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VII章

我們被帶到一個比往常更遠的野戰兵營,在那裡重新整編。我們連需要補充一百餘人。

這段時間,只要不值勤,我們就四處閒逛。兩天後,西摩爾史託斯來了。自從到過戰壕,他原先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臉不見了。他建議我們和睦相處。我可以接受,因為我親眼看見他和幾個戰友一起拖回了炸碎後背的海爾。此外他還說了些頗為明理的話,我們手頭兒緊時,他還請我們去食堂吃飯。只是加登仍信不過他,對他態度冷淡。

但後來,加登也回心轉意了。因為西摩爾史託斯告訴我們,上級要他接替休假的炊事員。為了示好,他立即給了我們兩磅糖,還特意給了加登半磅黃油。他甚至關照我們在此後的三天去廚房削土豆和蘿蔔。在那裡,他端給我們的伙食,堪稱軍官待遇。

就這樣,我們在這段日子,擁有了能讓一個士兵感到幸福的兩樣東西:美食和安寧。仔細想想,這並不算多。要是幾年前,我們準會鄙視自己。但現在,我們幾乎心滿意足。一切都不過是習慣,戰壕也不過如此。

正是習慣讓人迅速遺忘,儘管只是表面。前天我們還在槍林彈雨中,今天就胡鬧著去四處討食,而明天,我們又要去戰壕了。但實際上,我們什麼也無法忘記。只要還待在戰場上,前線那幾天一旦過去,那些經歷就會像塊石頭,沉入心底。它太沉重,我們根本無法立即思考。假如那麼做,它會立即殺死我們。我們已經意識到:人只要屈服,就能躲避打擊,忍受恐懼——但去思考,就立即活不下去了。

就像上了前線,只有變成野獸才能活命,同樣,休息時我們會變成懶散而膚淺的兵痞。毫無辦法,我們根本由不得自己。我們要活,為此不惜一切代價。在這裡,我們無法承受感情。儘管和平時期感情或許是種點綴,但在這裡,它是個錯誤。克默裡西死了。海爾·維斯胡斯快死了。末日審判前,漢斯·卡拉摩的整個身體,起碼要花上幾天工夫,才能在他遭受重擊後湊齊。馬騰斯失去了雙腿。邁耶死了。馬科斯死了。拜爾死了。黑摩爾琳死了。一百二十個人中彈,不知死在哪裡。這真是件喪盡天良的事!但與我們何干?我們還活著。假如能去救他們,人們會看到,我們會衝上去,不管不顧。要是願意,我們真想吐苦水。我們並不畏懼——可能怕死,但死是另一回事。死關乎肉體。

戰友們死了,我們幫不上忙。他們安息了——誰又知道等待我們的是什麼。我們只想躺下,睡覺,吃,胃裡能裝多少吃多少。我們還想喝酒、抽菸,讓時光不致乏味。生命如此之短。

***

要是視而不見,前線的恐怖就會消失,或者,我們把它說成下流而憤怒的笑話。有人死了,我們就說他屁股夾緊了。為了不致瘋狂,我們這樣調侃一切。因為只要還能說笑,我們就能抵抗到底。

但我們沒有忘記!戰地報紙上寫的那些部隊裡的幽默趣聞,說軍人們剛下火線,就開始籌備舞會,純粹是胡扯。我們這麼做,並非因為幽默,而是因為一旦失去幽默,我們就會崩潰。這種偽裝不會持續太久。我們的幽默,正一個月比一個月更為苦澀。

我知道:所有發生的一切,只要戰爭尚未結束,都會像石頭,沉入心底。戰爭結束,它們就會甦醒,開始闡釋生與死。

前線的每一天、每一週、每一年都將重來。死去的戰友會重新站起來,和我們並肩前進。我們將頭腦清醒,心懷目標,死去的戰友們就在身邊,前線的歲月在我們身後——可到那時,我們去反對誰?反對誰?

***

不久前,這一帶有家前線劇院。木板牆上至今貼著花花綠綠的海報。克羅普和我站在木板牆前,盯著海報。我們簡直不敢相信這裡還有這種東西。海報上是個穿淺色夏裝的姑娘,腰間繫著一條紅漆皮帶。她一隻手扶著欄杆,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拿著一頂草帽。她穿著白色的長襪,纖細的腳上蹬著繫帶白色高跟鞋。她身後是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蔚藍大海。幾朵浪花翻滾著。一側是一彎明亮的海港。她真是個標緻的姑娘。小巧的鼻子,殷紅的嘴唇,修長的雙腿,令人難以置信的乾淨整潔。她每天必定洗兩次澡,指甲裡沒有一絲汙垢,即便有,也不過是幾粒海灘上的沙子。

她旁邊站著個穿白褲子的男人。藍色夾克,戴著水手帽。可我們對他沒什麼興趣。

對我們來說,海報上的姑娘是個奇蹟。我們完全忘了世上還有這樣的事。甚至此刻我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這般光景:不僅是遙不可及的愉悅、美和幸福,還有和平。這必然是在和平年代才有的光景。我們一陣激動。

「你看她那雙高跟鞋,要是行軍,她一公里也走不了。」我說著,馬上感到羞愧。站在這樣一張海報面前說起行軍,簡直愚蠢透頂。

「她能有多大?」克羅普問。

我猜測著:「最多二十二,艾伯特。」

「那她比我們大。要我看,她最多十七歲!」

我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艾伯特,那真不錯。你不覺得嗎?」

他點點頭:「我家裡也有條白褲子。」

「白褲子。」我說,「可這麼一位姑娘——」

我們斜睨著彼此。這裡能找到的東西不多。我們個個穿著破舊骯髒的軍裝。攀比令人絕望。

為此我們撕下海報上那個穿白褲子的年輕人,小心謹慎,以免撕壞了那個姑娘。以這種方式,我們似乎接近了成功。接著,克羅普建議:「我們不妨抓抓身上的蝨子。」

我並不完全贊同。這麼做傷衣服不說,兩小時後,蝨子又會爬滿全身。可我們又定睛看了會兒海報後,我還是答應了。我甚至深謀遠慮:「還可以試著搞到一件乾淨的襯衫。」

克羅普出於某種原因認為:「要是有塊新裹腳布就更好了。」

「或許能弄到。咱們去找找。」

這時,正四處閒逛的萊爾和加登來了。他們看了看海報後,我們的談話旋即變得下流。萊爾是我們班第一個交往過女人的人。他曾興奮地講過那種事的各個細節。他以自己的方式興奮地打量著海報,而加登則跟他一唱一和。

這並不令人討厭。不下流就不是士兵。只是對我們來說,這會兒還不能完全適應。我們匆忙走開,走向除蝨站。那感覺好比正走向一家高階男裝店。

***

營房位於一條運河邊。河對岸有幾個四周種著白楊樹的池塘——河對岸也有女人。

我們這邊的房屋多已騰空。對岸還時有居民出沒。

晚上我們在運河裡游泳時,沿岸走來三個女人。她們慢慢走著,目光沒有迴避我們,儘管我們都沒穿泳褲。

萊爾衝她們打招呼。她們笑著,停下腳步,望著我們。我們丟過去幾句順嘴胡說的法語,說得亂七八糟、心急火燎,目的是叫她們別走。我們這麼做當然不怎麼文雅,但我們又去哪裡學什麼文雅那一套?

其中有個姑娘修長黝黑,笑起來牙齒髮著微光。她動作敏捷,寬敞的裙子撩撥著她的雙腿。儘管河水很涼,我們還是異常快活地力爭引起她們的注意,讓她們留在河邊。我們開著玩笑,她們用我們聽不懂的話回答著。我們笑著,揮著手。數加登最冷靜。他迅速跑回營房,取來一塊黑麥麵包,高高舉起。

這下成功了。她們點著頭,招手叫我們游到對岸。但我們過不去。到對岸是被禁止的。橋上到處都是崗哨,沒有證件根本不行,因此我們重複著她們的話,希望她們過來。她們搖著頭,指向橋的方向。她們也過不來。

她們轉身,慢慢走向運河上游,卻始終沿著河邊。我們也遊向相同的方向,陪著她們。幾百米後,她們拐了彎,指著不遠處一幢樹木和灌木叢中的房子。萊爾問,她們是不是住在那裡。

她們笑了——是的,那是她們的家。

我們衝她們喊道:「哨兵看不見時,我們就過去。半夜。今天半夜。」

她們舉起雙手,疊放在一起,臉貼在手上,閉上雙眼。她們領會了我們的意思。那個修長黝黑的姑娘跳起了舞,另一個金髮姑娘嘰嘰喳喳:「麵包——好——」

我們熱情地保證我們會帶麵包過去,還會帶其他好吃的東西。我們轉著眼珠,試圖用手勢比畫出那些吃的。萊爾為了說清「一根香腸」,差點嗆水淹死。要是有必要,我們會承諾搬去整個糧倉。她們走了,不時回頭張望。我們爬上我們這邊的河岸,留心觀察她們是否進了那幢房子,因為她們也有可能撒謊。接著我們往回遊。

沒有證件誰也不許過橋,所以我們乾脆半夜遊過去。激動的情緒裹挾得我們靜不下來,無法待在一處不動,於是我們走向營房食堂。那裡正好有啤酒和潘趣酒。

我們喝著潘趣酒,胡謅著各自的離奇經歷。誰都樂意相信對方,並不耐煩地搶白,道出更離譜的往事。我們的雙手也不老實,不知抽了多少煙,直到克羅普說:「其實我們也可以給她們帶煙。」於是我們把煙放在軍帽裡,儲存起來。

天空綠得像只沒熟的蘋果。我們一共四人,但只能過去三個。為了擺脫加登,我們給他買了朗姆酒和潘趣酒,直到把他灌醉。夜深了,我們走向營房。加登走在中間。即將到來的豔遇令我們慾火焚身。那個苗條黝黑的姑娘歸我。我們分配好,說定了。

加登一頭倒在草墊上,打起鼾來。不一會兒,他又醒來,狡詐地衝我們齜牙咧嘴,嚇得我們以為他在耍花招,以為我們那些酒錢白花了。可接著,他又倒在草墊上睡著了。

我們三人每人拿了個黑麥麵包,用報紙包好。香菸也包在裡面。此外還有三份今晚分到的上好肝腸。不錯的禮物!

我們暫時把東西塞在長靴裡。為了避免在對岸踩到鐵絲和碎玻璃,我們必須帶著長靴。我們游過去,所以不需要什麼衣服。天很黑,路也不遠。

我們出發了,手裡拎著靴子。快速滑進水面後,我們仰泳,抓著靴子舉過頭頂。

游到對岸後,我們躡手躡腳上了岸,拿出東西夾在腋下,穿上靴子。我們就這樣溼漉漉、赤身裸體,只穿著雙靴子小跑起來,馬上就找到了灌木叢中那幢黑漆漆的房子。萊爾被一枝樹根絆倒,刮傷了胳膊肘。「沒關係。」他高興地說。

百葉窗關著。我們躲在窗下,試著從窗縫偷看。後來耐不住時,克羅普卻突然猶豫起來:「要是正巧有個軍官跟她們在一起怎麼辦?」

「那就開溜。」萊爾奸笑道,「他能在這兒看見我們的番號。」他一邊說著,一邊指著自己的屁股。

房門開著。靴子聲很響。一扇門開了,露出一道光。一個女人嚇了一跳,大叫起來。我們馬上說:「噓,噓——戰士,好朋友——」懇求著高舉起那包東西。

另外兩個姑娘也出來了。門大開著。一束光照到我們身上。她們認出我們,按捺不住地笑我們這身打扮,站在門框裡,笑得前仰後合,停不下來。她們的一舉一動可真嬌媚啊!

「等一下——」她們閃進門框,扔出幾件衣服。我們將就著圍在身上。這樣才可以進屋。房間很溫暖,點著一盞小燈,散發著香水的氣味。我們開啟那包東西,遞給她們。她們立即眼睛放光。看得出,她們餓壞了。

接著,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萊爾做了個吃的手勢後,又恢復了活躍的氣氛。她們拿出盤子和刀叉,開始狼吞虎嚥。每吃一片肝腸,還不忘舉起來,讚歎一番,而我們則驕傲地坐在一旁。

她們一邊吃,一邊用法語說個不停——我們懂得不多,卻聽得出,她們說的是些好話。可能我們看著還算年輕,那個修長黝黑的姑娘過來撫摸我的頭髮,說起所有法國女人常說的話:「戰爭——災難——可憐的小夥子——」

我抓住她的胳膊,嘴唇貼在她的手心上。她的手託著我的臉。我看見她滿是情慾的雙眼,柔和棕色的皮膚,紅嘴唇。她說著我聽不懂的話。她的眼睛說著更多我聽不懂,卻比我們來時期待的更多的話。

隔壁還有個房間。我經過時,看見萊爾正和金髮姑娘緊緊抱在一起,大聲說笑著。他可真是個老手!而我——卻迷失在一種陌生、溫柔和狂熱中,由人擺佈。我的慾望奇特地糅雜著渴望和沉醉。我感到頭暈目眩,而這裡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捉牢。我們的靴子放在門口,穿著她們給的拖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能喚起一個士兵的自信和驕傲:步槍不在,腰帶不在,軍裝不在,軍帽不在。我任憑自己墜入未知,接受發生的一切——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有些害怕。

苗條黝黑的姑娘只要一思考,眉毛就飛舞起來,說話時卻紋絲不動。有時她的聲音沒變成話語,就被阻塞了,或說了一半的話就在我頭頂飄走。像條拋物線,像條彈道,像顆彗星。我從中明白過什麼——現在又明白了什麼?這門陌生的語言,我幾乎不懂。它讓我步入寂靜中昏昏欲睡。在這種寂靜中,房間在褐色和半明半暗中變得模糊,唯有我上方的那張臉清晰生動。

一張臉能生出如此多端的變化:一小時前,它還那麼陌生,現在卻變得溫情脈脈。這種溫情並非來自這張臉,而是來自黑夜、塵世和熱血,而這一切,又一齊在這張臉上綻放光芒。房間裡的東西似乎被感動了,它們變幻著,變得奇特。當燈光照在我淺亮的皮膚上,當那雙冰涼褐色的小手輕撫它,我竟對我的皮膚充滿敬意。

這一切和在隨軍妓院裡發生的事多麼迥異!我們允許去找軍妓,排著長長的隊伍。我不願想起它,它卻下意識鑽進我的腦海。我嚇壞了,怕我一生也無法擺脫那種經歷。

可接著,我碰到了姑娘的嘴唇。我迎上去,和她的嘴唇緊緊貼在一起。我閉上雙眼,想在親吻中將戰爭、恐懼和卑劣的記憶統統磨滅,想去喚醒青春和幸福。我想到海報上的姑娘。那一刻,我竟相信,只有贏得她,我才能活下去。而我的臂膀越是用力去抱緊,就越有可能出現奇蹟。

……

之後我們幾個不知怎麼,又聚在了一起。萊爾顯然容光煥發。我們誠摯地和她們道別,蹬上靴子。夜晚的冷風吹涼我們發熱的身體。高大的白楊樹沙沙作響,聳立在黑暗中。空中懸掛的月亮,倒映在運河裡。我們沒跑,而是邁著大步並肩走著。

萊爾說:「這個黑麥麵包真值個!」

我不願開口說話。我一點兒也不快樂。

這時我們聽見一陣腳步聲,趕緊躲進灌木叢。

腳步聲越來越近,經過了灌木叢。我們看見一個赤裸計程車兵,穿著靴子,跟我們一模一樣。他腋下夾著包東西,奮力奔跑著。是開足馬力的加登。轉眼就不見了。

我們笑了。明天他準會開罵。

我們悄悄溜回草墊上。

***

我被叫到文書室。連長遞給我一張休假證和一張車票,祝我一路平安。我看了看假期的天數。十七天:休假十四天,旅途三天。太少了。我問:「我是否能拿到五天旅途假?」貝爾廷克指了指我的證。我這才看見,我不必立即回到前線。假期結束後,我還要去海德拉格爾的軍事訓練營報到。

大家都很羨慕我。卡特還出了個好主意,教我如何在訓練營站穩腳跟:「你要是夠機靈,就在那兒待著別回來。」

其實我更願意八天後,也就是在野戰兵營的日子結束後再出發。這裡不錯。

我自然要在營房食堂請客。大家都有幾分醉意。我卻有些沮喪。離開六週是種巨大的幸運,可等我回來時,又會發生什麼?我還能再看見他們嗎?海爾和克默裡西已經不在了——下一個會是誰?

我們喝著酒。我一個個瞧著他們。艾伯特坐在我身邊抽菸。他很活潑,我們總在一起。對面蹲著卡特,耷拉著肩膀,拇指粗壯,說話心平氣和。米勒長著一副齙牙,笑起來聲音爽朗。加登有一雙鼠眼。萊爾蓄起了大鬍子,看著像四十歲。

濃煙盤旋在頭頂。士兵沒有菸草怎麼活!營房食堂是個避難所。啤酒不僅是種飲料,還是種標誌。它意味著大家可以安心地伸展四肢。我們的一貫作派樣樣不缺:雙腿舒坦地伸向前方,愜意地朝四周吐著口水。一切怎會全部出現在一個明天就要出發的人面前!

夜裡我們又去了對岸。我甚至害怕告訴那個苗條黝黑的姑娘,我要走了,而等我回來,肯定要待在遙遠的別處。我們再也見不到了。但她只是點點頭,不動聲色。我起先不明白,後來還是理解了。萊爾說得沒錯:我要是上前線,她就會說「可憐的小夥子」。去休假——她們並不想知道太多。這沒什麼意思。還是讓她帶著她的廢話見鬼去吧!人們相信奇蹟,但事後才知,奇蹟不過是塊麵包。

第二天一早,除蝨後,我走向野戰車站。艾伯特和卡特陪著我。到了車站,我們聽說離發車還有幾小時。他倆要回去執勤。我們告了別。

「再見,卡特。再見,艾伯特。」

他們走了,揮了幾次手。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他們的每個步伐、每個動作我都那麼熟悉,即便隔著老遠,我也認得出他們。隨後他們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我坐在行李上等車。

突然,我有些不耐煩,急切地想馬上離開。

***

躺過幾個月臺,路過幾家流動廚房,蹲過幾條板凳——隨後,窗外的風景變得令人壓抑、恐慌,變得熟悉。黃昏的火車駛過一座座村落。窗外的茅草屋頂像頂氈帽,壓在一間間粉刷過的木屋上。莊稼地像珍珠母,在斜陽的餘暉中發著光。還有果園、糧倉、古老的菩提樹。

我漸漸識得車站的名字,心跳開始加速。車輪滾滾向前。我站在窗邊,抓緊窗框。這些站名圈定了我青春的邊界。

一望無際的草地,田野,農莊——一輛與地平線並行的牛車,孤單地蹣跚在天幕下。農民們等在道口欄前。姑娘們揮著手。孩子們在路堤上玩耍。通往村子的路很平整,沒有炮兵部隊來過。

已經是傍晚了。假如火車不隆隆響,我真想大聲叫喊。廣闊的平原鋪陳在眼前,遠處山脈的輪廓逐漸顯現在暗藍的夜空中。我認識多爾本山獨特的地貌。它像把鋸齒狀的梳子,陡峭地聳立在森林的枝端。山後就是城市。

就在這一刻,金紅的斜陽朦朧地瀰漫在大地上。列車轟隆,轉了一道彎,又一道彎。彎道上滿是模糊、搖曳而神秘的白楊。它們一株連著一株,排成長長一列,構成幻影、光線和思念。

列車繞過田野,將它丟在身後。樹的間距縮小著連成一片。轉瞬間,眼前就剩下唯一的一棵。緊接著,又一排白楊重新出現。它們長久而孤單地立於天際間,直至被一排房屋遮掩。

一個交叉道口。我站在窗邊,不想挪步。其他人已拿起行李,準備下車。我念著經過的路名:「不來梅街,不來梅街——」

車下是騎單車的人,車輛,行人。一條灰暗的街。一條灰暗的地下道。它們打動我,就像它們是我的母親。

接著,火車停了。車站一片喧囂,熙熙攘攘,到處掛著路牌。我背起行囊,鉤緊肩帶,握緊步槍,踉蹌著下了車。

我在月臺上東張西望。趕路的人中沒有我的熟人。一個紅十字會的護士遞給我一杯咖啡。我轉過身,看見她正朝我傻笑,臉上還摻雜著一絲自豪,彷彿在說:「你瞧,我正遞給一位戰士一杯咖啡。」她一聲聲叫著「戰友」,叫得那麼不是時候。

火車站外的街邊有條汩汩的小溪。磨坊橋的水閘裡湧出白花花的水,流經這裡。一座古老的四方瞭望塔矗立在水閘邊。前方是棵斑駁的大菩提樹,後方則是無垠的暮色。

過去我們常坐在這裡——那是多久以前了——一過橋,我們就能聞見排澇的汙水冰冷腐爛的氣味。水閘這邊,我們在靜止的水前彎下身。橋墩上垂滿藤蔓和水藻。炎炎夏日,我們喜歡去水閘那兒一邊看飛濺的泡沫,一邊數落我們的老師。

我過了橋,看看右邊,又看看左邊。河裡依舊滿是水藻。河水依舊以一道晶瑩的弧線湧向下游。瞭望塔上站著燙衣女工,和當初一樣,她捲起袖子,站在雪白的衣服前。敞開的視窗冒出烙鐵的熱浪。幾條狗大搖大擺地穿過狹長的巷子。門口站著人,痴痴盯著我,看我有多髒,揹著多重的軍囊。

我們經常在這家甜品店吃冰淇淋,還在這裡學會了抽菸。沿街走去,我熟悉每幢房子,熟悉殖民地進口雜貨鋪、衛生用品店、麵包坊。隨後我站在一扇褐色的門前,抓住了磨舊的門把手。我的手有些沉重。拉開門,一股陌異的涼氣撲面而來,我的眼睛溼潤了。

我的長靴踩在樓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樓上的門「啪嗒」一聲開啟,有人扶著樓梯扶手探身張望。開啟的門是廚房門。煎土豆餅的香氣飄滿整個樓道。今天是禮拜六。樓上的人一定是我姐姐。我有些害羞,低下頭。隨後又摘下鋼盔,向樓上望去。是的,正是我姐姐。

「保羅!」她喊道,「是保羅!」

我點點頭。行李撞在樓梯扶手上。我的步槍太重了。

她開啟另一扇門,叫道:「媽媽,媽媽,保羅回來了!」

我再也無法移步了。媽媽,媽媽,保羅回來了。

我靠在牆上,緊緊抓著鋼盔和步槍。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緊握它們,一步也邁不出去。樓梯在我的視線中模糊了,我拄著立在腳背上的槍托,狠狠地咬緊牙根。姐姐叫我,我卻說不出話。我竭盡全力掙扎著,想說,想笑,卻一句也沒有回答。我就這樣站在樓梯上,既痛苦又無助地陷入可怕的痙攣中,強忍的淚水無聲地滾落腮邊。

姐姐又探出頭,問道:「你怎麼了?」

我只好打起精神,掙扎著上了樓。我把步槍倚在牆角,行李靠在牆邊,鋼盔放在行李上。解下的腰帶和那堆東西堆放在一起。接著,我有些惱火:「你倒是給我拿條手巾!」

她從櫃子裡拿出手巾。我擦了把臉。牆上掛著個玻璃相框,裡面是我以前收集的彩色蝴蝶。

這時,我聽見母親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她在躺著嗎?」我問姐姐。

「她病了。」她說。

我走進臥室,朝她伸出手,竭力鎮靜地說:「媽媽,我回來了。」

她躺在昏沉的暮色中。接著,她惶恐地問:「你受傷了嗎?」我接受著她試探的目光。

「沒受傷。我回來休假。」

她臉色蒼白。我甚至不敢開燈。「我只知道躺在這兒哭。」她說,「應該高興才是。」

「你病了嗎,媽媽?」

「今天我要起來一會兒。」她說著,轉向姐姐。姐姐正穿梭在臥室和廚房間,以免燒煳了飯。

「把那罐蔓越莓果醬開啟吧,你不是愛吃嗎?」她問我。

「是,媽媽。我已經很久沒吃過了。」

「我們就像知道你會回來似的。」姐姐笑道,「正好做了你愛吃的土豆煎餅。現在還有果醬。」

「今天剛好是禮拜六。」我說。

「坐到我身邊來。」母親說。

她望著我。她的雙手和我的比起來那麼蒼白、虛弱、瘦削。我們說了幾句話。真該感謝她什麼也沒問。我能說什麼?一切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我已平安走出戰場,坐在她身邊。廚房裡是忙碌的姐姐,做著晚餐,唱著歌。

「我親愛的孩子。」母親輕聲說。

我們家人間從不說溫柔的話。窮人為生計奔波、操勞,大抵如此。他們不明白那麼做的意義,也不願重複本來就知道的事。所以,比起那些懂得客套的人,母親口中的「親愛的孩子」意味著更多。我知道,那罐蔓越莓果醬是幾個月來家裡唯一的一罐。她一直留給我。還有她拿出來的陳舊餅乾,無不是她逮機會弄到,留起來,等我回來吃的。

我坐在她床邊。對面客棧花園裡的栗樹透過窗子發出褐色和金色的光。我深吸了口氣,對自己說:「你到家了,到家了。」卻並未擺脫拘謹。我無法適應周圍的一切。這是我母親,那是我姐姐,牆上掛著我的蝴蝶,那邊還有架桃花心木鋼琴——我還沒徹底回來。我和家之間還隔著一道屏障、一段距離。

於是我把行李拿到床邊開啟,一一取出我帶回來的東西:一整塊艾達姆乾酪是卡特弄來送我的,還有兩條黑麥麵包、四分之三磅黃油、兩罐肝腸、一磅豬油和一小袋米。

「這些你們肯定用得著。」

她們點頭。「這裡是不是食物緊缺?」我打聽道。

「是,吃的東西不多。你們在前線夠吃嗎?」

我笑了,指著我帶的東西:「不會總有這麼多,但也過得去。」

姐姐收好吃的東西。母親突然哽咽著一把抓住我的手:「前線是不是很可怕啊,保羅?」

母親,我該怎麼回答你!你不會明白,你也不會理解,也永遠不必理解。前線是不是可怕?你問——你,我的母親——我搖搖頭:「不,媽媽。不可怕。我們大部分時候待在一起,所以也沒那麼可怕。」

「可前一陣海因裡希·布里德邁耶回來說,前線現在特別可怕,使用毒氣和各種招數。」

說這話的,是我的母親。她說:使用毒氣和各種招數。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只是為我擔憂。難道我要告訴她,我們有一次發現了三條敵軍戰壕,裡面一具具殭屍的樣子就像中了風?靠著胸牆的,鑽地道的。他們本來動著,突然就僵在原地,或站或躺,臉色發青,死掉了。

「哎,媽媽,說什麼的都有。」我答道,「布里德邁耶也不過是胡說。你看,我這不是很壯實——」

面對母親的擔憂,我恢復了平靜。現在,我已經能走來走去,談天說地,而不會因世界像橡皮般柔軟,血管像雷管般脆弱,而突然害怕地靠在牆上。

母親要起床,於是我走向廚房,問姐姐:「她怎麼了?」

她聳聳肩:「她已經躺了幾個月。我們不想寫信告訴你。已經看過了幾個醫生。有個醫生說,她可能得了癌症。」

***

我得去區司令部報到。我漫步在街上,不時有人和我說話。我不會止步太久,也不願和他們多說。

走出營房後,我聽見有個響亮的聲音叫我。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轉過身,看見面前站著一位少校。他呵斥道:「您不會敬禮嗎?」

「對不起,少校先生。」我不知所措,「我沒看見您。」

他提高了嗓門:「您難道不會得體地講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