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現在都半小時過去了,這兒是市區嗎?」「這兒當然不是市區啦!我怎麼能料到會在這兒被堵住呢?」「那你偏往這麼一條路上開?」「不是要為你省下十元過路費嘛!我得講誠信啊!」「你居然還說什麼誠信!我就那麼在乎能省下十元錢啊?」「你不在乎你上我的車?你不在乎你一開始就宣告啊!……」「你、你還這麼跟我說話!……」「那我該怎麼跟你說話?……」由於堵車,二人的情緒都變糟了,你有來言我有去語的,幾乎吵了起來。
堵車是因為前邊出車禍了。他們的車一堵就被堵了半個多小時。等終於又能往前開了,我的朋友已是滿肚子的氣了啊。但,生氣也白生氣。而且,只有生自己的氣啊!車裡的氣氛,當然也就不像他吸第一支菸時那麼友好了。
又半個多小時,汽車才進入市區。其時天已黑了。我的朋友卻還是看不到一幢標誌性建築,忍不住氣呼呼地問:「你是在往我住的賓館開嗎?」
黑車司機反問:「那你以為我是在往哪兒開?」
他說:「那我怎麼看著道兩旁一點兒都不熟悉?」
黑車司機說:「咱們不是從別的路開入市區的嗎?」
那時候,偏偏又是市區裡堵車的時候……
簡單說,又過了四十多分鐘,我的朋友還坐在那一輛黑車上。黑車下了這一條封閉馬路,駛上另一條封閉馬路。往復不已,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是小夥子成心要多跑冤枉路,耽誤他的時間坑他的錢,而是根本不清楚我的朋友要去的賓館在一條什麼街上。
「你他媽的不清楚,你還敢誆我上你的黑車!……」「老闆你別罵人行不行?你不是說你常住那家賓館,你熟悉路嘛!……」「我當然熟悉啦!」「那你說咱們該怎麼走?」「我怎麼知道?」「你剛剛還說你熟悉!……」二人終於大聲吵了起來。開黑車的小夥子也急得怪可憐的,淌下滿臉的汗來。但我的朋友已不同情對方也要養家餬口的難處,只覺得對方實在太可惡可恨了。
當黑車又一次從封閉公路上駛下來,小夥子打算向停在人行道邊的一輛正式的出租汽車的司機打聽路時,我的朋友反應迅速,在幾秒鐘內便拎著包下了車,坐入正式的計程車裡了。
正式的計程車畢竟是正式的計程車。他剛一說出要去什麼賓館,人家司機已經把車開走了,並說:「不太遠,二十分鐘就到。」那開黑車的小夥子,開著黑車尾隨計程車,時時與計程車並行。一併行著了,便從車裡伸出手臂向我的朋友討要乘車錢。我的朋友正在氣頭上,怎麼會讓計程車停下來給他錢呢?非但不給,還惡語相罵。計程車司機對開黑車的小夥子用當地話說了幾句什麼,那輛黑車才不尾隨了。
計程車司機又問我的朋友怎麼回事,他據實相告,末了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想賴他那幾十元乘車錢,給了他我自己心裡的氣如何消?」計程車司機沉默良久,低聲說出幾句話是:「那老闆您在本市的日子裡可要多加小心了。據我所知,他們那些黑車司機都不是單幹,也是有組織的,跟黑社會差不多。您須提防他們報復您。何況他已經知道您住在哪一家賓館了。」
我的朋友心中大為不安起來。
賓館離他換車的地方確乎已不甚遠。那時已不堵車了,沒用二十分鐘就到了。然其辦完了手續,進入了房間,衝過了澡,定下心來一想那開黑車的小夥子自然令人惱火,但也就是不對,分明並非成心,何必非惹對方記恨自己呢?再聯想到那小夥子對自己做的那一種手勢,以及計程車司機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越發不安,進而疑神疑鬼。
一個多小時以後,他到前臺去退房。從邁出房間那一步到邁入電梯再到退罷了房邁出賓館站立在人行道上,左顧右盼,神情惴惴,彷彿前後左右都會冷不丁冒出一個或幾個仇人,以奪其性命為快事。
好在很快就攔住了出租汽車,於是轉往別家賓館去住了。因在前一家賓館是預訂的房間,已超過退房規定時間,白交了一天三百多元的房錢。但他那時已顧不上計較經濟的損失,悠悠萬事,唯保性命安全為大了。
雖然順利地住入了另一家賓館,一顆心卻還是終日忐忑,草木皆兵,出入詭秘,不安並未稍減。業務之事,但凡能請對方到賓館來談,則便不離開賓館。心裡的害怕,又不便向對方解釋。結果那一次給對方的印象就特別不佳,使對方誤以為他架子大了,擺譜了,對他也就不怎麼待見起來。這年頭,相互達成的商機多著呢,都是商道上見過世面的人了,誰離開了誰不行呢?誰又非得把誰格外地放在眼裡不可呢?
幾天內雙方在賓館裡見了幾次面,來前原本有把握談成的幾樁買賣,到頭來竟一樁也沒落實。這令他大為失望;對方覺得他架子大了,對他的印象不好了,也感到不爽。
離開那一座城市的前一天,他要求對方派人派車送他到機場。買賣沒談成,架子又變大了,對方本已不爽;便將他的要求,又誤解為擺架子了,惹得對方更加不爽。隨便地找了個藉口,把他的要求擋回去了。
心隱悸懼的他,為了安全起見,買的是最早的一次航班,6點來鍾就離開賓館去往機場了。唯恐在機場遭遇到那黑車司機及其同夥,一下計程車,那樣子幾近逃入了機場……
回到北京後才安穩下一顆驚恐萬狀的心來。然而此後,一打算要去a市,立刻便會聯想到那一名開黑車的司機對他所做的那一種威脅的手勢,以及那一名正式的出租汽車司機對他的忠告,於是畏縮不願成行。半年後,連在a市的業務,也都荒廢了……
唉,我早已聽慣了許多人對社會險惡的抱怨和切身感受。但大抵是以自己的優點說事的。比如先言自己的懷才不遇,接著批評別人的有眼無珠;先言自己的卓越能力,接著感嘆別人的妒賢嫉能;先言自己的大公無私,接著譴責別人的私慾膨脹;先言自己的與人為善,接著抨擊別人的小人勾當和偽善行徑種種……
卻很少聽到有人承認,是由於自己身上的某些毛病恰巧與社會的某些毛病發生了大大小小的慣性撞擊,於是才使自己在某些時候陷於狼狽之境的。
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便是後種情況之一例。
而依我的眼看來,對於並非處在弱勢群體中的人,後一種情況比前一種情況多得多。
是以自誡。
畫之廊
那是一座文化底蘊深厚的南方古城,雅緻而美麗,近代以來產生過幾位繪畫界人物,皆有開風創派之作,令它引以為榮。20世紀90年代後,本市各屆官員對於文化和文藝界人士,予以特別重視。文化局、作家協會、美術家協會、攝影家協會、地方劇團等一個省該有的文化單位,都集中在古城的一條街上,此街於是更名為「文化街」。每個單位曾各有各的小樓,皆從前富人家的別墅。
時下,舊城翻新,摩登建築林立,文藝人士們的「協會」,搬入文化局新建的機關大樓裡去了。名分還在,卻各有一兩間小小辦公室而已,沒了獨門獨棟的往日風光。騰出的小別墅,不是賣給了新貴或新富,成為標榜地位的私宅,便是租作酒樓、歌舞廳、洗浴中心什麼的了。街名也由「文化街」而改為「文化商業街」了,估計是中國街名最長的一條街。
只有美術家協會——諸別墅中最大的一幢,仍歸在該協會名下,由五十餘歲的副主席承包,改造成畫廊了。這位副主席姓譚,於水粉畫方面很有點兒名氣。譚副主席頭腦靈光,交友甚廣,在美術市場中左右逢源,如魚得水,使古城的書畫市場大沾其光,相當活躍,潛力十足。譚副主席留髯,每穿唐裝、布鞋,風度頗雅,人稱「譚先生」,透著敬意。
某日,畫廊茶聚,些個丹青妙手文人墨客到場,品茗、賞畫、鑑字,一如既往湊趣清談。一隅,有白公翁撫琴,仙風道骨,其調嫋宛。翁乃道觀主持,與譚先生摯交,非譚先生親自禮接,絕不肯與俗流之輩混跡一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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