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準備好,你們兩個,從此分手再不相見嗎?」
「不!」朱莉亞突然插進來。
溫斯頓覺得自己過了很久才回答這個問題,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被剝奪了說話的能力,他的舌頭在動,聲音卻發不出來,他擺出了發第一個單詞第一個音的嘴型,又猶豫著擺另一個單詞另一個音的,這樣反覆數次,自己也不知道要說哪個單詞,最終,他說:
「不。」
「你們能告訴我這些很好,」奧布蘭說,「我們需要了解每件事。」
他轉過身和朱莉亞說話,聲音裡多了幾分感情。
「你知道嗎?就算他僥倖活了下來,他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了。我們可能會給他一個全新的身份。他的臉,他的舉止,他手部的形狀,他頭髮的顏色——甚至是他的聲音都會變得不同。而且,你也可能變成一個不同的人。我們的外科醫生能夠改變人的樣子,讓人認不出來。有些時候這是必須的,還有些時候我們甚至要切掉一個人的肢體。」
溫斯頓不禁瞥了一眼馬丁那張蒙古人的臉,看不出那上面有什麼疤痕。朱莉亞的臉色變得蒼白,雀斑顯了出來,但她依然充滿勇氣地面對著奧布蘭,她喃喃地說著什麼,好像在表示同意。
「好。沒問題了。」
桌子上有一盒銀色包裝的香菸,奧布蘭心不在焉地將煙盒推給他們,他自己也拿了一根。之後,他站起身,踱來踱去,似乎站著思考更加方便。香菸很棒,很粗,卷得也很緊,還包著罕見的絲綢一般的紙。奧布蘭又看了看手錶。
「最好回你的餐具室去,馬丁,」他說,「我會在一刻鐘內開啟電屏。走之前,你要好好看看這些同志的臉。你還會再見到他們的,我可能就不會了。」
和在門口時一樣,這個黑眼睛的小個子打量著他們的臉,舉止中沒有一點友好的表現。他記住了他們的樣子,對他們沒有興趣,至少表面上沒有。溫斯頓想,也許人工製造的臉無法改變的表情。馬丁什麼話都沒說,什麼問候都沒留,就那麼走了出去,出去之前,他輕輕地關上了門。奧布蘭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隻手插在黑色制服的口袋裡,一隻手夾著香菸。
「你們明白,」他說,「你們將在黑暗中戰鬥。你們將永遠身處黑暗。你們會收到命令、會服從命令,但你們不知道為什麼。過些時候,我會給你們一本書,你們可以從中得知我們所生活的社會的真相,你們還能學到將之摧毀的策略。讀完這本書,你們就是兄弟會的正式成員,但除了我們所奮鬥的總目標和眼下的具體任務,你們不會知道任何東西。我只能告訴你們兄弟會真的存在,至於它到底有多少成員,是一百個還是一千萬個,我都不能對你們說。從你們個人的經驗來看,你們永遠不會認識十個以上的會員。你們會有三四個聯絡人,每隔一段時間更新一次,原有的人就消失不見了。而這是你們的首次聯絡,會保持下去。你們接到的命令都將由我發出。若有需要,我們會通過馬丁來聯絡你們。最後被抓到,你們會招供,這無可避免。但你們沒什麼能招的,只有你們自己做的那些事是例外。你們不可能出賣重要人物,也許你們連我也出賣不了。那時我可能已經死了,或者換上了不同的面孔。」
他繼續在柔軟的地毯上走來走去,雖然他身材魁梧,可他的舉止卻非常優雅。即使是將手放進口袋或撥弄香菸這樣的小動作,也能反映出來。相比強硬有力,他給人留下的更深的印象是自信、體貼,且這體貼中有那麼一絲嘲諷的意蘊。儘管他可能是認真的,但他身上並沒有狂熱分子專有的執拗。當他說謀殺、自殺、性病、斷肢、換臉時,隱約帶著嘲弄的神情。
「這無可避免,」聽他的語氣,好像在說,「這正是我們要做的,沒有妥協的餘地。但如果生命值得再來一次,我們就不會做它了。」對奧布蘭,溫斯頓有一種崇敬,甚至是崇拜的感情。一時間,他忘記了高德斯坦因那矇矓的形象。看看奧布蘭那強壯有力的肩膀,那堅毅的面孔,如此醜陋又如此文雅,你不可能覺得他可以被擊敗的。沒有什麼戰術他不能勝任,沒有什麼危險他不能預見。就連朱莉亞也像感動了,她專注地聽著,香菸熄了都不知道。奧布蘭繼續說:
「你們會聽到關於兄弟會的傳聞,不要懷疑,對它,你們已經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你們可能把它想成一個巨大的密謀者的地下組織,在地下室召開秘密會議,在牆上張貼資訊,用暗號或特殊的手勢確認彼此的身份。這樣的事情是不存在的。兄弟會的成員不能相互辨認,任何一個成員都只能接觸到極少數的其他成員。就連高德斯坦因自己,若是落到了思想警察的手上,也不能向他們提供所有成員的名單或任何和這名單有關的資訊。沒有這種名單,兄弟會之所以不會被除掉就是因為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組織,是堅不可摧的信念將它凝聚起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同樣的,你們只能仰仗信念,別的什麼都依靠不了。沒有同志間的友情作支撐,也得不到鼓舞激勵。最後,你們被抓住,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們。我們從來不會救助我們的成員。最多,在必須將某人滅口的情況下,我們有時會將刀片偷運進牢房。你們不得不適應這種沒有結果,沒有希望的境遇。你們會工作一段時間,會被逮捕,會招供,會死去。這是你們能看到的僅有的結果。我們活著的時候不會遇見任何明顯的變化。我們是死人。我們唯一真正的生活在未來。我們將以幾捧塵土,幾副枯骨的姿態進入未來。沒有哪個人知道未來還有多遠,它也許是一千年。目前,我們能做的只能是一點點地擴大頭腦清醒的人的範圍。由於無法進行集體行動,我們能做的只能是傳播我們的想法,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從這一代到下一代。面對思想警察,你別無他法。」
他停下來,第三次看他的表。
「已經到了你回去的時間了。」他對朱莉亞說,「等等,還有半瓶酒。」
他將大家的杯子倒滿並舉起自己的那杯。
「這次是為什麼而乾杯呢?」他說,語調中仍有一絲嘲諷,「為了讓思想警察慌亂?為了讓老大哥死?為了人性?為了未來?」
「為過去。」溫斯頓說。
「過去更加重要。」奧布蘭莊重地表示同意。他們喝光了杯子中的酒,又待了一會兒,朱莉亞起身要走。奧布蘭從櫃子頂上取下一個小盒子,並從盒子裡拿出一個白色的藥片讓她放在舌頭上。這很重要,他說,出去後不要讓別人聞到酒味,電梯員非常敏感。而她一關上門,他就像忘記她的存在一樣,又在屋子裡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還有些細節要解決,」他說,「我猜你應該有什麼藏身的地方。」
溫斯頓向他描述了查林頓先生商店上的那間屋子。
「現在還能用。過後我們會另外給你安排個地方。經常更換藏身之所是重要的。同時,我還要將那本書帶給你——」溫斯頓注意到奧布蘭在提到「高德斯坦因的書」時加重了語氣。「你清楚的,我會盡快給你,可能過幾天才能拿到。書的數量很少,你能想象。思想警察發現它們、銷燬它們的速度就像它們出版的速度一樣快。但這不要緊。它是不會被摧毀的。哪怕最後一本也被帶走,我們依然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再印出來。你上班時帶公文包嗎?」他補充道。
「會帶的。」
「什麼樣子的?」
「黑色的,非常舊,有兩條帶子。」
「黑色的,兩條帶子,非常舊——好的。最近幾天——我給不了具體的日期——早上,你工作的時候會收到一個通知,裡面有個字印錯了,你務必要求重發。第二天上班時就不要帶公文包了。路上會有人拍你的手臂,對你說‘我想你把公文包弄丟了’。他給你的公文包裡就有高德斯坦因的書。你要在十四天內還回來。」
他們沉默了一會。
「再過幾分鐘你就得走了,」奧布蘭說,「我們會再見面的——如果還有見面的機會——」
溫斯頓看著他,有些猶豫地說:「在沒有黑暗的地方?」
奧布蘭點了點頭,一點都不吃驚。「在沒有黑暗的地方。」他說,就好像他明白它暗示的是什麼。「在離開前,還有什麼想說的嗎?有口信嗎?有問題嗎?」
溫斯頓想了想,似乎沒有想問的問題,也不覺得有必要講一些高調的話。出現在他腦海中的並不是奧布蘭或兄弟會,而是一幅意象複雜的畫面,他母親最後呆的那間黑暗的屋子,查林頓先生商店上的小房間、玻璃鎮紙、帶著玫瑰木框架的鋼板畫……他差不多是脫口而出:
「你聽沒聽到過這樣一首老歌,開頭是橘子和檸檬。聖克萊門特教堂的大鐘說。」
奧布蘭點了點頭,優雅而鄭重地唱完了這段:
橘子和檸檬。聖克萊門特教堂的大鐘說。
你欠我3個法尋。聖馬丁教堂的大鐘說。
你什麼時候還?老百利教堂的大鐘說。
等我發了財,肖爾迪奇的大鐘說。
「你知道最後一句!」溫斯頓說。
「沒錯,我知道最後一句。我恐怕你現在必須回去了。但等等,最好也給你一片藥。」
當溫斯頓起身的時候,奧布蘭伸出了手。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幾乎將溫斯頓的手掌都給捏碎了。走到門口時,溫斯頓回頭看了一眼,奧布蘭似乎正要將他忘掉。他把手放在電屏的開關上,正等他離開。而在他的身後,溫斯頓看到桌子上那罩著綠燈罩的檯燈、語音記錄器以及裝滿檔案的鐵籃子。他想,三十秒鐘內,奧布蘭就會重新開始剛剛中斷的黨的重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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