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娃望著方以民,翹了翹嘴角,回答著:「我沒事,一民。你在這兒?」
「我在這兒。」
「你一直在這兒?」
「喇嘛叫我一直陪著你。」
「太好了,有你在就好。」達娃說。接著她陷入了一波宮縮引起的疼痛之中,緊皺著眉頭,呻吟著。達娃的自制力很強,她寧肯呻吟也不大聲叫出來。喇嘛顯得有點兒手足無措,但他拒絕了方以民的幫助,只讓他握住產婦的手。
「你如果疼,就喊吧。」喇嘛說。
「我又不疼了。」
在握著達娃雙手的時候,方以民才最終確認,達娃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經徹底超過了沈倩。他最關心的是眼前這個要為他生孩子的女人。在疼痛的折磨下,本來很漂亮的達娃顯得有些浮腫,臉色發青,但她現在的模樣讓方以民終生難忘。
他只記得達娃的呻吟聲後來慢慢地變成了聲嘶力竭的喊叫,喇嘛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沒事」,一會兒用漢語,一會兒用藏語,與其說是鼓舞產婦,不如說是在為自己打氣。
中間有一次,喇嘛叫方以民出去端熱水。出了門,方以民發現噶拉巴的居民都在門外悄悄地等候著。張洪剛用焦慮的眼光望著方以民,探尋著分娩的進展。「快了,快了。」方以民說。這時,他必須從一個被安慰者轉變成一個安慰者。
洞外,東方的天空已經亮了,方以民這才知道,達娃已經摺騰了一晚上。扎西按照喇嘛的吩咐,還在往火里加著燃料,不停燒水。
方以民打了一盆水,再次回到產房。喇嘛拿一塊布上沾了熱水,在產婦的腹部輕輕擠壓著。「快了,快了。」他還在說。
方以民再次看到妻子的臉時嚇了一大跳。出去一會兒工夫,他發現妻子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知道這主要是心理作用。
「一民,一民……」達娃在聲嘶力竭地叫喚之餘,還呼喚著他的名字。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越來越用力,彷彿一輩子不想鬆開。
「我在這兒。」方以民說。
「別離開我。」
「我不離開你。」
「快了嗎?」
「快了。」
「你看見他了嗎?」
喇嘛替他回答:「他的頭已經出來了。再堅持一會兒,就都出來了。」
「如果我死了怎麼辦?」達娃突然冷不丁問道。
「你不會的,一切正常。喇嘛說,第一胎都需要一個白天或者一個黑夜,你的時間算短的。」
他就這樣安慰著女人。又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喇嘛說孩子全出來了,接著傳來了孩子的哭聲。
「這是我接生的第一個孩子。我已經給他想好了名字。」喇嘛說。
但他們的高興勁兒沒有持續多久。孩子剛生出來,就發現產婦大出血了。開始流出的液體是粉紅色的,後來顏色越來越深,變成了鮮紅色的。喇嘛眉關緊鎖,方以民從神態中讀出了危險。
喇嘛出去了一會兒,又抱著一個畫著藏族人信奉的藥王宇妥·雲丹貢布畫像的小箱子走了進來,箱子裡放著他珍藏的藏藥。他拿出一塊黃色的藥塊,切割下一半,化在水中讓達娃喝下去。但血還是沒有止住。看得出,喇嘛已經黔驢技窮了。
「孩子好嗎?」達娃問。
「很好,很好。」喇嘛回答。
「我要看看。」
方以民把包好的孩子抱過來。孩子很老實,除了開始的幾聲啼哭之外,其餘的時間都閉著眼睛撅著小嘴睡覺。
「你說過,照顧我一輩子,照顧孩子到長大。」
「我會的。」
「我的一輩子快過去了。孩子才剛剛開始。」
方以民不想聽妻子說喪氣話,他不相信一個健康的女人僅僅因為一次分娩就會死去。但他沒有反駁,他知道現在女人需要的是傾聽,而達娃的狀況的確很糟糕。這裡的居民都進屋看過了達娃和孩子,從他們凝重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對於達娃,他們都心存憂慮。扎西也來了,老人在女兒分娩過程中始終提心吊膽,甚至不敢守在她的身邊,寧肯去洞外燒水。看過女兒之後,他跑回了自己的房間,點著了香和酥油燈,對著六世達賴的像不停地祈禱著,希望保佑女兒的平安。
「他叫什麼名字?」達娃問道。
「雲登,雲登嘉措。喇嘛給起的名字。」
「漢語名字呢?」
「明覺,方明覺。」
「什麼意思?」
「聰明,看得懂事情,不受人欺騙。」
「你答應把他養大。」
「我會的。」
「好了,我想見爸爸,我想和爸爸單獨說句話。」女人說。
方以民把扎西叫來,和其他人出了房間。他們彼此沒有說話,在門外靜靜地等待著。不一會工夫,他們聽到了扎西的一聲哭泣。方以民走進房間,看到老人把女兒的手放在臉上哭著。
達娃已經睡了,再也不會醒來。
方以民感到一切都那麼不真實。回想起昨天還在和達娃嬉笑打鬧,他才意識到,昨天他還是那麼幸福,但今天,一切都完結了。他最想告訴達娃的話始終沒有來得及說,他想說:「你是我這輩子最喜歡的女人。」
但他又感覺達娃是在為他贖罪,是因為他忘記了自己的責任,選擇留在這裡,彷彿老天在提醒他,他這輩子還有任務沒有完成,不應該在這兒貪圖安逸。該死的不是達娃,而是他。他俯下身,望著達娃逐漸變得僵硬的臉,嗚嗚地哭著。
那個孩子,漢名叫方明覺,藏名叫雲登嘉措,西文名叫mingjor,正在一旁熟睡著,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