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另一半的中國(7)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你他媽聾了?」

他又說:「對不起。」

小女子默默將那男子推開,催促他:「快點,快點兒。」

他數了數瓶子,忍氣吞聲地說:「總共七角。」

「七角?!」——那男子又衝到了門口,指著他聲色俱厲:「多少錢?再說一遍!」

「八個小瓶,每個五分,五八四角。三個大瓶,每個一角,三角。四角加三角,七角。信不過我你親自再數一遍。」

「你騙誰你?!當我們沒賣過瓶子啊?明明小瓶子一角,大瓶子兩角,你怎麼按五分收?按一角收?……」

「那是去年的價。去年就是我收的……今年,你們也知道的,金融海嘯了……」

「嘯你媽的頭啊!你個收破爛兒的,也他媽敢打著金融海嘯的幌子呀?你配嗎你?!……七角錢!老子寧肯扔了也不賣了!……」那男子氣呼呼地跨將出來,捧起紙箱,幾步走到公共垃圾筒前,將紙箱扔入。之後,看也不看他一眼,返入家門,將門呼地關上……

阿偉生氣地望著那門。他記得以前也來這一戶收過廢品,主人並非剛才那一對男女。顯然,主人將房子租出去了。為了上門來收廢品,他淋得落湯雞似的。那些瓶子一扔進垃圾筒裡,撿它們的權利便屬於這幢樓的清潔工了。這是小區裡的規定。任何別人撿,等於侵權。侵犯別人權益之事,阿偉是做不來的。儘管,他這會兒將紙箱子從垃圾筒裡撿出來,沒人會看到。他有點兒想那麼做,但也只是一念閃過而已。這幢樓的女清潔工,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他認識她,他倆常在一起聊農村人進城打工的不容易。他倆同病相憐。他覺得他如果照自己那一閃念去做了,未免太可恥。

他也特想踹開門,將那男子也狗血噴頭地罵一頓。如果對方敢跟他動手,他才不怕。打就打,都是高矮胖瘦一般般的男人,誰怕誰?卻同樣是一閃念而已。聽了那男子對著手機嚷嚷的話,他不願和對方一般見識了。

落湯雞般的阿偉是在十五層樓。電梯遲遲不上來,他等不及,索性下樓梯。外邊,雨終於變小。阿偉出現在樓口臺階上時,天空已經有些見晴。他抬頭望望天空,鬱悶情緒因之稍釋。

「挺。」他喃喃自語,不料腳下一滑,從臺階上跌了下去。他站了幾次,沒站起來……在醫院,妻子見他一條腿上了夾板,立刻就哭了。「咋辦?」「挺。」「你都這樣了,還怎麼挺啊……」「世上從來沒有一直不過去的事兒……咱們那三平方米寶地得堅守住!不放棄,絕不放棄!哪怕把以前掙的錢再貼進去,也要守住!守住了那三平方米地方,蓋新房子就還有希望,供兒子將來上學的費用就不愁!……」這農村年輕人的臉上流下淚來;然而,那話語卻說得擲地有聲。

「聽說,不久這條街要改造了……」「咱不怕。不管怎麼改造,城市人家總還是有廢品的。咱那地方,是合法的!」

幾天以後,阿偉又出現在他的寶地旁。由於一條腿上了夾板,他只能側身而坐。那樣,他上了夾板的腿就可以平放在水泥臺上。那是很累的一種坐法。

在小區的廣告板上,新貼了一張紙,上面寫幾行字是:

由於金融海嘯的影響,廢品收購價格全都下降了百分之五十,請大家理解。又由於本人跌斷了腿,一段時期內不能上門收購,也請多多原諒!特殊時期,讓我們共渡難關,朝前看。希望在前邊!……

木匠哪裡去了?

我的「兵團戰友」姚倫,是木匠的兒子,也是木匠的孫子。我當知青的七年中,有五年多的時間和他同在一個連隊。朝夕相處,友情深焉。

他祖父是那類揹著工具箱,遊走民間攬活為生的木匠。父親是哈爾濱市某傢俱廠的八級師傅。當年那廠裡只有一位八級木匠。全哈爾濱市也不會超過五位。有次開「群英會」,各行各業的「英模」現場「大比武」。他的父親奪得了木工組「全能第一」的獎牌,從此戴上了「木工王」的桂冠。成為木工行業至尊至聖的「權威人物」。

既是「權威」,哪怕是工匠「權威」,「文革」中也是少不了要挨鬥的。挨鬥之後,被廠裡「掃地出門」了。知識分子——科學家、作家、藝術家、學者、教授之類,一斗就「臭」了、就斯文喪失了。他們的學識和所長,彷彿也就貶值了,「英雄無用武之地」了。但有兩類人卻是越鬥越香的。便是醫生和木匠。用今天的說法,簡直就意味著是「炒」他們的名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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