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夏天——前線的生活從沒像炮火襲擊的時候那般苦澀而恐怖。慘白的臉趴在汙泥裡,雙手痙攣地抓住唯一的念頭:不!不!別在現在!別在現在這最後的時刻!

1918年夏天——希望的風吹過燒焦的田野。焦躁和失望的狂熱衝動,對死亡最痛苦的毛骨悚然,難解的疑惑:為什麼?為什麼還不結束?為什麼流傳著結束的傳言?

***

如此多的飛機。它們像獵殺野兔般穩健地獵殺著一個個人。至少五架英國和美國的飛機對付一架德國飛機。五個強壯活潑的敵軍衝進戰壕,對付一個飢餓疲憊的德國士兵。德國前線有一條麵包,他們有五十聽肉罐頭。但我們沒有被打敗。作為士兵我們更優秀,更有經驗。我們只是被壓倒性的優勢打壓、擊退了。

我們度過了幾星期的雨天——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淤泥,灰色的死亡。我們一出去,雨水就打溼我們的外套和上衣——在前線的日子皆是如此。我們始終是溼的。為了讓泥水慢些湧進鞋裡,穿靴子的在靴子上裹住沙袋。步槍生鏽了。軍裝粘在身上。一切都在流動和溶解。泥濘、潮溼而油膩的大地上,是一個漂著血色漩渦的黃色池塘。死者、傷員和尚且活著的人,都慢慢深陷進去。

暴風雨抽打著我們。密集的子彈從一片混沌的灰黃中撕開受傷者淒厲的孩子般的叫喊。到了夜晚,破碎的生命吃力地呻吟著歸於沉寂。

我們滿手沾土,渾身泥漿。我們的眼睛是蓄水池。我們不知道我們是否活著。

酷熱如同潮溼的海蜇,悶吞吞地跌進了我們的坑穴。然而就在這夏末的一天,取飯的路上,卡特倒下了。只有我們兩人。我包紮了他的傷口,脛骨看樣子被打碎了,是骨頭中彈。卡特絕望地呻吟著:「現在這個時候——都現在這個時候了——」

我安慰他:「誰知道厄運還會持續多久!你這下得救了——」

傷口開始急劇流血。我想試著去找副擔架,又不能扔下卡特一個人。而我根本不知道附近哪裡有醫療站。

卡特並不沉。我背起他,往回走,去急救所。

我們歇了兩次。路上的顛簸中,他疼得厲害。我們沒怎麼說話。我解開衣領,喘著粗氣,大汗淋漓,因負重而腫脹著臉。這一帶很危險,我催促我們繼續前行。

「能走了嗎,卡特?」

「必須走,保羅。」

「那走吧。」

我扶起他。他用那條沒受傷的腿站著,緊緊倚在一棵樹上。隨後,我小心地抓住他那條傷腿。他猛地一抽。我又把那條好腿的膝蓋夾在腋下。

路越來越難走。時而呼嘯著飛來一顆榴彈。我儘量快走,因為卡特的傷口滴著血,滴了滿地。炮彈襲來時,我們只能做些簡單防禦,因為不等我們找到掩蔽,炮彈就過去了。為了等待這波轟炸結束,我們進了一個小彈坑。我倒出軍用水壺裡的茶,遞給卡特。我們抽了一根菸。「卡特,」我沮喪地說,「這下我們真要分開了。」

他沒吱聲。看著我。

「你還記得嗎?卡特,我們是怎麼徵用那隻鵝的?還有,你是怎麼把我從困境中拉出來的?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小的新兵,第一次受傷。當時我還哭了。卡特,到現在都快三年了。」

他點頭。

對孤獨的恐懼湧上心頭。卡特被轉移後,我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卡特,要是你回來之前,真的和平了,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見面。」

「你覺得,我這把骨頭還會被列入k.v.嗎?」他苦澀地問。

「你好好治療,關節還正常,說不定可以復原。」

「我們以後也許可以一起做點什麼,卡特。」——我很難過。這不行,卡特——卡特,我的朋友,耷拉著肩膀,鬍子稀疏而柔軟的卡特,卡特,我認識的和其他任何人認識的都不一樣的卡特,卡特,同甘共苦的卡特——這不行,要是以後萬一再也見不到卡特。

「把你家地址給我,卡特。無論如何。這是我的,我寫給你。」

我把字條塞在上衣口袋裡。儘管他還坐在我身邊,但我已經感覺孤零零了。要不然我乾脆給自己腳上一槍,好和他待在一起?

突然,卡特發出呼嚕聲,臉色青綠。「咱們接著走吧。」他結巴著說。

我跳起來,激動地,我要幫他。我背起他跑了起來,長足穩跑,別讓他的腿晃得太厲害。

我喉嚨發乾,紅色和黑色在我眼前飛舞著。我咬緊牙,毫不鬆懈地跌跌撞撞往前跑。終於到了醫療站。

我腿一軟,摔倒了,但我仍有足夠的力氣,倒在卡特那條好腿的一邊。過了幾分鐘,我才慢慢直起身。我的雙手和雙腿不停地顫抖著。我費力找到了我的水壺,喝了口水。我的嘴唇也顫抖著,但是我笑了——卡特得救了。

一會兒工夫,我已經能分辨出傳入耳中的各種嘈雜聲。

「你本來可以省點力氣。」一個衛生兵說。

我不解地望著他。

「他死了。」他指著卡特。

我不明白。「他脛骨受了槍傷。」我說。

衛生兵停住腳步:「都一樣。」

我轉過身。我的眼睛仍很模糊,頭上又冒出新汗,流到眼皮上。我抹了一把,望向卡特。

他靜靜地躺著。「他暈過去了。」我著急地說。

衛生兵輕輕地吹了聲口哨:「這我比你清楚。他死了。我可以跟你打賭,賭什麼都行。」

我搖著頭:「絕不可能!十分鐘前我還和他說話呢。他肯定暈過去了。」

卡特的雙手是暖的。我抓著他的肩膀,想用茶水幫他擦擦。這時我發現我的手指溼了。我從他腦後抽出一隻手,滿是鮮血。衛生兵又從牙縫中吹了聲口哨:「你瞧——」

卡特,我根本沒注意到,他在路上頭部中了彈,一個小洞。肯定是一小片橫飛的榴彈碎片,但足夠了。卡特死了。

我慢慢站起身。

「你要不要拿走他的軍人證和他的東西?」

我點點頭。他遞給我。

衛生兵感到奇怪:「你們是親戚?」

不,我們不是親戚。不,我們不是親戚。

我要走嗎?我還有腳嗎?我抬起雙眼,讓它旋轉,我也跟著旋轉,一圈,又一圈,直到我停住腳步。一切一如往常。只是戰時後備軍斯坦尼斯勞斯·卡欽斯基死了。

接著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kriegsverwendungsfähig的縮寫,意為符合服兵役的、入伍合格的。

arbeitsverwendungsfähig的縮寫,意為可用於勞動的、有勞動能力的。

garnisionsverwendungsfähig的縮寫,意為能在衛戍部隊服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