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另一半的中國(3)

中國人的日常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並沒太在意他對我的打量,垂下目光接著看手中的雜誌。倏忽後我抬起頭來,衝那年輕的民工微微一笑。因為我第一次抬起頭時,覺得他的目光並不多麼冷。我想,我對一個看我時目光並不多麼冷的人,理應做出友好的反應——尤其在這一節車廂裡,尤其我以顯然的另類的外形而存在於某些同類之間的時候。

是的,他們當然是我的同類,或者反過來說也是一樣。而且,還是我的同胞。而我對於他們,卻分明是一個另類。我所體會的中國,那是一個概念,一個與從前的中國不能同日而語的概念;他們所體會的中國,乃是另一個概念,一個與從前的中國沒什麼兩樣的概念。

我笑後,那年輕的民工也微微一笑。果然,他的眼的深處,非但不怎麼冷,還竟有幾分柔情。但是,它們太憂鬱了。所以,給予我無底之井一樣的印象。倘他好好洗個澡,再穿上我的一身衣服,再將他蓬亂的頭髮剪剪、吹吹,那麼,我敢肯定他是一個帥小夥子。儘管我的一身衣服實在是一身普通得很的衣服。

他說:「你坐過來吧。」我回頭看,身後無人。斷定了他是在跟我說話。我猶豫。「你還是坐過來吧!列車從新疆開入甘肅的時候,有一個人喝醉了酒,把那幾排座位吐得哪兒都是……」他始終微微地笑著,目光也始終望著我。

我早已嗅到了一股難聞的氣味兒,只是不清楚發自於何處罷了。他既給了我個明白,我當然不願繼續在那兒坐下去了。我起身向他走過去時,他用手指著我說:「你的手絹!」

而我說:「不要了。」我本打算像他一樣站在過道里,但是他請我坐在他的座位上。他一路從新疆坐過來;他說他腿坐腫了,寧肯多站會兒。那兒的人們都在打撲克,沒誰注意我們。他又說:「我知道你是誰。我上初中的時候作文挺好的,經常受到老師的稱讚。那時候我以為我將來也能……」我小聲請求說:「那就當你不知道我是誰,好嗎?」他點了點頭,又問:「你看的是什麼?」我說:「《讀者》。」

我看《讀者》歷來被不少知識分子恥笑。他們認為真正的知識分子是不應看《讀者》這麼「低」層次的刊物的。但我以我的眼,在中國知識分子們認為是「高」層次的刊物上,越來越看不到對另一半中國的感受了。那另一半,才是中國的大半!並且,每每因而聯想到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詩句——「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掛卷長林梢,雖高,不也還是茅嗎?我倒寧願入塘坳。畢竟和泥和水在一起,可以早點兒漚爛,做大地的肥料。

年輕的民工聽了我的話,點了點頭。於是我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聊了起來。

他說這一車次是「民工車」,也可以說是西北農民工們乘的「專列」,票價極便宜。在高峰運載季節,有時超載百分之一百幾十。因為它實際上已經等於是一次民工專列了,不是民工的人們,是不太願意乘坐這一車次的……

他說這一節車廂有人吐過,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所以才有幾排空座。說別的車廂裡,沒票站著的人照例很多……

忽然一陣煤灰飄飛過來,我趕緊閉上眼睛低下頭去;抬起頭時,身上落了一層。年輕的民工身上也落了一層黑白混雜的煤灰,他卻懶得撫一下;笑笑,說車上燒水的不是電爐,仍是大煤爐,顯然又有乘務員在捅火了……

他說,他心情很不好——他本在新疆打工來著,同村的人給他傳了個信兒,有一個省的煤礦急需採煤工,於是他匆匆前往。去晚了怕就沒有缺額了。說一個多小時以前,他透過車廂望見了他的家園——西線鐵路旁的一個小小的自然村……

他說,他的父親幾年前死於礦難;幾年前死一個採煤的農民工,礦主才補償給一萬多元錢。他說他沒下車回家去看一看,也是因為怕見了母親不知該怎麼說;他說家裡只有母親、妹妹和爺爺。爺爺已經老得快乾不動地裡的活兒了;而妹妹,患著精神病……

我,竟尋找不到一句適當的話可以對這個年輕的農民工說。連一句安慰他的話也尋找不到……

「現在,死一個礦工,真的補償給二十萬嗎?農民採煤工和正式的礦工,都能一律平等地補償給二十萬嗎?……」

我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他對平等的極強烈的要求,以及對二十萬人民幣的極強烈的渴望。

「這……我不是太清楚……也許……是的吧……可是現在,礦難發生的次數太頻繁了,你最好還是不要去……非去……沒有比當採煤工掙錢更多的活了嗎?……」我語無倫次,反問著不是人話的話。

「還用問嗎?對我們,那是肯定沒有的嘍!」不知何時,玩撲克的都不玩了,都在注意聽我和那年輕的農民工的談話了。

「我記得有一份報上登過賠償的數額……」「一條農民採煤工的命是賠償二十萬的,這肯定沒錯!」「你怎麼能那麼肯定?是法律條文了嗎?什麼時候公佈過了?」「不會二十萬那麼高吧?現如今車禍撞死一個農民,法院一般不是才判賠償幾萬嗎?」「那是車禍,和採煤不同的。目前正是國家發展需要煤的時候,所以咱們的命也就比以往值錢多了!……」

「會不會一個省一個價呢?」年輕的農民工說,他和他們是一起的,都是要去同一個省的礦區的。有的是打工時認識的工友,有的是在這一次列車上認識的。他毫不客氣地將別人拽了起來,自己坐在騰出的座位上了。接著又說:「但願我們去的地方,一條命也值二十萬元……」

被他拽起來的民工說:「有人倒下去,那就得有人補上去,好比衝鋒陷陣,得有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精神!」那樣子,那語氣,很是光榮,還有點兒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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