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竟被說動了心,跟著那小夥子去坐那輛黑車了。黑車果然是奧迪。而且,是黑的。但那輛奧迪,是20世紀80年代的老款,裡裡外外已經舊到不能再舊的程度了。
黑車司機將車開走以後,得意揚揚地說:「是奧迪吧?我開的是黑車不假,但是我不騙人。」
我的朋友就問:「早知道你開的是這麼一輛奧迪,我根本不會上你的車。」
小夥子一笑,說已經坐上了,後悔的話就別說了呀。你不是還能省下二三十元錢嘛,不是還能提前十來分鐘進入市區嘛……
我的朋友一想,可也是的,也就不再說什麼非常不滿的話。這事兒,在我的朋友那兒,其實圖的不是能省下二三十元錢。他的生意做得不錯,每年入項頗豐,根本不在乎能否省下二三十元錢。早十來分鐘進入市區,對他也沒有什麼吸引力,他是直接坐到賓館去,早不早那十來分鐘,對他沒什麼特殊的意義。我的這一位朋友,本身有兩大問題——第一是煙癮很大,第二是難耐寂寞。但飛機上是不允許吸菸的;這一次坐在他旁邊的又是一位年輕女士,人家不和陌生人說話。所以他一下飛機,便立刻想要滿足兩大急迫而又強烈的要求。一是生理的,趕緊吸上一支菸才舒服;二是心理的,三個多小時沒主動和人說話了,急迫而又強烈地想和人說說話。
該市是他常去的。該市偏偏又對計程車行業規範嚴格——「請勿在車內吸菸」「請勿與司機交談」。這樣兩行文字,醒目地印在「敬告乘客」之宣傳卡片上;卡面用透明膠條粘在車裡。故我的這位朋友每次乘坐該市的計程車,反而備覺約束。對他這一類乘客,那兩條「警告」很不人性化似的。主要是由於這種原因,我的朋友才坐上了那小夥子的黑車。
但他畢竟也是一個懂得起碼的文明禮貌的人,試探地問:「我可以吸支菸嗎?」
小夥子爽快地說:「可以。太可以了!您想吸多少支就吸多少支,想怎麼吸就怎麼吸。」
我的朋友一聽,高興了。掏出煙來,急不可待地吞雲吐霧。生理的要求獲得滿足的同時,心理的要求也開始蠢蠢欲動了,於是沒話找話地跟司機搭訕:「看你的樣子還不到三十吧?」
「老闆您眼力真準,我二十九。」
「結婚了?」
「都有孩子了。」
「男孩兒,女孩兒?」
「女孩兒。」
「女孩兒好,將來往外一嫁,也就省心了。」
「老闆,咱倆想一塊兒去了。」
「這車是你的?」
「也不是我自己的,三個哥們兒合買的一輛二手車。」
「這車開不了幾年了呀,該淘汰了啊!」
「能開幾年開幾年唄,得養家餬口哇。」
「那,為什麼不爭取當一名正式的計程車司機呢?」
「那太受剝削了呀!辛辛苦苦一個月,差不多三分之二的錢讓計程車公司摟去了!……」
於是我的朋友大發感慨。對計程車公司進行譴責,對開黑車的小夥子表示同情……忽然他覺得不對,問:「怎麼還沒過收費站啊?」過了收費站,離市區就只剩一半路了。
小夥子說:「咱們繞過收費站去。我不是有言在先,要為您省下十元公路費嘛!」
「那,咱們現在繞過去了嗎?」
「還沒有。一會兒就繞過去了。」
「可,我坐到你的車上已經二十多分鐘了。你保證了的,提前十分鐘進入市區……」
「放心,沒問題,沒問題……」那時車開在一條我的朋友完全陌生的路上,坑坑窪窪,顛顛簸簸;路兩旁,看不見一處他曾熟悉過的標誌性建築。他開始懷疑再過十分鐘怎麼會進得了市區呢?開始有點兒後悔坐上那一輛黑車了。心理滿足了一下,話也不多了……
路上的車漸多起來。一會兒,那輛老舊的奧迪被堵在了一處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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