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之十八

Ю用她那隻骨節凸起的手遞信給我時,長嘆了口氣。但是,這聲嘆息只不過輕輕地撩了一下把我與外界隔開的帷幕而已,因為我當時正把全副精神貫注在我雙手捧著的那封顫抖的信上——我毫不懷疑,那信是i-330的。

這當口兒我又聽到了第二聲嘆息,聲音是那麼清晰,是加了兩條著重線的,以至於我把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了,於是我看見:在兩片魚鰓之間,透過因害羞而低垂的眼睛閘門露出了深情的、哀怨的、令人目眩的笑容。然後她說:

「您好可憐喲,好可憐。」又是一聲嘆息,這一次是加了三條著重線的,隨後又朝那封信微微地點了點頭(由於職務的緣故,她對信的內容當然是瞭解的)。

「不,說實話,我……可是究竟為什麼?」

「不,不,我親愛的,我比您自己更瞭解您。我早就在觀察您了,並且看得出,您需要一個閱世很深的人和您在生活中攜手同行……」

我感到全身都貼滿了她的微笑,這倒像是一帖膏藥,可以用來治療我手中那封顫抖的信將要加給我的創傷。末了,她透過羞澀的眼睛閘門,用極低的聲音說:

「我想一想,親愛的,我想一想。您儘管放心:一旦我有了足夠的勇氣……不,不,我還是應當先想一想再說吧……」

偉大的造福主啊!難道我真的命中註定……難道她真的想說……

我兩眼一片昏花,看到的是成千上萬條正弦曲線,手中那封信不是在顫抖,而是在跳動。我走近牆邊明亮的地方。那兒的陽光逐漸暗淡下來,在我身上、地板上、我手上、那封信上灑下了越來越濃重的、殷紅色的、淒涼的餘暉。

信拆開了,趕快看署名是誰——不是i-330,是О-90……這是第一道傷口。信箋的右下角有一片漫散開來的墨漬,這兒濺上了墨水——這是另一道傷口。我討厭汙漬,無論是墨漬還是別的什麼漬,我都討厭。我知道,要是在從前,看到這種汙痕,我只是感到不舒服,感到礙眼而已。可是現在,這麼一個小小的灰點倒好像是一片烏雲,看到它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陰鬱。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也許又是那個「心靈」在作怪?

信:

您知道……也許您並不知道……我無法有條不紊地寫下去——也顧不上許多了。現在您知道,對於我來說,離開您就連一個白晝、一個清晨、一個春天都不復存在了。因為r-13對於我只不過是……唉,這對您倒是無關緊要。不管怎樣,我對他還是十分感激的。這些日子裡如果沒有他,我一個人真不知會怎麼樣……在這些個日日夜夜裡,我彷彿度過了十年,也或許是二十年。我的房間好像不是方的,而是圓的。我沒完沒了地兜圈子,兜了一圈又一圈,結果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出路。

我不能沒有您,因為我愛您。我看得出來,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女人,您現在誰也不需要。您也明白嘛,既然我愛您,我就應該……

只消再有兩三天的時間,就可以把支離破碎的我好歹修補起來,哪怕能稍許像原先的О-90就行。我就親自前去申請,登出我對您的登記。這樣您一定會感到好些,這樣您一定會感到很好。我今後永遠不再來了……

別了!

О-90

永遠不再來了。這當然好,她說得對。可是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