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們何以不寬容(2)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這是多麼養人的一條小街啊!出租者和租者每年都有五六萬的收入,而且或是城市底層人家,或是農村來的同胞,這是一切道理之上最硬的道理啊!其他一切道理,難道還不應該服從這一道理嗎?

在一處拐角,有一位無照經營的大娘,她幾乎每天據守著一平方米多一點兒的攤位賣鹹鴨蛋。一年四季,寒暑無阻,已在那兒據守了十餘年了。一天才能掙幾多錢啊!如果那點兒收入對她不是很需要,七十多歲的人了,想必不會堅持了吧。

大娘的對面是一位東北農村來的姑娘,去年冬天她開始在拐角那兒賣大子粥。一碗三元錢,玉米很新鮮,那粥香啊!她也只不過佔了一平方米多一點兒的人行道路面。佔道經營自然是違章經營,可是據她說,每月也能掙四五千元!因為玉米是自家地裡產的,除了點兒運費,幾乎再無另外的成本。她曾對我說:「我都二十七了還沒結婚呢,我物件家窮,我得出來幫他掙錢,才能蓋起新房啊!要不咋辦呢?」

再往前走十幾步,有一位農家婦女用三輪平板車賣豆漿、豆腐,也在那兒堅持十餘年了。旁邊,是用櫥架車賣燒餅的一對夫妻,丈夫做,妻子賣,同樣是小街上的老生意人。寒暑假期間,兩家的兩個都是小學生的女孩也來幫大人忙生計。炎夏之日,小臉兒曬得黑紅。而寒冬時,小手凍得腫乎乎的。兩個女孩兒的臉上,都呈現著歷世的早熟的滄桑了。

有次我問其中一個:「你倆肯定早就認識了,一塊兒玩不?」

她竟說:「也沒空兒呀,再說也沒心情!」

回答得特實在,實在得令人聽了心疼。

五一節前,拐角那兒出現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外地漢子,擠在賣鹹鴨蛋的大娘與賣鞋墊的大娘之間,僅佔了一尺來寬的一小塊兒地方,蹲在那兒,守著裝了硬海綿的小木匣,其上插五六支風輪,彩色閃光紙做的風輪。他引起我注意的原因不僅是因為他賣成本那麼低、肯定也掙不了幾個小錢的東西,還因為他右手戴著原本是白色、現已髒成了黑色的線手套,一種廉價的勞保手套。

我心想:「你這外地漢子呀,北京再能謀到生計,這條街再養得活人,你靠賣風輪那也還是掙不出一天的飯錢的呀!你這大男人腦子進水啦?找份什麼活兒幹不行,非得蹲這兒賣風輪?」然而,我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地看到他擠在兩位大娘之間,蹲在那兒,五月份快過去了他才消失。

我買鞋墊時問大娘:「那人的風輪賣得好嗎?」

大娘說:「好什麼呀!快一個月了只賣出幾支,一支才賣一元錢,比我這鞋墊兒還少伍角錢!」

賣鹹鴨蛋的大娘接言道:「他在老家農村幹活兒時,一條手臂砸斷了,殘了,右手是隻假手。不是覺得他可憐,我倆還不願讓他擠中間呢……」

我頓時默然。

賣鹹鴨蛋的大娘又說,其實她一個月也賣不了多少鹹鴨蛋,只能掙五六百元而已,這五六百元還僅歸她一半兒。農村有養鴨的親戚,負責每月給她送來鴨蛋,她負責醃,負責賣。

「兒女們掙的都少,如今供孩子上學花費太高,我們這種沒工作過也沒退休金的老人,」——她指指旁邊賣鞋墊的大娘,「哪怕每月能給第三代掙出點兒零花錢,那也算兒女們不白養活我們呀……」

賣鞋墊的大娘就一個勁兒點頭。

我不禁聯想到了賣豆製品的和賣燒餅的。他們的女兒,已在幫著他們掙錢了。父母但凡工作著,小兒女每月就必定得有些零花錢——城裡人家尤其是北京人家的小兒女,與外地農村人家的小兒女相比,似乎永遠是有區別的。

我的脾氣,如今竟變好了。小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教育了我,逐漸使我明白我的壞脾氣與這一條小街是多麼的不相宜。再遇到使我怒從心起之事,每能強壓怒火,上前好言排解了。若竟懶得,則命令自己裝沒看見,扭頭一走了之。

而這條小街少了我的罵聲,情形卻也並沒更糟到哪兒去。正如我大罵過幾遭,情形並沒有因而就變好點兒。

我覺得不少人都變得和我一樣好脾氣了。

有次我碰到了那位曾說恨不得開輛坦克從街頭壓到街尾的熟人。

我說:「你看我們這條小街還有法兒治嗎?」

他苦笑道:「能有什麼法兒呀?理解萬歲唄,講體恤唄,講和諧唄……」

由他的話,我忽然意識到,緊繃了十餘年的這一條小街,它竟自然而然地生成了一種品格,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體恤。所謂和諧,對於這一條小街,首先卻是容忍。

有些同胞生計、生活、生存之艱難辛苦,在這一條小街呈現得歷歷在目。小街上還有所小學——瓷磚圍牆上,鑲著陶行知的頭像及「愛滿天下」四個大字。牆根低矮的冬青叢中藏汙納垢,葉上經常粘著痰。行知先生終日從牆上望著這條小街,我每覺他的目光似乎越來越憂鬱,卻也似乎越來越溫柔了。

儘管時而緊張,但十餘年來,卻又未發生什麼濺血的暴力衝突——這也真是一條品格令人欽佩的小街!發生在小街上的一些可恨之事,往細一想,終究是人心可以容忍的。發生在中國的一些可恨之事,卻斷不能以「容忍」二字輕描淡寫地對待。

「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老聃此言勝千言萬語也!

我們何以不和諧

社會和諧或不和諧,因素很多。主要的現象在民間,主要的前提卻不在民間。

百姓其實都是巴望和諧的。

因為一切導致社會不和諧狀態,首先必使人民的生活乃至生存喪失保障。比如戰爭,比如動亂,比如枉法,比如苛政,比如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壓迫與剝削……

「血流漂杵,人死如林」;「持金易粟,粟貴於金」;「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邊城多健(青壯年)少,內舍多寡婦」;「夢中依稀慈母淚,城頭變幻大王旗」——這樣的社會,是斷沒法和諧的。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我心靈的覺醒》《年輪》《今夜有暴風雪》《紅磨坊》《中國文化的性格》《你在今天還在昨天》《尾巴》《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我的大學》《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