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民。方圓的方,以前的以,人民的民。」
「光明農場對嗎?」
律師又等了半個小時,聽見縣長在電話裡不停地吼叫著,一是為了告訴下屬這件事情很著急,二是為了讓律師聽見,他在盡最大努力幫這個忙。最後,滿頭大汗的縣長走過來,對律師說:「今天公安局太忙了,明天早上公安局會派人過來,帶你去查檔案。」
「好的。」
「不過,我先說好,我們一定盡力查,能不能查到只能看造化。年數太久了,很多都毀掉了。」
「我知道。我會給他們打電話說的,就說你盡了多大努力。不光是打電話,他們要求我寫報告給他們,我領了他們的錢,就得盡力去做。」
他謝絕了縣長晚上一起吃飯的提議,這讓縣長更加誠惶誠恐。不過律師隨即提出想見教育局長,瞭解一下全縣的學校情況,這又讓縣長心中充滿了希望。
晚上,律師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了縣長給他安排的賓館,把手中的學校分佈圖扔在了床上。「真是個瘋子,為了這事願意花五百萬。」他自言自語地說,「不過,建學校總比干別的要好得多,這個縣長是個不錯的人,很負責。」
一個電話打斷了他的沉思。總檯的服務員告訴他,有個人打電話給他,問他接不接。「好的,接上來吧。」他說。
服務員把電話切了過來,一個老人用當地話說:「喂喂……」
「你是誰?」律師問道。
「喂,你是北京來的律師嗎?找一個叫方以民的人的檔案?」
律師不清楚對方是誰,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問:「你是誰?」
對方也顯得很慌張,可能是以前沒有打過電話的原因,這裡有很多人還沒有用過電話:「你是不是那個律師?」
「是的。」律師勉強承認說。
「我想見你。」
「你有什麼事?」
對方沒有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期期艾艾半天,終於說道:「我叫王剛,和方以民認識。」
律師的眼睛迅速掃過手中的一份名單,在名單上列著幾個可能知情的人的名字,單子上第一個名字是王剛,第二個名字是王石林,註明「父子」。
「太好了,趕快上來。我會告訴總檯帶你上來,快來吧,越快越好。」律師興奮地說。
王剛已經七十多歲了,臉上佈滿了老年斑,眼睛渾濁。不過身體還不錯,雖然身材矮小,可除了有些駝背之外,看不出有其他的毛病。他提著個破舊的公文包。「你為什麼來找方以民?」剛上樓,他就開始問律師了。
律師已經拋棄了小心謹慎的做事原則,對王剛頗有推心置腹的味道。「為了還他個公道。」他直言不諱地說。他告訴王剛,方以民的父親有一群學生還活著,他們為了紀念老師,希望能夠洗清方以民的冤屈。「那些活人都平反了,那些家屬健在的死人也平反了,可還有一些沒有了親人的受害人,因為無人過問被擱置起來,這說不過去。」
老人的嘴唇顫抖著:「這是我這麼些年來聽到的最像人話的話了。老天爺總是要開眼的。」
「你從哪兒聽說我的?」律師好奇地問。
「今天公安局有車來找我,問我是不是把舊檔案都燒光了。那時候我在公安局幫他們打掃房間,是他們讓我把舊檔案都燒掉的,現在又來問我燒光沒有。我問為什麼問這事,他們說北京有個律師來查人,查一個叫方以民的,如果找到了,律師給大錢。」
律師聽了大笑起來,感慨著事情的湊巧。
老人也張開嘴笑了,他的牙齒已經掉光了,說話漏風:「方以民和我兒子是好朋友。」
「你兒子呢?」
「別提了。」老人說,「我兒子越活越不像話。」
他花了半個小時講他兒子王石林的事。通過他斷斷續續的敘述,律師知道王石林陷入了麻煩,他在農場撤銷後丟了工作,在公安局打過一段時間臨時工,後來長期待業在家,想幹個體戶,沒有本錢,於是開始走歪門邪道,迷戀上了賭博,夢想著靠手氣發大財,結果反而債臺高築。為了還債,又幹起了打手。
「我現在已經不見他了,沒出息。他和老婆也離婚了,不過他給我生了個孫子,讓我帶著。如果不是孫子,我都不想活了。」老人說。
接著他談到了方以民的事情:「我兒子在公安局打臨時工的時候,我常常去他們公安局,他們有時也讓我給他們打掃打掃房間什麼的。有一次,他們準備把幾十年的舊檔案給處理掉,叫我搬到院子裡燒掉。那時候我留了個心眼,心說看能不能找到熟人的檔案,心裡琢磨了十幾個人,專門留意。其中就有方以民的。」
「你找到了嗎?」
「那當然。」老人說著,從包裡拿出一沓材料,大概有十幾頁,接著又掏出一本書一樣的東西,遞了上來。那十幾頁紙已經發脆變黃,有幾頁上還有褐色的汙跡。「一份是舉報材料,是裴新利寫的,兩份報告是魏偉寫的,書是罪證。還有些別的東西,你都可以看看。上面介紹得清清楚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律師翻看著那份舉報信,寫信的人字跡潦草,激動慌亂的心情從筆跡上反映得很清楚。至於內容,顯得有些語無倫次,充滿了時代造就的大話和套話,但意思非常明確,舉報方以民私下寫反動書籍。最後的落款是「革命青年裴新利」。律師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幾份影印材料,上面是蒐集到的裴新利的字跡,憑藉經驗,他相信老人給他的材料是真實的。
魏偉的報告一共有兩份,第一份有三張紙,是沒有抓捕方以民時寫的,強調了方以民對於社會的危害,特別提到方以民組織的經濟學討論會實際上是反動聚會。第二份材料有五張紙,是方以民逃脫的經過和他的屍體發現過程。魏偉把方以民的逃脫描寫成蓄謀已久,如果不是他拼死抵抗,會被方以民刺死。還給「方以民」的屍體拍了照片,那是一幅殘缺不全、已經半乾的屍體。這張照片把這個人從世界上抹去了。
在第一份檔案中,寫裴新利時,魏偉說他積極配合揭發方以民,而對趙永堅則說他堅持不配合,建議多觀察此人。事情過了二十年,這份檔案彷彿成了對趙永堅的一封表揚信。
而那本書沒有裝訂,在第一頁,用正楷寫著《中國經濟目前如何轉型》。律師翻著這本書的目錄,這就是他的老師方叔夜留下的遺物啊!上面的政策建議到現在看了都不過時。裴新利那份著名的政策建議無非就是在抄襲這本書,也就是說,裴新利先舉報了這本書,等改革開放後,又抄襲這本書的主要內容,搖身成了著名經濟學家。真正應該被授予榮譽的人都死去了!
「你有辦法嗎?」老人關切地問,「他們現在都是大人物了。」
「這不是我管的事,我只是受人委託,把檔案拿回去。」
「好,我的任務完成了,你還有別的事嗎?」老人問。
「等等。」
律師從包裡拿出一個存摺,交給了老人。「這是我的委託人的心意。」老人接過存摺,開啟,上面的數額是十萬元。
「這麼多!就這麼點事,值這麼多錢?」他高興地說,「到底是誰讓你來查的?」
「這不能告訴你。不過,如果他們知道你還活著,會感到高興的,能夠幫助方以民的朋友是他們最大的榮幸。」
「聽我說,我做過夢,夢見方以民沒死,他只不過是躲了起來,躲到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難道是他叫你給我錢?」
律師沉默不語,盯著老人,又搖了搖頭。
「哦,不是他。」老人失望地說,「我兒子也惦記著方以民呢。可不管怎麼說,你來總是好事。你告訴他,我把錢帶回去給兒子還賭債,把債還清了,我兒子就能好好做人了。」
「去吧,去吧。」律師高興地說,「記住,如果你有什麼需求,或者你兒子還有困難,都來找我,我相信我的委託人會幫助你們的,他希望好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律師在縣城又待了幾天,不出所料,公安局沒有找到檔案,律師也並沒有再問這事。他選定了十幾處需要修繕和新建的校舍,安排了施工事宜。他堅決要求一個叫王剛的老人當監工。當縣長李建國問起老人的情況時,律師回答:「他是一個正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