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VII章

我真想揍他的臉,但還是剋制住了,否則我的假期會立即結束。我立正道:「我沒看見少校先生。」

「那麼我命令您注意!」他大聲嚷嚷,「您叫什麼名字?」

我向他報告。

他紅彤彤的胖臉怒氣未消:「哪個部隊的?」

我按規定彙報了一番。他還沒夠:「你們駐紮在哪裡?」

我已經夠了,說道:「朗格馬克和比克斯碩特之間。」

「怎麼?」他有些吃驚。

我告訴他,我一小時前剛到,回來休假。我本以為他會走開,誰知他更粗暴了:「您以為您能把前線那套做派帶到這裡?休想!這裡,感謝上帝,還有紀律!」

他命令道:「向後二十步,齊步——走!」

我已怒不可遏,但我拿他沒辦法。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立即拘捕我。於是我跑步退回,再開步向前,走到離他六米處,朝他敬了個軍禮,直至走過他六米後才禮畢。

他又把我叫過去,以和藹的口吻告訴我:這回他寬大為懷。我端正了姿勢,感謝了他。

「解散!」他命令道。我「咔嚓」一聲轉身離開。

這件事敗壞了我整晚的興致。一回到家,我就脫下軍裝,扔到角落,反正我早打算脫下它。我從櫃子裡拿出一身便裝,穿在身上。

我已經不習慣穿便裝了。衣服又瘦又短。我在部隊里長大了不少。衣領和領帶尤其難系,最後還是姐姐替我打好了領結。便裝真輕啊,輕得就像只穿著襯褲和襯衫。

我望著鏡中模樣古怪的自己。一個皮膚黝黑,高大結實,衣服緊繃,即將接受堅信禮的青年也驚訝地望著我。

母親看見我穿便裝很高興。這是她熟悉的我。父親則更樂意看我穿軍裝。他想帶著穿軍裝的我去見他的朋友。

我拒絕了。

***

能安靜地坐在某處真好。比如坐在對面客棧花園的栗樹下,保齡球道邊。幾片新葉落在桌上和地上。我面前擺著一杯啤酒。在部隊裡,我學會了喝酒。杯子已經半空,也就是說,還有美味冰涼的幾大口等著我。要是我願意,還可以要第二杯、第三杯。沒有集合,沒有猛烈的炮火。客棧裡的孩子們在打保齡球。一條狗把頭搭在我的膝蓋上。天很藍。栗樹的葉子間,聳立著瑪格麗特教堂綠色的塔樓。

這一切真好,我很喜歡。但我無法與人打交道。我母親是唯一不提問題的人。父親則截然相反。他總希望我能講講外面的事。在我看來,他的願望既動人又愚蠢。我和他已沒什麼真正的交流了。他希望我最好能不斷地講講。我想,他並不知道,外面的事是難以描述的。我很想讓他滿意,但這對我來說太過危險。我害怕話一齣口,話題就變得宏大,大到我難以駕馭。要是我們能徹底弄清楚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會身在何處?

於是為了滿足他,我只給他講了幾件趣事。他卻問我,我是否參與過白刃戰。我說沒有,起身走出去。

但情況並未好轉。有一回在街上,我被電車刺耳的急剎車聲嚇了一跳,以為是呼嘯的榴彈,這時,有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是我的德語老師。他愛問人們常問的問題:「外面怎麼樣?可怕。可怕。不是嗎?是的,難以忍受。但我們必須堅持到底。不管怎樣,我聽說,你們在前線伙食不錯。你氣色很好,保羅,很健壯。後方當然差得多。但非常正常,這是理所應當的。最好的東西,當然要留給我們的戰士!」

他把我拉到一個聚會上。我受到熱情款待。一位校長握住我的手說:「那麼,您是從前線來的?那邊士氣如何?十分高漲,十分高漲,不是嗎?」

我說,人人都想回家。

他哈哈大笑:「這我相信!但你們得先痛打法國佬兒!您抽菸嗎?這兒,您來一支。服務員,給我們年輕的戰士來杯啤酒!」

很遺憾,我拿了那支雪茄,只好留下來。眾人的好意實在無法推辭。但我還是懊惱,不停地抽著煙。為了不閒著,我一口氣喝光了那杯啤酒,但他們馬上給我要了第二杯。他們知道,他們虧欠當兵的。他們爭論著我們該吞併哪裡。繫著鐵錶鏈的校長最為貪婪:整個比利時,法國的煤礦區,俄國的大片土地。他詳細地說明了我們要吞併這些區域的理由。他不屈不撓,其他人最後只好讓步。接著他開始闡釋,哪裡是法國的突破口。談話間,他轉向我:「用你們持續的陣地戰再向前推進一些。把那幫傢伙趕出去,這樣才能和平。」

我答道,在我們看來,強攻是不可能的。對方後備力量雄厚。此外,戰爭和人們想象的不同。

他拒絕思考,向我證明,我根本無法理解。「沒錯。您說的只是區域性。」他說,「重要的是整體。這一點,您無從判斷。您看到的只是一小片區域。您沒有全域性觀。您恪盡職守,甘願冒生命危險,理應獲得最高榮譽——應該給你們每人頒一枚鐵十字勳章——但首先要在弗蘭德突破敵人的戰線,接著再從上方側攻。」

他喘著粗氣,揩了把鬍子:「必須全面側攻。從上往下,接著攻佔巴黎。」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想出來的,於是一口氣喝了第三杯啤酒。但馬上,他又為我叫了第四杯。

我要告辭了。他塞到我口袋裡幾根雪茄,友好地拍拍我,準我離開:「一切順利!希望我們很快能聽到你們勝利的訊息!」

***

我想象的假期並非如此。一年前確實應該不同。我想是我變了。今天和去年之間隔著一道鴻溝。當時我還不瞭解戰爭。我們駐紮在平靜地段。現在我意識到,我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戰爭拖垮。我無法融入這裡。這是個陌生的世界。有些人提問,有些人不問。看得出,那些不問的人為自己的沉默感到驕傲。他們甚至常常擺出無所不知的架勢,認為那不值一談。他們真自負!

我情願自己待著,這樣就不會被打擾。因為所有人問來問去,無非是情況有多糟,情況有多好。有人這麼認為,有人那麼認為——但他們總是迅速地回到那些與他們的存在相關的事物中。從前,我一定也這樣生活。但現在,我無法和他們交流了。

他們對我說得太多。他們有憂慮、目標、願望。對於這些,我和他們有不同的理解。有時,我和他們中的某人一塊兒坐在客棧花園裡。我試著讓他們清楚,歸根到底,這就是一切: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他們當然明白,也贊同,也這樣認為,但只是說說而已,說說而已。就是這樣——他們感受到了,但只是半個他們感受到了,另外半個在其他事物上。他們無法集中。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能全身心地去感受。而我甚至無法確切地說出我的見解。

我一看見他們在他們的房間裡、辦公室裡、崗位上,就會被深深吸引,想像他們那樣生活,忘掉戰爭。但這一切又立即變得令人反感。它太狹促,怎能填滿生活。應當粉碎它。當前線的彈片正在彈坑上方呼嘯,照明彈一衝昇天,傷員被放在帳篷布上抬回來,戰友們蜷縮在戰壕裡!——這裡是另一群人。我無法理解的人。我既羨慕又蔑視的人。我不能不想到卡特、艾伯特、米勒和加登,他們在做什麼?或許他們正坐在食堂裡,正在游泳——但不久,他們又要上前線了。

***

我房間的書桌後有張褐色沙發。我坐上去。

牆上四處用圖釘釘著我從前在雜誌上剪下的圖片,其中還有些我喜歡的明信片和畫。角落裡有個小鐵爐。對面靠牆的書架裡放著我的書。

我當兵前住在這間房間。書是用我當補習教師賺的錢陸續買的。其中許多是舊書。例如全部的古典文學類書籍。有一卷藍色亞麻布精裝本一馬克二十芬尼。我買全集,是因為我為人仔細,不相信選集的編輯能選出最好的作品,所以我只買全集。我老老實實地通讀過這些書,但大部分都不合我意。我更想讀些現代作品。當然,這類書更貴。其中幾本並不是我買的,而是借的,隨後沒還。我不想和它們分開。

書架的一格放著教科書。由於我沒好好愛惜,這些書已經殘破不堪。出於某些原因,有幾頁還被撕掉了。這一格下面放著筆記、紙張、信件、圖畫和草圖。

我真想回到當年的情境。就在這間屋裡。我馬上能感覺到,四面牆壁仍守衛著它。我的雙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舒服地坐在沙發上,蹺起雙腿,就這樣舒適地坐在角落,坐在扶手中間。小窗開著,看得見熟悉的街景和街道盡頭高聳的教堂塔樓。桌上放著幾枝花。蘸水鋼筆,鉛筆,鎮紙用的貝殼,墨水瓶——一切都是老樣子。

的確,如果我幸運,如果戰爭結束,我還會回到這間房間。我會像現在這樣坐著,看著我的房間,等待著。

我有些激動。但我不該激動,因為激動是錯的。我想再次感受安寧與沉迷,感受強烈而不可名狀的衝動。就像許久以前,我朝一本書走去時一樣。多彩的書脊上飛昇的意願之風,該再次席捲我,熔化我心中那塊沉重而了無生氣的鉛錠,喚醒我對未來的迫不及待,喚醒思想世界中振翼的愉悅——帶回我失去的年少時代的蓬勃朝氣。

我坐著,等待著。

我突然想到,我該去看望克默裡西的母親,或去找米特爾施泰特,他肯定在兵營裡。我望向窗外:灑滿陽光的街景後,朦朧而輕柔地浮現出起伏的丘陵,又轉瞬幻化為秋日明朗的一天,我正和卡特、艾伯特坐在爐火邊,吃著帶皮的烤土豆。

我不該想起這些,於是我趕緊拂去腦中的記憶。該讓房間訴說,讓它來抓牢我,承載我!讓我感到我屬於它。我要傾聽它,好叫我再回到前線時能記住:戰爭會過去,會消逝,當回家的浪潮襲來時,戰爭已成往事。它不會侵蝕我們。除了外在的示威,它無法向我們行使任何權利!

書架裡的書一本挨一本。我熟悉它們,仍記得是如何排序的。我用眼睛請求它們:對我說話吧,收留我——收留我,往昔的生活——無憂無慮的美好往昔——再收留我吧——

我等待著,等待著。

一幅幅畫面閃過眼前,它們沒有停留。它們只是影子和記憶。

什麼都沒有。

我越發不安。

一個陌生的可怕念頭突然湧上心頭,我再也無法找到回去的路了。儘管我竭力祈求,但一切都沒改變。我像被判了刑,冷漠而悲傷地呆坐著。往昔轉身離去。同時,過多的祈求又讓我感到恐懼。對於將會發生的一切,我一無所知。我必須牢記,我還是個士兵。

我疲倦地起身,走到窗邊。接著,我拿起一本書,準備翻閱,隨後立即扔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我曾在某些段落做過標記。我尋找著,翻閱著,再拿起另一本。我面前已經疊起了一摞書,又慌亂地放上去——報紙、筆記和信件。

我沉默地站在它們面前,就像站在法庭上。

垂頭喪氣。

詞語,詞語,詞語——觸碰不到我的詞語。

我慢慢把書放回書架。

遠去了。

我安靜地走出房間。

***

然而我仍未放棄。雖然我不再踏入房間,但我安慰自己,這不過才幾天,還無須下結論。之後——未來——還有許多時間。於是我去兵營看望米特爾施泰特。我們坐在他的房間,屋裡瀰漫著一股我已習慣的難聞氣味。

米特爾施泰特一看見我,就講了件新鮮事。我立即震驚了。原來康託列克應徵當了後備軍。「你猜怎麼著?」他說著,拿出幾根上好的雪茄,「我剛從野戰醫院到了這兒,就碰上康託列克。他向我伸出他的爪子,聒噪道:‘你瞧,這不是米特爾施泰特嘛,你好嗎?’我瞪著他:‘後備軍康託列克,您最好搞清楚,公是公,私是私。跟上級說話時,您應該立正。’你真該看看他那副嘴臉!絕對是酸黃瓜和啞彈的雜交。他慌里慌張地要和我敘舊,我擺出一副更嚴厲的架勢。最後他使出了他的殺手鐧,跟我竊竊私語:‘您的畢業考試要不要我幫幫忙?’他想提醒我。你懂。我一聽,火冒三丈。我也要提醒他:‘後備軍康託列克,兩年前,您鼓動我們到區司令部自願報名參軍。其中有個叫約瑟夫·貝姆的,根本不想參軍。他陣亡了。在他應徵入伍前三個月。沒有您,他還能等到那時候。現在:解散!我們以後再說。’分到他所在的連並不是什麼難事。我一去,就把他帶到軍需庫,給他弄了身漂亮的軍裝。你馬上就能看到。」

我們走向營房操場。全連已列隊站好。米特爾施泰特讓他們稍息,檢閱他們。

這時,我看見令人忍俊不禁的康託列克。他上身穿了件寬大褪色的藍軍裝,像條女裙,後背和袖子上打著大塊的補丁。可以想見,這件上衣過去的主人多麼高大。下身黑色破舊的褲子短得只到他小腿肚子。而他腳上那雙大鞋,堅硬如鐵又破舊不堪,鞋尖翹起,鞋帶系在一邊。出於平衡起見,他頭上是頂過小的無簷圓筒軍帽,又髒又彆扭。整體看來,他實在值得同情。

米特爾施泰特走到他面前:「後備軍康託列克,您這紐扣,算是擦過了?看來您永遠也學不會。不及格,康託列克,不及格——」

我已止不住在心裡狂笑。在學校時,康託列克正是用這種腔調教訓的米特爾施泰特:「不及格,米特爾施泰特,不及格——」

米特爾施泰特繼續刁難他:「您看看伯特歇爾。他就是您的榜樣。您跟他學著點兒。」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伯特歇爾也在。伯特歇爾是我們學校的門房。他居然成了榜樣!康託列克瞪了我一眼,恨不得一口把我吃掉。而我只是幸災樂禍地朝他莞爾一笑,就像我根本不認識他。

他那頂帽子和那身制服簡直愚蠢可笑透頂!而這個傢伙曾令我們心驚膽戰。那時,他高傲地坐在講臺上。練習法語動詞變位時,他常拿鉛筆戳我們。他教的那些法語,我們在法國從沒派上用場。不過短短兩年——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後備軍康託列克。他已失去魔力,雙膝發顫,胳膊像鍋柄,釦子擦不亮,動作滑稽可笑。一個不成體統計程車兵。我無法將眼前這個康託列克和過去那個威嚴的形象聯絡起來。我真想知道,假如這個可憐蟲再來問我這個老兵「博伊默爾,您說一下‘走’的過去式」,我該如何是好。

眼下米特爾施泰特正進行散兵操練。出於一番美意,康託列克被指任為班長。

散兵操練的特殊性在於,班長始終要站在全班隊伍前二十步的位置。只要一聲令下:「向後轉——齊步走!」當散兵佇列向後轉時,班長就突然落在了隊伍的後二十步。他必須疾速前進,好重新處於隊伍前二十步。這加起來就是四十步。可他剛一跑到,一道「向後轉——齊步走」的口令又下來了。於是他不得不再用最快的速度,朝另一頭跑。以這種方式,班裡的人不過舒服地向後轉著身,多走兩三步,班長卻要來回狂奔,活像窗簾木杆上放的屁。這一套不過是米特爾施泰特的眾多特效良方之一。

康託列克對米特爾施泰特已沒什麼指望。因為有一回他攪了米特爾施泰特升遷的局。在回到前線前,假如米特爾施泰特不好好抓住良機,那他就是個十足的傻瓜。部隊提供這種機會,或許就是為了讓人死得更加甘心。

此刻的康託列克正來回奔忙著,活像只受驚的野豬。過了一陣子,米特爾施泰特宣佈散兵操練結束,重要的爬行訓練開始。雙膝雙肘著地的康託列克按規定抓著槍,華美的身軀挪動在沙地上,爬過我們身邊。他大口喘著粗氣,那喘息聲簡直就是音樂。

米特爾施泰特引用高階教師康託列克的名言,鼓勵著後備軍康託列克:「後備軍康託列克,我們很幸運,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必須鼓起勇氣,戰勝困難!」

康託列克流著汗,吐出一塊鑽到他牙縫裡的髒木條。

米特爾施泰特俯下身,忠告道:「永遠不要因為區區小事,遺忘我們偉大的事業。後備軍康託列克!」

我很驚訝,康託列克居然沒有發怒,尤其是接下來的體操課上。米特爾施泰特絕妙地模仿了康託列克,在他做引體向上時,從後面拽著他的褲襠,使他只能吃力地把下巴伸過單槓。隨後又是一番教誨。這一套跟當年康託列克的所作所為一模一樣。

之後是分配其他勤務。「康託列克和伯特歇爾去領軍糧!推著推車。」

幾分鐘後,兩人推著推車走了。康託列克憤怒地垂著頭。門房則為得到了這份輕鬆的工作而得意。

麵包廠位於城市的另一端。兩人一來一回都必須穿過整座城市。

「這個活兒他們已經幹了好幾天。」米特爾施泰特冷笑道,「已經有人每天等著看好戲。」

「漂亮!」我說,「但他沒去告狀嗎?」

「試過!但我們的指揮官聽他訴苦時,差點笑斷氣。他不喜歡老師。另外,我正向他女兒求愛。」

「他會在你考試時使壞。」

「我才不在乎。」米特爾施泰特冷靜地說,「再說他抱怨也沒用。我可以證明,我只給他分配了些輕活兒。」

「你就不能好好管教管教他?」我接著問。

「對我來說,他實在太蠢。」米特爾施泰特嚴肅而高傲地說。

***

休假是什麼?——是打了個趔趄,只能讓往後的日子更艱難。現在,離別已介入假期。母親默默地看著我。她數著天數。我知道——每天早上,她都很難過。又少了一天。她挪走了我的行李,不想看見它受到提醒。

沉思時,時間過得真快。我打起精神,陪姐姐去肉鋪買幾磅骨頭。是個大優惠,人們一大早就排起了長龍。有人甚至暈倒了。

真不走運,我們輪流排了三小時後,隊伍散了。骨頭賣光了。

多虧我有一份給養,可以拿給母親。我們總算有了些有營養的食物。

日子一天比一天叫人難受。母親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憂傷。還有四天。我必須去看望克默裡西的母親了。

***

這件事難以下筆。這個顫抖抽泣的女人搖晃著我大聲叫喊:「他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她用淚水淹沒我,叫喊著:「你們究竟為什麼都活著,孩子們,你們怎麼——」她癱在椅子上哭泣著:「你看見他了嗎?你後來看見他了嗎?他是怎麼死的?」

「他心臟中了槍,馬上就死了。」我說。她盯著我,懷疑地說:「你撒謊。我比你清楚。我能感覺到,他死得很慘。我聽見了他的聲音。夜裡我感受到他的恐懼。跟我說實話。我想知道,我必須知道。」

「不是這樣。」我說,「我當時就在他旁邊。他馬上就死了。」

她輕聲懇求我:「告訴我吧,你得告訴我。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你難道看不出,比起對我說實話,你這樣做是在折磨我。我受不了不知實情。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哪怕他死得很慘。這總比讓我一直去猜要好。」

我永遠不會告訴她,哪怕她把我剁成肉醬。我同情她,又覺得她有些愚蠢。她該想開點兒。無論她知道與否,克默裡西都已經死了。一個見慣了死亡的人已經無法理解,為何僅僅因為一個人死了,就會有那麼大的痛苦。我有些不耐煩地說:「他是當場死的。死時沒什麼感覺。他的臉很平靜。」

她沉默了,又慢吞吞地問:「你能發誓嗎?」

「能。」

「向一切你認為神聖的事物?」

我的上帝!對我來說,什麼是神聖的事物——在我們中間,神聖的事物總是迅速地變來變去。

「是。他當場死了。」

「假如你說的不是真的,你願意發誓,你再不會回來?」

「假如他不是馬上死的,我再也不會回來。」

我可以發更多的誓。但她似乎信了,又啜泣了許久,要我講講當時的情況。我編了一個故事,編得幾乎連我自己都信了。

我走時,她吻了我,送給我一張他的照片。他穿著新兵制服,靠在一張圓桌邊。桌腿是尚未去皮的樺樹枝。他身後的佈景上畫了一片森林。桌上放著一杯啤酒。

***

這是在家的最後一晚了。大家都不說話。我早早上了床,抓緊枕頭,緊緊抓著,把頭埋進去。誰知道這是不是我躺在鴨絨被褥上的最後一晚!

母親很晚還來到我的房間。她以為我睡了,我也假裝如此。要是說話,醒著,太難了。

她一直坐到快天亮。儘管她很疼,時常佝僂著身子。我終於憋不住,假裝醒來。

「去睡吧,媽媽。坐在這兒會著涼的。」

「以後我有的是時間睡覺。」她說。

我坐起身。「這次不會馬上去前線的,媽媽。我要去野外營地四個星期。說不定哪個週日,我還會從那裡回來。」

她不語。接著輕聲問:「你害怕嗎?」

「不,媽媽。」

「我早就想告訴你,多當心法國女人,她們很壞。」

啊,母親,母親!對你來說,我還是個孩子——為什麼我不能投入你懷中痛哭?為何我總要堅強而鎮定?我確實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櫃中還掛著我兒時短小的褲子——那不過是不久以前,為何都成了過去?

我極力冷靜地說:「我們駐紮的地方沒有女人,媽媽。」

「在前線一定要當心啊,保羅。」

啊,母親,母親!為何我不能摟著你,跟你一起去死。我們是怎樣的可憐蟲啊!

「好的,媽媽。我會當心的。」

「我會每天為你祈禱,保羅。」

啊,母親,母親!咱們站起來吧,走出去,穿過舊日的時光,回到不必承受痛苦的往日。回到只有你和我的歲月。母親!

「或許你能找到個不太危險的差使。」

「是的,媽媽。也許我能調到伙房,有這種可能。」

「那就去伙房,哪怕別人說閒話——」

「我不會在意的,媽媽。」

她嘆了口氣。黑暗中,她的臉是一道白光。

「你該去睡了,媽媽。」

她沒有回答。我站起身,把被子披在她肩上。她靠著我的胳膊。她很疼。我扶她回房,在她房中待了一會兒。「等我再回來時,你的病就好了。」

「是的,是的,我的孩子。」

「你們別再給我寄東西了,媽媽。我們在外面夠吃。你們更需要。」

她就那麼可憐地躺在床上。她愛我勝過一切。我要走時,她又匆忙說:「我還給你搞到兩條襯褲,是好羊毛的。你穿著暖和。你千萬別忘記裝在行李裡。」

啊,母親,我知道,你為了這兩條襯褲,花費了怎樣的心血,去等待,去奔走,去祈求!啊,母親,母親,我必須離開你,這誰人能理解,究竟有誰比你更有權力,對我發號施令。我坐在這兒,你躺在那兒。我們有無數的話語,卻永遠說不出口。

「晚安,媽媽。」

「晚安,我的孩子。」

房間裡一片漆黑。母親的喘息聲時斷時續。鐘聲嘀嗒。窗外的風吹得栗樹沙沙響。

我在過道被背囊絆了一跤。因為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它已經打包好放在那兒了。

我咬住枕頭,雙手抓緊床框。我本不該回來。在前線,我麻木冷漠,時常絕望。現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我本是個士兵,現在卻只是個為自己、為母親、為無休無止而不得安慰的一切感到痛苦的人。

我根本不該回來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