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律師能給護士帶來多少好運

告別香巴拉 郭建龍 第1頁,共2頁

西寧附近的一家精神病院裡。院子的主樓是蘇式的,顯得高大笨重,如同是一座紅磚碉堡。院子的外牆上原本種著些植物,但由於海拔太高,大部分已經死掉,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小樹苗,顯得格外寒酸。除了那棟蘇式主樓之外,還有兩棟側樓,一棟住著長期病號,相當於精神病人的養老院;而另一棟是短期病號,都是臨時發病後送進來的。長期病號樓內的病人顯得比較安靜,而短期樓內則時常傳出病人的嚎叫聲。

作為這裡的護士,她們都願意選擇長期樓,那兒的病號易於管理,有許多還是有教養的。

護士安小敏和隋琳在衛校的時候就是同班同學,畢業後,又都分配到這裡。她們的專業並不是自己選擇的,而是被調劑到精神病護理,所以,兩人都不高興。但好歹她們分進了長期樓,和那些易於伺候的病號在一起。

安小敏性格好強,家境也不錯,上班常常遲到,在班上也經常偷懶睡覺。隋琳的性格正好相反,她是個孤兒,從小就知道生活的艱辛,對於來之不易的工作雖然不大滿意,但時間長了,她深深地同情這些精神病人,希望能夠減輕他們的痛苦,儘量多幫助他們做些事情。

在兩個護士護理的病人中,有一個特殊的病號。根據病歷,她的名字叫沈倩。她的病歷上說她已經有四十多歲,但從相貌上看,彷彿只有三十多歲。她的臉龐很漂亮,眉毛高挑,彷彿蘇聯電影中的娜塔莎。人們紛紛傳說她曾經嫁給一個大官,但由於命不好,無法消受榮華富貴,最後得了精神病,被送到了這裡。

根據其他護士的傳聞,每年年初,都會有一輛小車來到精神病院,一個很氣派但左腿微瘸的男人從車上下來,把沈倩一年的護理費交上。接下來,男人會去沈倩居住的病房,但男人一來到樓門口,還沒有進樓,病房內的女病人似乎就能感覺到,並且表現出煩躁不安。男人一進病房,女病人就如同見了鬼一樣向牆角躲去。

「我是小偉。你不認識了?」男人會問道。

女病人一聲不吭,把頭埋到手掌中,蜷縮著身子。

「你說話。」

女病人還是一言不發。

一直到男人離開,女人不會說一句話。實際上,自從來到了精神病院,女人從來不說話。一旦男人離開,她迅速從牆角站起來,臉龐沾滿了渾濁的淚水。到了夜裡,就會聽到她的長吁短嘆,要好幾天才能恢復正常。

每年春天,男人都會來一次。每年男人說的話都差不多,每年女人都往牆角里躲,甚至連躲藏的牆角都是同一個。

在平常,她的生活卻不需要別人幫忙,自己打飯,自己吃飯洗碗,自己睡覺自己起床。但始終一言不發。

「那個男人就是那個大官嗎?」安小敏問其他護士。

「應該是。」

一個律師能給護士帶來多少好運「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躲開,要知道,那個男人付了錢,她才能住在這兒啊,就算沒有一點兒感激的意思,也不應該躲著啊。」

「我總感覺她受過很多的委屈。」隋琳說。

「只要有了榮華富貴,什麼委屈都不算什麼。那是個什麼樣的大官啊?」安小敏說。

後來她們打聽到那人是個領導,安小敏就更加覺得病人不知好歹了。

一天,那個男人坐著車再次來到了精神病院。他帶著墨鏡,身材高大,雖然已經快五十歲,但身體很結實。唯一的缺陷就是左腿有些瘸,但很輕微,如果不仔細觀察,就看不出來。

安小敏想幫助他。在男人交完錢向病房走去的時候,安小敏事先進了女病人的房間。男人進了樓,女病人開始向牆角躲的時候,安小敏率先佔領了牆角,把女病人向外推著。「別躲了,你的家人來看你了。」她說。

女病人開始死命地推著她,想把她推開。

「你有什麼好躲的?要知道你是個寄生蟲,靠別人養著你!」安小敏厲聲說。

男人進了房間,恰好看到這一幕。女病人如同發瘋一般和護士廝打著,她的眼淚混合著口水,順著下巴一直流到慘白的脖頸,發出沉重的哭聲。

「你在幹什麼!幹什麼!」男人大喊著衝了過來。

護士以為男人在訓斥病人,但男人衝過來,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如同扔一個包裹一般把她扔在了一旁的床上。這時,她才明白過來,男人訓斥的是自己。

女病人在男人抓護士的時候,早已經佔領了牆角,縮成一團,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在幫你。她不應該這麼對你。」安小敏委屈地說。

但男人根本沒有聽她的話,彷彿她根本不存在。男人走到女病人身前蹲下,問道:「你怎麼了?」

女病人一言不發。

「你沒事吧?」男人還問。但如同往年一樣沒有結果。

過了一會兒,男人離開了,再沒有看護士一眼。幾天後,女病人恢復了正常。

在安小敏看來,男人和女病人之間是在演戲,男人並不關心女人,來這裡只是盡他的責任而已,而女人也只是故作姿態。從此以後,她開始給女病人小鞋穿,常常不給她換洗衣服和床單,到了吃飯時間不來叫她,或者偷偷地把屋子的電閘拉下,讓她得不到光亮。

然而,女病人彷彿沒有感覺到有人在故意整她,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在所有的護士中,只有隋琳對這位女病人充滿了同情。她發現,病人安靜的時候,那雙眼睛如同寬廣的大海一樣沉靜。她喜歡坐在病人的床頭望著病人,病人也安靜地望著她。護士會把自己的痛苦講給病人聽,雖然她不會說話,卻是一個合格的聆聽者。如果她會說話了,隋琳反而不敢把這麼多秘密都告訴她。她們在相互依賴著,彷彿因為彼此,病人才能忍受瘋人院的嘈雜,而護士也能忘記對工作的不滿、失戀的痛苦以及對生活的無奈。

然而,有一次,隋琳再次談到她的男友離她而去,去了廣東打工,並找了一個南方女人時,她聽見病人嘆了一口氣。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病人聽懂了她說的話。

「你聽懂我說的話了。」隋琳高興地說。

病人的眼睛帶著同情,望著護士。大約過了一會兒,護士聽見一句話:「我都懂,可憐的姑娘。」

「你會說話?」護士驚訝地問道。

病人又嘆了一口氣:「我只是不想說。」她的聲音有些羞澀,因為長時間不說話,顯得不自信,發出來的聲音有些怪。

護士的第二個念頭是,這個人並不是瘋子。

「你沒有病,對嗎?」

病人看上去很為難,她不想說話,但因為開過口,又不想拒絕姑娘的好意,最後終於說道:「我是個病人,沒有人能治好我。我現在累了,想睡覺。」

「好的。等我明天來了,你還會和我說話嗎?」護士問道。

病人又猶豫了。

「會嗎?」

「也許會。」

從那天開始,一旦沒有人的時候,隋琳就會和病人談話。病人似乎很擔心別人知道她會說話,這樣會影響她寧靜的生活。與別人不同,她似乎把瘋人院看成是避難之所。她很少和隋琳談自己,每次護士只要問到她,她就會把問題岔開。她們只談護士的事情,病人會幫她出主意,或者開導她。

「我是不是很不幸?」護士有時候會問病人。

「你比一些人幸運。」

「我知道,我比起你來算幸運的,至少我還有朋友,還能維持正常的生活。」護士嘆了口氣說,「難道你在外面真的一個朋友都沒有?」

病人望著窗外,搖了搖頭。

「你難道從來就沒有精神病?你為什麼這麼久不說一句話?」

「為了找個地方躲起來。」病人回答。但她又拒絕再談了,給隋琳留下了無數的疑問。

那個男人開車來過半年之後,一個從北京來的律師來到了精神病院。稍顯肥胖的律師穿著西裝,手中拿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他見到了院長,開門見山地和他商量,想把一位叫沈倩的病人接走。

「你是她監護人派來的?」院長問道。

「監護人?」

「那就說你不是她的監護人派來的。在我們這兒,如果要出院,必須由監護人簽字才可以。」

「據我所知,她已經沒有親人了。」律師說。

「她有個前夫。」

「前夫不具有法律效力。」

「是的,如果她的血親提出來,可以改變,問題是她已經沒有其他親戚,而要出院,必須有一個監護人。」

「一個成年人不需要監護人。」

「問題是,她是精神病人,她現在甚至連說話都不會,缺乏自理能力,這樣的精神病人需要監護人。」

律師明白自己被引入了一個死迴圈當中。他提出要見一見病人,在塞給院長兩包煙之後,他的要求得到了批准。護士安小敏引著律師來到了病人的房間。

「你好。」律師有禮貌地說。

病人躺在床上,沒有抬頭看,也沒有對律師表現出興趣。

「她不會說話,就是個瘋子。」安小敏插嘴說。

律師沒有理睬安小敏,繼續說:「你好。」

「我說過了她是瘋子。」

「你好,我是受人委託來看你的。不是你的監護人讓我來的,是其他的人。」律師說。病人側了側頭,眼神中露出了驚訝。

隋琳恰好走了進來,聽見了律師的話。「她還有別的親戚嗎?」她好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