樂部」精神;日本人鼓吹「社團」精神。但那首先不過是精神的依託,甚至純粹是興趣和心理方面的依託而已。西歐人大抵不靠加入什麼「俱樂部」實現自我;日本人也大抵不靠加入什麼「社團」滿足自我。現今熱衷於發起「同窗會」「校友會」「家鄉會」「知青會」的我們中國人,似乎更是希冀有個這「會」或那「會」向自己伸出一隻「提攜」的手?需要或想要獲得到什麼的人太多太多了,肯於或甘於付出什麼的人太少太少了。

故現今中國人之任何社會形式,皆塗著極端功利的色彩。故現今中國人之任何會社,都不能持久,也都必將抱著一份兒虔誠加入的人最終落個大的失望。我甚至懷疑連教會在今天中國的土地上都難以免俗。故我在那一次商討出版發行《北大荒人名錄》的聚會上,做了如下的發言:

一、朋友們的願望無疑是好的。二、倘堅信這一願望的高尚,必無私地從自己實踐做起。也就是說,一旦某一天,某一個自稱北大荒知青的人(姑且排除冒充行騙的可能性,而這種情況幾乎不可避免地肯定會發生)出現在我們面前,手拿一冊《北大荒人名錄》,要求我們幫助買機票、車票,解決住宿問題,給予經濟資助——這還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幫助,我們皆應義不容辭。即使受騙了也毫無怨言,道理是那麼簡單亦那麼明白。若我們自己都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又根據什麼相信我們的初衷我們的願望?

朋友們卻紛紛回答——當然,當然,做到這一點是起碼的。

起——碼——?

我必老老實實坦坦率率地在此言明——除了經濟資助這一條,或借予或給予,全在於我一人的經濟狀況和慷慨程度。其他事於我都很難,甚至相當之難。因屢屢地幫助別人買機票、車票、解決住宿問題之類,幾乎回回差點兒沒把我為難死!幾乎回回最終我是內疚得要命,抱歉得要命,沮喪得要命。而對方則失望至極!懷疑至極!怏怏至極!

梁曉聲——在北京近十年來,在北影近十年,說自己買不到一張臥鋪票——誰信啊!面對一個或幾個夜無歸處的滿懷希望來求助的人,面露難色地說自己一籌莫展——哄鬼吧!蹬著腳踏車出去了一趟,大概只不過是煞有介事地出去瞎兜了一圈吧——這不是太虛偽太可惡了嗎?

而若一個陌生人,即便是地地道道的當年的北大荒知青,絕非冒充行騙之徒,向我索求五百元以上的給予性的資助,我是會猶豫半天的。上有老,下有小,稿費低,物價漲,我所積蓄的那一筆小小存款,是以備補貼生活之用的。我並非腰纏萬貫啊!給予,我是給予過的。賙濟,也是賙濟過的。但迄今為止,並未突破三百元「大關」。倘據此認定我是多麼不仁多麼不義多麼吝嗇,我也只好認了。

倘叩開家門之人,向我說明,他從某省某市到北京來,專為買一樣或幾樣平價的家用電器,諸如彩電、冰箱、錄影機之類,或專為兌換外幣,則連我自己也想象不出我當時會怎樣一種表情。

我自己家裡還沒有一樣電器是平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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