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進過城的孩子應該進城嗎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早晨,在噶拉巴的山洞裡,獵人扎西住的房間裡擠滿了人。方明覺待在門邊好奇地望著進進出出的人們。物理學家王恩海和電氣學家梅新平由於幫不上忙,也站在距離明覺不遠的地方。站在他們前面更靠近床的地方的是地質學家張洪剛和哲學家隋立。

貢培喇嘛坐在床邊,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病人扎西臉龐乾癟,頭上蓋著毛巾,被子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了眼睛和鼻子。他的眼神迷離,處於半昏迷狀態。

從今年春天開始,人們就知道扎西的衰老是遲早的事兒,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英姿颯爽的獵人了,他的步子已經非常緩慢,走路時間稍微久一點,就必須扶著東西。然而,當他的最後時刻來臨時,大家仍然感到悲傷不已。兩天前的夜裡,扎西突然摔倒在了洞口,那兒的暖氣不足,寒冷的夜間將他的生氣帶走了大部分,第二天清晨有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下一口氣了。在人們的照料下,他又醒了過來,支撐了兩天,但喇嘛預言他已經不可能恢復了。「也許今天,也許過幾天,他已經活了很大年紀了。」喇嘛說。

扎西對於自己的死亡也表現得很大度,清醒的時候,他會說:「我已經活了七十多歲了,女兒都比我先走了,不過我的外孫還在,見到佛祖的時候,我也能說在人間還有我的後代,這輩子就很圓滿了。」

人的去世在噶拉巴是最大的事件,自從明覺的母親去世以來,這是第一次,因此這兩天人們紛紛來到扎西的身邊,輪流看護著他。

而對於明覺來講,這更是他第一次直接面對人的死亡。清晨,來探望扎西的人紛紛散去,屋子裡只剩下了他們爺孫倆。

「過來,再讓我看看我的外孫。」扎西用微弱的聲音招呼明覺過去。明覺走到了外公的身邊,他感到生命之光已經從外公的眼睛中消失了大半,但老人的目光仍然顯得睿智和關切。

「我要過很久才能見到我的外孫了。告訴我,你會想我嗎?」老人說。

「會的。」明覺回答。

「你知道我會去哪裡嗎?」

「你會投胎轉世,回到這個世界。」明覺按照佛教的傳統回答。

「到時候你能認出我嗎?」

明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世界太大了。再說,他更相信父親和科學家爺爺們的看法,這個世界上沒有佛祖和上帝,所謂宗教和哲學,是人們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而建立起來的理論體系。在他還沒有回答的時候,老人又開口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都要記住我下面要說的話。」老人彷彿不放心,追問了一句:「你在聽嗎?」

「我在聽。」

沒進過城的孩子應該進城嗎「好,你聽著。為了防止我們在塵世再碰到的時候互相不認識,死人要和親人約定一句話。如果以後我投胎了還能碰到你,就會說出這句話來。別問我為什麼會說,這是佛祖安排好的。」

「媽媽死的時候,和爸爸約定了嗎?」明覺問道。

「媽媽和爸爸雖然是夫妻,卻沒有血肉關係。你媽媽死的時候是和我約定的,因為我是她的爸爸。」

「你又見到她了嗎?」

「沒有,這個世界太大了,很難碰到。只有在碰到的時候,那句話才有用。我會和你做個約定,再把我和你媽媽的約定告訴你,你可以用這輩子去等待。你比我的機會大,因為你就要離開噶拉巴,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我並不想走。」明覺說。

「你會走的。可我們先不談這個。等你碰到我的時候,你會正好在說,那座山真高。我會回答,比雪山還高。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再說一遍。」

「我正好在說,那座山真高。你回答,比雪山還高。」

「對,」老人高興地說,他確信外孫不會忘記,「你媽媽臨死的時候,讓其他人都離開了,只有我一個人守著她。她告訴我,遇到她時,我會恰好說,今天會下雨。她會說,不,會下雪。現在我告訴了你,所以,你碰到你媽媽的時候,也會說今天會下雨。」

「我說,今天會下雨。她會回答,不,會下雪。」

「對。」老人說,「你媽媽和我約好之後,很快就去世了。她出了很多血,走得很快。不過,我還不想走,我想等你的父親回來,聽他說把你帶走,離開這裡。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有說。」

「他很快就會回來。」

中午,地質學家張洪剛來看護扎西,讓明覺去吃飯。等明覺回來,發現老人的生命力又減弱了一部分。老人現在說話非常吃力,似乎思考能力也下降了,常常在說話的時候忘記了後半句。他的喉嚨偶爾冒出一兩聲咯咯聲。「我喉嚨裡不舒服……」老人似乎意識到自己喉嚨的發聲,還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喇嘛已經進來給他念經文,在眾人看來,老人已經很難撐過今天下午了,最遲晚上就會死亡。然而,到了晚上,他還活著,還能斷斷續續說話。「你爸爸正在往這裡趕,他快要到了。」他對明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