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地溜出彈坑邊,蜿蜒向前爬去,又以四肢繼續匍匐,感覺很好。我測定方向,四下張望,記住周圍的狀況,以便找到迴路。接著,我設法跟我們的人取得聯絡。

我依然感到緊張,但這是冷靜的緊張,異常警覺的緊張。夜風很大。炮口噴火時,影子晃來晃去。忽閃的火光中能看見的太少,又太多。我常凝神注視,卻什麼也看不見。於是我前進了一大段,又拐彎返回。連線仍未接通。靠近我們戰壕的每一米,都讓我充滿信心——當然,速度也更快。要是現在錯過返回的時機,情況一定不妙。

這時,一陣新的驚恐突然襲來。我迷失了方位。我靜靜地蹲在一個彈坑裡,試圖辨認。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有人興高采烈地跳進了戰壕,卻發現跳錯了位置。

過了一會兒,我繼續傾聽,卻仍然無法辨認。彈坑錯綜複雜,我根本理不出頭緒。我心裡著急,不知該去哪個方向。或許我正朝著跟戰壕平行的方向爬,這可就沒邊了。於是我掉了個頭。

這些該死的照明彈!似乎燃燒了一小時。要是不想讓跟進的子彈在身邊嗖嗖亂竄,就根本別想動彈。

但這嚇不倒我。我一定要出去。我時斷時續地掙扎著往前爬。鋸齒形的彈片鋒利得像刮鬍刀,劃傷我的雙手。有時我感覺緊靠地平線的天空露出微芒,但這或許是我的幻覺。漸漸地,我意識到,我是在為了活著而爬。

一顆榴彈「砰」的一聲爆炸,接著又是兩顆。開火了。濃煙四起,機槍噠噠響著。現在除了臥倒之外,什麼也做不了。看上去是一次進攻。照明彈不間斷地升向四周。

我蜷縮在一個大彈坑裡。雙腿到肚子泡在水中。只要進攻一來,我就縮排水裡,不窒息的話,儘量把臉埋在汙泥中。我必須裝死。

我突然聽到炮火躥回的聲音,立即潛入水中,鋼盔耷拉在後頸,嘴巴微露出水面,剛好可以呼吸。

接著我一動不動——某處噹啷一聲,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身上所有的神經都冰冷地抽搐著。聲音從我上方掠過。第一批隊伍走遠了。剛才我只爆出一個念頭:要是有人跳進我的彈坑,怎麼辦?——我迅速抽出一把匕首,緊緊攥著,伸進汙泥。要是有人過來,拿槍托捶我的額頭,我就立即掏出刀,刺向他的喉嚨,省得他大喊大叫。沒別的辦法。他會像我一樣受到驚嚇。我們會因恐懼而大打出手。我一定要打贏他。

我方開炮了。一顆炮彈在我附近爆炸。差點被自己的炮彈擊中,氣得我發瘋。我罵著,牙齒咬得嘎吱響,鑽進汙泥:這是爆發的狂怒,最終卻只能以抱怨和祈求收場。

榴彈的爆炸聲刺痛我的耳朵。要是我們的人發動反攻,我就能得救。我緊貼地面,聽見沉悶的炮聲像遠處礦山在爆破——我又抬起頭,仔細分辨上方的嘈雜聲。

機槍的掃射還是沒停。我知道,我們的鐵絲網很堅固,幾乎沒有受損——其中一部分還通著強電流。步槍的火力驟增。他們過不去,只好退下來。

我緊張到極點,又蜷縮著沉入水中。撞擊發出的噼啪聲、噹啷聲,輕悄悄的走路聲越來越近。其間還有一聲慘叫。他們遭到了炮擊。進攻被擊退了。

***

天光漸亮。我頭頂是匆匆的腳步聲。一批。走遠了。又一批。機槍的嗒嗒聲連成一條完整的鐵鏈。我剛想微微轉動身子,「撲通」一聲,一個沉甸甸的人,「啪」地落進我的彈坑。他滑下來,橫在我身上——

我什麼也沒想,沒下什麼決心,就發瘋似的朝他捅去——他顫抖著,癱軟地無聲倒下。等我回過神來,我的手已又黏又溼。

那人的喉嚨發出呼嚕聲。在我眼中,他像是在咆哮。每次呼吸都是一聲吶喊、一聲嘶吼——但那不過是我脈搏的跳動。我想堵住他的嘴,往裡灌泥,再捅上一刀。他必須安靜下來,否則他會暴露我——但我已徹底清醒,又突然十分軟弱,再也舉不起刀了。

於是我爬到最遠的一個角落,待在那兒,盯著他。我握緊匕首,要是他動,我就刺向他——但從他的呼嚕聲判斷,他什麼也做不了了。

我隱約能看清他。我只有一個願望:離開。要是不趕快走,天就會大亮。眼下已經困難重重了。然而當我試著抬起頭,卻發現已經不可能走了。機槍火力強勁,在我跳出去之前,就會被打得滿身窟窿。

我用鋼盔試了試。為了測定掃射的高度,我推了推它,稍微抬起。沒過一會兒,一顆子彈就把鋼盔從我手中打翻。看來掃射的火力很低,貼近地面。我離敵人的陣地並不遠,如果我試圖溜走,就會立即被敵人的狙擊手逮個正著。

天快亮了。我焦躁地等待著我們的進攻。雙手因為攥得太緊而變得煞白。我默默央求著射擊趕快停止,我的戰友們趕緊過來。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我一眼也不敢瞥向彈坑中那黑黢黢的身體。我緊張地避開目光,等待著,等待著。子彈像一張堅硬如鋼的網,密集地掃射著。不停,不停。

這時,我看見自己那隻血淋淋的手,感到一陣噁心。我抓起一把土抹上去,讓它看起來只是髒,而不是血跡斑斑。

火力並未減弱。雙方同樣強勁。我們的人可能以為我早就死了。

***

這是個明亮又暗淡的清晨。喘息的呼嚕聲仍在繼續。我捂住耳朵,又不時鬆開手指,以防錯過其他聲音。

對面的那個人動了。我嚇了一跳,不由得看過去。我的眼睛像滯住般緊盯著他。躺在那裡的是個留小鬍子的男人。頭栽向一側,胳膊半彎著,頭無力地歪在胳膊上,另一隻手放在胸前。胸口流著血。

他死了。我對自己說。他肯定死了,什麼感覺也沒有——發出呼嚕聲的不過是他的身體。可他的頭正試著抬起來。有一會兒,他的呻吟聲甚至變大了,接著,又垂下了頭。他沒死。他快死了,但他沒死。我挪向他,又停下來。雙手撐住身體,又往前挪。等待——繼續向前——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三米路程。一段遙遠而可怕的路程。我終於到了他身邊。

他睜開了雙眼。想必他聽見了我的響動,正以令人吃驚的恐懼神情盯著我。他靜靜地躺著,他的眼睛卻迫切地想要逃走,乃至有一刻我甚至相信,他眼睛的力量能拖走他的身體,只要一拖,就衝到幾百公里以外。他一動不動,十分安靜,沒有呻吟,也不再喘息。但他的眼睛在叫喊,在咆哮。在那雙眼睛中,他全部的生命凝聚為一次不可思議的使勁兒逃跑,凝聚為對死神、對我的極度恐懼。

我膝蓋發軟,跌倒在地,雙肘撐住身體。「不,不。」我低語道。

那雙眼睛瞪著我。只要他瞪著我,我就動彈不了。

這時,他的一隻手慢慢從胸前滑下去,只滑下微不足道的幾釐米,但這個動作削弱了他眼睛的威力。我彎身向前,搖著頭,輕聲說:「不,不,不。」我舉起一隻手,想告訴他,我想幫助他。我拂了拂他的額頭。

我伸手時,他的目光畏縮了,不再直勾勾地瞪著我。他睫毛低垂,放鬆下來。我解開他的衣領,將他的頭放得舒服些。

他半張著嘴,嘴唇發乾,竭力想說話。我的軍用水壺不在,我沒有隨身帶著,但下面彈坑裡的淤泥中有水。於是我爬下去,掏出手帕,攤開,向下壓,用手舀起滲到手帕中的黃色泥水。

他嚥下去。我又舀了些水。隨後我想給他包紮,解開他的上衣。我無論如何都要救他。假如我被俘,他們看見我曾幫他,就不會槍斃我。他試圖抵抗,但手已軟弱無力。他的襯衣已經粘在身上,無法掀開,而他的紐扣扣在後背。沒別的辦法,只好剪開它。

我又找到了刀子。但當我正要割開他的襯衫時,他的眼睛又睜開了,再次流露出呼喊和瘋狂的神情。我只好遮住他的雙眼,合上他的眼皮,並低聲對他說:「我想幫你,戰友,戰友,戰友,戰友……」我懇切地重複著,好讓他聽得懂。

他身上有三刀。我用我的包紮布敷在他的傷口上。血湧出來。我壓緊了繃帶,他呻吟起來。

只能做這些了。現在我們必須等待,等待。

***

這是怎樣的一段時間——呼嚕聲又響起來——人死起來可真慢!但我畢竟清楚地知道:他活不了了。儘管我試圖說服自己,但中午時,在他的呻吟聲中,我的託詞還是融化了,粉碎了。假如爬行時我沒有遺失左輪手槍,我會給他一槍,但用刀,我無法做到。

中午時分,我迷迷糊糊,思考力已弱到極限。飢餓折磨著我。我想吃,差點哭出來,難以抵抗。我給那個垂死的人舀了幾次水,自己也喝了幾口。

他是我親手殺死的第一個人,是我眼睜睜看著死去的第一個人。他的死是我一手所為。卡特、克羅普和米勒在擊斃對方時,也曾經歷過。許多人都經歷過。在白刃戰中常常發生——

然而每次呼吸都暴露著我的心。這個瀕死的人有自己的時間。他有把無形的刀。他用這把刀刺死我:時間和我的思想。

只要他能活下來,我願意為他付出很多,但他躺在那兒。我不得不看著他,聽著他,這實在太難受了。

下午三點。他死了。

我鬆了口氣,但只是很短。很快,我就意識到,寂靜比呻吟聲更讓人難以忍受。我希望那呼嚕聲能回來,時斷時續的,一會兒輕得像哨子,一會兒又嘶啞、響亮。

我做著毫無意義的事。為了不閒下來,我放好了那個死人,讓他舒服些,儘管他已毫無知覺。我合攏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頭髮是黑色的,邊上有些鬈髮。

他鬍子下的嘴唇圓潤柔軟,鼻樑微微彎曲,皮膚棕褐色。他已不像臨死前那麼慘白。有一陣子,他的臉看上去甚至像活著——但很快就衰頹為一張陌生的死人臉,我常常看到的臉,它們一模一樣。

此刻,他妻子一定在思念他。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像是個經常給妻子寫信的人——她還會收到他的信——明天,一週後——或許一個月後,收到一封迷途的信。她會讀到這封信,而他會在信中和她說話。

我的狀況越來越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他妻子長什麼樣?像運河邊那位黝黑苗條的姑娘?她不屬於我嗎?或許經過這樣的事,她現在屬於我!要是康託列克此刻坐在我身邊!要是我母親看見這一切——假如我能牢記返回的路,那這個死人就能再活三十年。要是他當時向左側跑兩米,他現在仍會待在他的戰壕裡,給他妻子寫著信。

我不能繼續想下去了。這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假如當時,克默裡西的腿能再往右挪十公分,假如海爾的身子能再朝前弓五公分——

***

寂靜在蔓延。我要說話,必須說話。於是我跟他說起話來:「戰友,我並不想殺死你。要是你再跳進來,我不會那麼做,只要你也頭腦冷靜。不過之前,你對我來說是個思路,是個活在我頭腦中的推論。是它讓我下了決心——我刺死的是這個推論。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個像我一樣的人,而我只想到你的手榴彈、你的刺刀、你的武器——現在我看到了你的妻子、你的臉和我們的共性。寬恕我吧,戰友!我們總是認清得太晚。為什麼沒人告訴我們,你們跟我們一樣是可憐蟲?你們的母親和我們的母親一樣為我們擔驚受怕。我們同樣懼怕死亡。我們有同樣的死,同樣的痛——寬恕我吧,戰友!假如我們扔掉武器,脫去軍裝,你怎會是我的敵人?你會像卡特、艾伯特一樣,成為我的兄弟。從我這兒拿走二十年吧,戰友,站起來——多拿一些。因為我不知餘生該如何是好。」

一片寂靜。前線除了步槍的響聲一片寂靜。槍聲很密集,卻並非毫無目標的掃射,而是從四面八方瞄準開槍。我跑不出去。

「我要給你妻子寫信。」我對著死人,匆忙地說,「我要給她寫信。她該從我這兒知道這個訊息。我要把我說給你的話說給她。我不會讓她痛苦。我要幫助她,還要幫助你的父母、你的孩子——」

他的軍裝敞開著。信夾輕易就能拿出來。但是我遲疑著,是否要開啟它。信夾裡有個本子,上面會寫著他的姓名。或許只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會忘記他。時間會洗刷這一切。他的姓名會像根釘子,釘進我的心裡,永遠拔不出來。它有著喚醒記憶的力量。它會常來,站在我面前。

我猶豫地拿著信夾。它從我手中脫落,掉在地上,散落出幾張照片和幾封信。我一張張拾起來,想放回去。但壓力,我承受的壓力,徹底的無助處境,飢餓,風險,以及跟這個死人待在一起的幾小時,都讓我感到絕望。我想加速解脫,讓痛苦加劇、結束,正像一個人,忍受著無以復加的手痛,卻一拳打向一棵樹。會發生什麼?全然不在乎。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姑娘,站在一面爬滿常春藤的牆前。一張窄幅的業餘攝影師拍攝的照片。旁邊夾著幾封信。我拿出信,試著讀。它們像些亂碼,以我的法語,大部分都無法看懂。但每個我能破譯的詞都像一顆子彈,射向我的胸膛——又像一把刀,扎入我的胸口——

我的大腦受到強烈刺激,但起碼還清楚:這些人,我根本沒有權利像我想象的那樣給她們寫信。不可能。我又看了看照片。她們並不富有。以後我賺了錢,可以匿名寄給她們。我抓緊這個念頭,至少它是個小小的支撐。這個死人跟我的生命連在了一起。為了救贖自己,我必須做一切,承諾一切。我盲目地發著誓:我將只為他和他的家人而生存——為了讓他信服,我說破了嘴。我的內心深處潛藏著希望:我能贖回我的罪,說不定還能從這裡脫身。這是個日後會兌現的小小詭計。於是我開啟本子,慢慢念道:「熱拉爾·迪瓦爾。排字工。」

我用他的鉛筆在一個信封上記下地址,隨後猛地將所有東西塞進了他的上衣。

我殺了排字工熱拉爾·迪瓦爾。我以後要當個排字工,我胡亂想著,當個排字工、排字工……

***

下午時分,我冷靜下來。我的恐懼原本毫無道理。他的名字不再困擾我。我的瘋狂已不再發作。「戰友」,我對那個死人鎮定地說:「今天是你。明天是我。但要是我能活下來,戰友,我要跟毀掉我們的一切鬥爭到底。它毀的是你的生命,而我的呢?也是生命。我向你保證,戰友,這種事絕不能再發生。」

太陽西斜。我因疲憊和飢餓而變得麻木。昨日於我彷彿是一團迷霧,我並不指望自己能衝破它,於是我打起瞌睡。不知不覺間,夜晚將至,黃昏來臨,時間在我眼中變得飛快。還有一小時,要是夏天,還有三小時。還有一小時。

這時,我忽然緊張起來,擔心天黑前會發生什麼不測。我不再去想那個死人了。他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無足輕重。隨著求生欲猛地跳將出來,之前的一切都隨之下沉。僅僅為了不再遭遇不幸,我機械地喋喋不休:「我會堅守我承諾你的一切,一切——」但我馬上就知道,我什麼也不會做。

一個念頭突然襲來,要是我爬出去,我的戰友們會朝我開槍。他們不知道是我。我要喊,越早越好,讓他們知道我。我要待在戰壕前,直到他們回覆。

第一顆星。前線依然平靜。我長長地舒了口氣,激動地自言自語:「別再幹蠢事了,保羅,冷靜,要冷靜,保羅——這樣你才能得救,保羅。」叫自己名字的效果,就像別人在叫我一樣,具有更多的威力。

天越來越黑。我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我留神等待著,直至第一批炮彈射向天空。隨後我爬出彈坑。我已忘記了那個死人,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將臨的夜和發光的蒼白田野。我看準了一個彈坑,火光熄滅的瞬間,猛地跳進去,再繼續摸索,躍入下一個彈坑,彎下腰,倏忽前行。

更近了。在炮彈爆炸的火光中,我看見鐵絲網邊有什麼在移動著,又停下來。我躺下身。過了一會兒,我又看見了。一定是我們戰壕裡的戰友。但我仍很小心,直到我認出我們的鋼盔。我喊起來。

馬上響起了回答,叫著我的名字:「保羅——保羅——」

我又喊起來。是卡特和艾伯特,他們正拿著一塊帳篷布出來找我。

「你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

我們滑進戰壕。我要了吃的,狼吞虎嚥地填滿肚子。米勒遞給我一根菸。我三言兩語講了發生的事。一切都並不新鮮,這種事時常發生,特殊之處不過是夜間進攻,但卡特在俄國時,曾在俄國人的陣地後方躺了兩天才突破防線回來。

我沒提那個死去的排字工。

但第二天一早,我還是忍不住了。我要告訴卡特和艾伯特。他們寬慰我說:「這種事你無能為力。你還能怎麼辦?這就是你來這兒的原因!」

我聽著他們溫暖的話,跟他們在一起,感到十分心安。當初在那個彈坑裡,我不過是說了番瘋話!

「瞧瞧那邊。」卡特說。

胸牆上架著幾支帶瞄準望遠鏡的步槍。狙擊手正窺視著對面的整個地段,不時發出一聲槍響。

這時我們聽見一聲驚呼:「擊斃!」——「你們看看,他是怎麼往上躥的?」下士厄爾裡希自豪地轉過身,記下他的分數。在今天的射擊排行榜上,他以三次準確的命中,位居榜首。

「這種事兒你怎麼看?」卡特問。

我點點頭。

「要是這麼下去,今晚他的紐釦眼兒裡,就會多出一隻彩色的小鳥。」克羅普說。

「或者很快被提拔成中士。」卡特補充道。

我們相互看了看。「我不會幹這種事。」我說。

「不管怎樣,」卡特說,「非常好,這個時候,你看見了這個!」

下士厄爾裡希又走向胸牆。他的步槍槍口開始四處瞄準。

「你那件事,別再費口舌了。」艾伯特點點頭。

現在,我再也無法理解自己了。

「只是因為我不得不和他一起躺了那麼久。」我說。戰爭畢竟是戰爭。

厄爾裡希的步槍發出短促而單調的響聲。

德國元帥,戰後兩度當選總統。

法國北部城市。

指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