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日子怎麼辦啊?他想。他希望自己趕快死掉,而不是一直臥床,那會給孫女帶來更大的負擔。但他又不忍心死,擔心孫女更加無依無靠。他應該把孫女託付給誰?
他聽見孫女說:「我去地裡看看。」於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好吧」。
對於一個已經把馬賣掉的家庭,去地裡意味著要走兩個小時。以前還可以搭鄰居的馬一起去,但今天次旺進城了,孫女除了走著去,沒有別的辦法了。
阿旺獨自躺在床上。在給噶拉巴送物品的旅途中,他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時的孤獨。但此時,突然襲來的是絕望感。他害怕的不是孤獨,而是無助。他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你已經徹底變成累贅了,你已經徹底沒有用了,就應該去死!他開始盤算,如果從現在開始不吃飯,大約會在第七天死去,這樣還可以偽裝成正常死亡,免得孫女更加悲傷。
他可以把孫女委託給鄰居次旺。次旺的老婆已經死去多年,除了歲數大一些,倒是個體貼人。他可以對次旺說:「如果你能給她找到婆家就找,否則,就娶她當老婆吧。」
但阿旺又怎麼忍心在孫女剛剛開花的年齡就殘忍地把她的一生決定了!他的心在滴血。
他感到很累,於是把毯子蓋好,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的阿旺聽見了馬蹄聲,似乎次旺已經進城回來了。他感到時間有點兒快,一般次旺會在城裡待上一整天。
他聽見孫女的說笑聲,似乎是孫女和一個陌生人一起回來了。這個人會是誰?
「爺爺看見這麼多東西,一定會高興的。」他聽見孫女在說話,聲音中帶著喜悅,彷彿一位虔誠的人在絕望之中突然得到了幫助。
接著,響起了另一個快樂的聲音,那個聲音也是用藏語說的:「是啊,他會的。他一定會的。」
阿旺覺得聲音很熟,但想不起來是誰了。在門外,他的孫女還在問著:「可你為什麼要送東西給我們?」
那人停頓了一下,字句清晰地說:「因為我和你爺爺是老朋友,最好的朋友。」
門簾掀開,一個黑影走了進來。阿旺看到一個身材不高、頭髮花白的人來到了自己的跟前。「是你嗎?方以民?」他用漢語問道。
「是我,我來看你了。」方以民快活地回答,「噶拉巴的人來看你了。」他蹲下,抱住阿旺,用手給他擦著眼淚,安慰著這個二十年的老朋友。在他們身後,曲珍笑著準備著茶水。
方以民不僅帶來了茶葉、肉食、糖果和餅乾,還帶來了幾本藏語的故事書。不用阿旺解釋,方以民已經知道他為什麼無法再次前往噶拉巴,這個接近暮年的老者再也去不了了。曲珍仍然在室外檢視著方以民帶來的東西。由於客人的到來,阿旺的精神好了許多,他可以從床凳上坐起來了,嘴裡還表達著歉意。
「以後,我可以為他們送東西。」方以民說。
「你真的決定出來了?」阿旺問道。
「還沒有決定,但明覺一定會出來。」
方以民把自己瞭解到的情況對阿旺說了一下。如今,只有沈倩還沒有見到,但已經打聽清楚她還在精神病醫院裡。方以民希望把她接出來,照顧她,彌補這二十年的遺憾。
阿旺知道,對於他來說,這是最後得到幫助的機會了。「你們會需要人嗎?」阿旺問道。
「需要什麼人?」
「如果你們需要人,就把我的孫女曲珍帶走吧。」阿旺請求說,「她能幹很多活,只要給口飯吃就行。如果我死了,她留在這兒一點出路都沒有。」
方以民沉默了。阿旺把他的沉默當作拒絕。「看在我侍奉了噶拉巴一輩子的份上……」他懇求說。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方以民說,「我只是在想怎麼安排才好。至於照顧她,我肯定會照顧她直到成人。可我想連你一同照顧。」
阿旺的眼中含著淚珠,他喊來了孫女,正式把方以民介紹給了她。
「他真的是你幾十年的好朋友?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曲珍好奇地問。
「最好的朋友,再也沒有更好的了。」她的爺爺說。
方以民在這兒待了兩天,由於記掛著沈倩,他離開了。離開前,他留下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萬元錢。「這些錢你先用著,等我回來接你們。」
「這些錢是從那兒來的嗎?」阿旺擔心地問道。
「是的,可喇嘛已經說過了,噶拉巴樂意讓她的人過體面的生活。」
一個多月後,一個律師開車來到了當地。他把阿旺和曲珍接上了車,離開了這片古老的山谷。阿旺臨走前又看了一次三色湖,望著雪山和湖水,以及那已經成為廢墟的宗政府遺址,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