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三十一

15點30分,在我的房間裡。我一進門就看見了Ю。她坐在我桌子旁邊,直挺挺、硬邦邦的,活像一副骨頭架子,用手託著右頰。她多半已等了很久了,因為她迎著我站起來時,臉頰上仍然帶著五個凹陷的指印。

只有一秒鐘的工夫,我頭腦中閃現出那個倒霉的早晨,就是在這兒,在桌子旁邊,她站在i-330身邊,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不過也只有一秒鐘,這一切立刻消釋在今天的陽光中。這就像你在一個晴好的日子裡走進房間,心不在焉地扭動了開關,電燈亮了,可是你並不感覺它存在,它是那樣可笑,那樣可憐,那樣不必要……

我毫不猶豫地向她伸出了手,我寬恕了一切。她抓住我的雙手,緊緊地捏了一下,使我感到針刺般疼痛。她那像古代首飾般下垂著的雙頰,由於激動而顫抖著。她說:

「我在等您……我只待一會兒……我只是想對您說:我真為您慶幸,真為您高興!您明白嗎,明後天您將完全康復,您獲得了新生……」

我一眼看見了桌上的稿紙——那是我昨天寫下的最後兩頁筆記。昨天寫完放在那兒,還照原樣放在那兒。如果她看見了我在那上面寫的東西……不過也無所謂:如今這一切只不過是歷史而已,現在看這一切,就像倒拿望遠鏡所看到的景物,顯得那麼遙遠,到了令人發笑的地步……

「是啊,」我說,「您知道,我剛才走在大街上,前面有一個人,他的影子灑在路面上,您猜怎麼樣,那影子竟然發出光來。我覺得,不,我確信,明天就不會再有影子了,沒有一個人再有影子了,沒有一件東西再有影子了,太陽會照遍一切……」

她既溫柔又嚴厲地說:「您真是個幻想家!換了我們學校裡的那些孩子,我可不允許他們這樣說……」

她談起了孩子,談她如何帶著他們全體一起去做手術,又如何不得不把他們捆綁起來。她說:「要愛,就不能姑息,是的,不能姑息。」她還說她似乎終於要下決心……

她整理了一下兩膝間灰藍色的裙衣,像貼膏藥似的,把微笑默默地、迅速地貼遍我全身,然後就走了。

幸好,今天太陽還沒有停息下來,太陽在疾跑著,現在已經是16點,我砰砰地敲門,我的心也在怦怦地跳……

「進來!」

我在她椅子前面的地板上跪下,摟住她的雙腿,仰起頭望著她的眼睛,輪流地看,看了這隻又看那隻,從每一隻眼睛裡都看到那個沉醉於溫柔鄉的我……

外面風狂雨驟,烏雲低垂,隨它去!我的頭腦裡擠得密密實實,語言像洪水,漫過了堤岸,於是我一邊說著話,一邊和太陽一起飛向不知什麼地方……不,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飛向什麼地方。跟在我後面的是各種星球,有的星球噴著火焰,遍地是會唱歌的火紅色花朵;有的星球默默無聲,一片蔚藍,那上面有理智的岩石結成了有組織的社會——這些星球也和我們的地球一樣,達到了絕對的、百分之百的幸福頂峰……

突然,從上面傳來:

「你不認為頂峰就是那些結成有組織社會的岩石嗎?」她臉上的三角形越發尖銳,越發陰暗,「幸福……幸福是什麼?慾望給人帶來痛苦,對吧?所以,很明顯,幸福就是沒有慾望,連一個慾望也沒有……直到今天,我們還一直在幸福的前面加寫正號,這是莫大的錯誤,是荒謬的偏見。絕對幸福的前面當然是負號——神聖的負號!」

我記得我當時很狼狽地咕噥了一句:

「絕對的負值是——273c……」

「是——273c,沒錯!不免冷了點,但這不正好證明我們達到了頂峰嗎?」

就像先前一樣,她彷彿在替我說話,或者在說我心裡的話,把我的思想發揮得淋漓盡致。但是,她的語氣中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我受不了。於是我勉為其難地擠出了一個「不」字。

「不,」我說,「你……你在開玩笑……」

她笑了起來,笑聲很大,大得過分。她的笑聲很快,也就一秒鐘的工夫,就達到了極限,隨後就回落下來……終止。

她站起來,把手搭在我肩頭,久久地凝望著我。然後她把我拉到自己懷裡,於是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感到她那熱辣辣的嘴唇……

「永別了!」

這話聽起來很遙遠,好像來自空中,並不是很快就到達我的耳朵裡,可能是隔了一兩分鐘。

「為什麼說‘永別’呢?」

「你是個病人,由於我的過錯你一再犯罪。難道你不感到痛苦嗎?現在有了手術,你會醫好我給你帶來的痛苦。這不就是永別嗎?」

「不!」我喊了起來。

她白淨的臉上現出一個無情的、黑色的銳角三角形:

「怎麼?你不想得到幸福?」

我的腦袋快要炸裂了,兩列邏輯列車迎頭相撞了,它們扭結在一起,彼此顛覆著,轟響著……

「那好吧,我等著,你做出選擇吧:是要手術和百分之百的幸福呢,還是……」

「我不能沒有你,不要離開你。」——這句話我說了呢,還是隻在心裡這麼想的,我搞不清楚,但i-330聽見了。

「好,我知道了。」她回答我。然後,她仍然把手搭在我肩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眼睛,說道:

「那就明天見。明天12點,你記住了嗎?」

「不。推遲一天……是在後天……」

「這對我們來說更好。12點,後天。」

我獨自走在暮色蒼茫的街上。我像紙片一樣,被風旋轉著,挾帶著,驅趕著,鑄鐵的天空碎片一直在飛著,飛著,它們還要在無限的空間飛上一天、兩天……迎面走來一些號民,他們的統一服擦著了我,但我只是一個人在走著。我心裡明白,大家全都得救了,唯有我是無可救藥了,因為我不願意得到拯救……

即希臘神話中的頂天巨神阿特拉斯。——譯者注

約書亞是摩西的僕人和繼承人,參見《聖經》。——譯者注

即絕對零度。根據熱力學定律,絕對零度(——273.15c)只能無限接近,但是不能達到。——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