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記者問我抱怨過自己的命運嗎?
我回答當然抱怨過。
問:哪些方面呢?
答:不該用精神病這種比癌症更不幸的病毀了我兄長的一生,使他至今住在精神病院,使我這個弟弟一心想要與他生活在一起親自照顧他而不能夠;「子欲孝而親不在」;恩未報而恩人故。
問:僅此三點?
答:人不可以對自己的命運抱怨太多。
他說:你的回答很策略。
我說:與策略無關。我脫口便答,乃因我思考過。
是的,關於所謂命運我的確認真思考過。結論是,其實我還是應該感恩於我的命運——它使我與文學親近,於是我眼裡幾乎全沒了可與別人爭的利益。只要允許我創作,別的利益由別人去爭好了。而這又使我的人生,一向處在人際關係單純的狀況,於是友誼多了,芥梗少而又少。個把「小人」也是在我的人生中出現過的,如今想來,卻也不能說是「小人」,是由於我沒處理好由我引起的他者的利益關係,責任主要在我。
若我的命運能使我對父母多盡十年孝心,能使我對我的恩人們回報幾分的話,則我對我的命運感恩不盡。
實際上我是一個從中學時起就被友誼寵著的人;實際上我一直被一位位好人們給予我的友誼寵到至今。因而我每每覺得,凡我較長期生活、工作過的地方——兵團、北影、童影、北京語言大學,無一例外地是好人多多的地方、單位。
我的人生體會之一那就是——命運之神其實每每將好人推到格外需要友誼來溫暖己心的人身邊;那時人對好人要有本能的感覺,並且要對好人的出現有所感恩。辨別誰是不是好人在我這兒一點都不復雜,簡單得很,有時幾番交談,一日相處便足夠了。往往是,好人自己都不清楚他或她將是你的貴人,你一經明確地表現出信任好人的態度,他們身上就會相應地表現出比原本更好的好人本色來。在你迷惘又困厄時,即使對別人給予你的友善的一瞥,都應有本能的反應。或許,那正是命運之神要將一個好人推向你了,單等你以好心理親近之。你若並無本能之反應,那麼遺憾的是你自己。
當然有人會這麼說:對你好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嗎?
而問題正出在這裡——我們要求好人有多好呢?生為芸芸眾生之一的我們,若在需要友誼之時而別人無私地給予了,難道他們還算不上是好人嗎?
不錯,林予、魏國學,入獄十幾年的崔長勇,在所有認識他們的人看來,確乎只不過是尋常一個人罷了。
但我倒要反問了——凡那認識他們的人,有誰能說出他們不好的方面嗎?我是從沒聽到過的。
凡那被許多人所認識,卻沒有誰指摘其不好之點的人,基本上都是好人。甚至,有人具備君子仁人的品質,單等我們去發現。
「文藝作品中的好人都是編的,生活裡才沒幾個好人!」——中國人每每如是想。
「生活裡才沒那麼多壞人,電影小說裡的壞人大抵是虛構的。」——別國的許多人卻反過來想。
我們中國人實在愧對好人的存在。
我想,我該用我的筆揭示出——倘誰眼中無好人,那不符合人性的進化方向。
我來帶個頭,讓我們學習感恩於好人!
2017年4月10日
北京
初戀雜感
我的初戀發生在北大荒。
許多讀者總以為我小說中的某個女性,是我戀人的影子。那就大錯特錯了。她們僅是一些文學加工了的知青形象而已,是很理想化了的女性。她們的存在,只證明作為一個男人,我喜愛溫柔的、善良的、性格內向的、情感純真的女性。
有位青年評論家曾著文,專門研究和探討一批男性知青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發現他們(當然包括我)傾注感情著力刻畫的年輕女性,儘管千差萬別,但大抵如是。我認為這是表現在一代人的情愛史上慘淡的文化現象和傾向。開朗活潑的性格,對於年輕的女性,當年太容易成為指責與批評的目標。在和時代的對抗中,最終妥協的大抵是她們自己。
文章又進一步論證,縱觀大多數男性作家筆下繾綣撥出的女性,似乎足以得出結論——在情愛方面,一代知青是失落了的。
我認為這個結論是大致正確的。
我那個連隊,有一排宿舍——破倉庫改建的,東倒西歪。中間是過廊,將它一分為二。左面住男知青,右面住女知青。除了開會,互不往來。
幸而知青少,不得不混編排,勞動還往往在一塊兒。既一塊兒勞動,便少不了說說笑笑,卻極有分寸,任誰也不敢超越。男女知青打打鬧鬧,是違反行為規範和道德準則的,是要受批評的。
但畢竟都是少男少女,情萌心動,在所難免,卻都抑制著。對於當年的我們,政治榮譽是第一位的。情愛不知排在第幾位。
星期日,倘到別人的連隊去看同學,男知青可以與男知青結伴而行,不可與女知青結伴而行。為防止半路會合,偷偷結伴,實行了「批條制」——離開連隊,由連長或指導員批條,到了某一連隊,由某一連隊的連長或指導員簽字。路上時間過長,便遭訊問——哪裡去了?剛剛批准了男知青,那麼隨後請求批條的女知青必定在兩小時後才能獲准。堵住一切「可乘之機」。
如上所述,我的初戀於我實在是種「幸運」,也實在是偶然降臨的。
那時我是位盡職盡責的小學教師,二十三歲,已當過班長、排長,獲得過「五好戰士」證書,參加過「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但沒愛過。
我探家回到連隊,正是9月,大宿舍修火炕,我那二尺寬的炕面被扒了,還沒抹泥。我正愁無處睡,衛生所的戴醫生來找我——她是黑河醫校畢業的,二十七歲,在我眼中是老大姐。我的成人意識確立得很晚。
她說她回黑河結婚。她說她走之後,衛生所只剩衛生員小董一人,守著四間屋子,她有點不放心。衛生所後面就是麥場,麥場後面就是山了。她說小董自己覺得挺害怕的。最後她問我願不願在衛生所暫住一段日子,住到她回來。
我猶豫。顧慮重重。她說:「第一,你是男的,比女的更能給小董壯壯膽。第二,你是教師,我信任。第三,這件事已跟連裡請求過,連裡同意。」我便打消了重重顧慮,表示願意。那時我還沒跟小董說過話。衛生所一個房間是藥房(兼作戴醫生和小董的臥室),一個房間是門診室,一個房間是臨時看護室(只有兩個床位),第四個房間是注射室消毒室蒸餾室。四個房間都不大。我住臨時看護室,每晚與小董之間隔著門診室。
除了第一天和小董之間說過幾句話,在頭一個星期內,我們幾乎就沒交談過,甚至沒打過幾次照面。因為她起得比我早,我去上課時,她已坐在藥房兼她的臥室裡看醫藥書籍了。她很愛她的工作,很有上進心,巴望著輪到她參加團衛生員集訓班,畢業後由衛生員轉為醫生。下午,我大部分時間仍回大宿舍備課——除了病號,知青都出工去了,大宿舍裡很安靜。往往是晚上10點以後回衛生所睡覺。
「梁老師,回來沒有?」
小董照例在她的房間裡大聲問。
「回來了!」
我照例在我的房間裡如此回答。
「還出去嗎?」
「不出去了。」
「那我插門啦?」
「插門吧。」
於是門一插上,衛生所自成一統。她不到我的房間裡來,我也不到她的房間裡去。
「梁老師!」
「什麼事?」
「我的手錶停了。現在幾點了?」
「差5分11點。你還沒睡?」
「沒睡。」
「幹什麼哪?」
「織毛衣呢!」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只有那一次,我們隔著一個房間,在晚上差5分11點的時候,大聲交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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