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另一半的中國(8)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彼生此亡,日新月異。對一部分人,一個英雄大有用武之地,機會多多的時代,正微笑著向他們招手示意。對另一部分人,這時代六親不認地鄙視地板起了面孔,冷冷地宣佈他們為多餘的人。

今天,你在任何城市裡都難得看見揹著工具箱走街串巷的木匠了。哪一座城市每年不搞幾次傢俱大聯展大甩賣呢?

他曾經朋友介紹在一個室內裝修隊幹了兩個月。可室內裝修他是生手,也根本無需太高的木工技能,一切也都是流水線上生產的規格化了的材料。往往只需拼貼粘牢就是了。而且其美觀程度,遠非一切能工巧匠的手藝達得到的。規模生產的工藝水平,對工匠們的勞動方式的淘汰,竟是那麼的鐵面無情。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中出了一批又一批裝修業的行家裡手。他在裝修隊只配給他們當小工。整日被呼來喚去支使得團團轉。收入當然是很低的。他的自尊被瓦解,只幹了兩個月就不幹了。

他也曾揹著工具箱到郊縣甚至農村去找活兒幹。但是郊縣和農村的人家也不自備木料請匠人做傢俱了。到城裡收購舊傢俱,不是更便宜更省事嗎?何況,城裡又興起了舊傢俱拍賣業。很新很適用的傢俱,只因樣式過時了,城裡人家就賣了。大衣櫃才三四十元。寫字檯才二三十元。一對箱子往往只標價十五元。有些正是他十年前親手做成的。當然,郊縣和農村也還有要修理傢俱的人家。可單靠掙點兒修理費,他是養不了家口維持不了生活的。

他設油鍋炸過油條。炸油條相比於學成一名業熟藝精的木匠,當然是簡單容易的。但他每每守著油鍋,思想開小差,回憶自己當年是一名好木匠的好日子,並長吁短嘆那好日子的不再復返。結果油條不是炸焦了就是缺火候。不久便幹不下去了。

他也擺攤兒賣過菜,但不善吆喝,也吃不了那份兒起早貪黑的苦,尤其耐不住那種一上午或一下午無人問價空守攤位的寂寞。一個月算下來,沒虧沒掙。白乾了。因白乾而不幹了。

他妻子偏偏那時下崗了。

他心情灰頹,憂上加憂。開始借酒澆愁,漸漸酗酒成性,淪為酒徒。

去年,我有一位朋友組成了一個建築施工隊,幹得挺紅火。我想到了他,趕緊去信替他聯絡。朋友回信說——既然大家都是朋友,那就讓他來找我吧!不必他幹什麼活兒,打算讓他當個小工長。工資嘛,也保證不會虧待他的。

我正替他高興著,卻有確鑿的訊息傳來——他自殺了。

噫籲呼!

我為他的死難過了許多日子。

在那些日子裡,我常因他而思考時代的變遷。覺得「發展」二字,既是一個給許多人帶來大機遇大希望大轉運的詞,也是一個使許多人陷入窘境困境懵懂不知所措的詞啊。它包含著相當冷酷的意味兒。

一個這樣的時代正逼近我們中國人的面前——它的輪子只管隆隆向前,絕不為任何一個行動遲緩的人減慢速度或停下來稍等片刻。你要麼坐在它的車廂裡。它的車廂的等級是分得越來越細越多了。你要麼跟著它的輪子飛跑疲於奔命,待它到哪一站「加水」時躍身上車。你要麼具有根本不理睬它開到哪兒去的經濟基礎和心理素質,有資格並且自甘做一個時代發展的旁觀者局外人。而最不幸的是你對它的多變性冷酷性預見不到估計不足,被碾在了它的輪下……

幾乎我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得不經常想到——今天對於我們已習慣了的活法,可能明天早晨醒來就被徹底擾亂了。並且都不得不經常問自己——那時你還怎麼活?

也許,從今以後,父母在兒女長到十來歲的時候,就有責任使他們漸漸明白——他們必須為他們以後的人生,設想起碼三種不同的活法。從好的到糟的。而且使他們漸漸明白,只要人留意關注時代,那麼它將要甩掉某些人之前,總是會顯出些跡象的。忽略了這些跡象的發生,不再是時代的過錯,而只能承認自己對自己沒盡到責任了。

當然,也應講到這一點,對於有所準備的人,從好的活法跌入糟的活法,其實並不意味著處境絕望,也並不真的那麼可怕。需要耐心和承受力,禁得起摔擲的自尊和從頭來過的自信罷了。正如兒童搭積木,一次次倒了再一次次重來時需要耐心和自信一樣。

有所準備的人,必能從糟的活法重新過渡向另一種好的活法,避免被時代碾在它的輪下。

它不償命。

人對待它最不可取的態度是輕生……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我心靈的覺醒》《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尾巴》《浮城》《知青》《京華聞見錄》《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我的大學》《欲說》《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