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覺得也是,並且誰願意和這個瘋婆子站在一邊呢?這時渡船已經到岸,大家紛紛下船,那瘋女人還揪著不放,硬說孩子是她的,拉拉扯扯下了船。這就驚動了碼頭上的警察,想來調解。
那位先生卻也慷慨,對自己的太太說:「好了,讓她抱著,我們到街上派出所去和她扯去。」「好嘛,」那太太也同意了,「你抱起走嘛,我們一起到派出所去,看你瘋。」那瘋女人十分滿意,接了過去,抱著走上坡。那位先生和太太在前面走。那瘋女人親熱地親一親娃娃的小臉蛋,忽然驚叫起來:「哎呀,這是咋搞的,娃娃冰冷呀!」
許多過路的人和警察圍攏來看個究竟,不知道這個瘋女人又在胡說些什麼。但是當大家看一看那即使化了妝還是顯得蠟黃的娃娃的臉,摸一摸娃娃的鼻息,不能不驚叫起來:「娃娃死了。」大家期待地望一望那位先生和太太,他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得無影無蹤了。以後的文章大家都想得到,經過警察抱去檢查,原來這死娃娃的肚子裡滿滿地塞上鴉片煙了。
這個事情傳開以後,有娃娃的爸爸媽媽都很惶恐,不準娃娃上街玩,說:「你出去嗎,看把你拿去裝鴉片煙。」娃娃也知道被人抓去裝鴉片煙,這並不是幸福的事,不大單獨上街,從此娃娃失蹤的案件才少了。
但是走私學專家們的創造性是無窮無盡的,又出現了老人失蹤案。據說有一位闊先生在茶館裡找一個老頭兒,這種老無所歸、流落茶館的老頭兒,在重慶的茶館裡是很多的,這位闊先生要老頭兒替他送一封信到某街某巷某公館去。答應給他送信的腳力錢,老頭兒歡歡喜喜地拿著信去了。但是他一去就再不見他來坐茶館了。同時在某街某巷的這個公館裡就傳出他家的老太爺得急病死了,吹吹打打,大辦喪事。在報上登出訃文,親友都來弔唁,家人還「親視含殮」(就是裝入棺材)。喪事辦完,孝子賢孫就扶柩回武漢、南京老家歸葬去了。中國本來是一個「以孝治天下」為傳統的國家,何況蔣總裁和汪總統都是大力提倡「忠孝為立國之本」的,和我們同文同種的日本人,到中國來自然也跟著提倡忠孝,不遺餘力。所以對於扶柩回鄉安葬的行列,都是通行無阻的。於是一棺材鴉片煙便平安地運到了目的地,一本萬利。後來據報館的記者繪影繪聲地描述(這是不是記者的創作,我也說不清),那茶館裡的老頭兒送到某公館去的信的內容是「送來老太爺一名,請查收」。這個老頭兒走進這個大公館,糊里糊塗地當了別人家的老太爺,死了以後,享不盡的哀榮。更料不到他老而無用,卻最後對蔣總裁的運煙托拉斯作了重大貢獻。但是古話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件老人失蹤案終於被揭穿了,還繪影繪聲地上了報紙。這樣一來,是不是運鴉片煙的事業就受到打擊了?才不呢。既然這是我們的禁菸總辦提倡的事業,而那些走私學專家們都有非凡的智慧,自然又有了新的創造發明。但是,這是一部《走私學》專門著作的內容,不容我這個老朽在這裡喋喋不休了。
不過,你們會說:「哦,你東拉西扯說了半天,原來就是想說那位禁菸督察專員被埋到鋼筋混凝土裡去的事,就是和運鴉片煙的事有關呀,這有什麼稀奇?」不,和鴉片有點關係,卻並不就是一回事。這是根據葬身鋼筋混凝土的禁菸督察專員向上級報告底稿和一份女人的揭發材料中可以證明的。你們耐心聽我擺下去嘛,重要的文章還在後面呢。
據說,從某小孩和老人用來運鴉片煙的案子公開以後,社會上輿論喧騰,要求徹查破案。這一下驚動了御辦的禁菸督察總署,不得不聲言要認真督察一番。這個禁菸督察專員王大化就是奉命承辦這件案子。這位督察專員不知道是哪兒來的菩薩的心,豹子的膽,對於駭人聽聞的殺人運煙案件十分憤慨,竟然要認真去查一個水落石出。不久果然就由偵緝隊送來一個煙販子。王大化馬上提審,這個煙販子是人贓俱獲的,一口氣就認了賬。在刑訊之下,並且招認他是由本地方一位很有勢力、過去當過軍長的大人物開辦的土產公司派來運煙的。這當然是一個重要案子,只好先由警察局看押,報上級處理。但是把這個煙販押下去的時候,他卻開了黃腔,大罵起來:「哼!你們委員長都運得煙,我們軍長就運不得煙?你們用死人來裝得煙,我們用貨來運煙就錯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
這一下引起了王大化的注意,馬上把煙販子提轉來問他:
「你這是啥子意思?」
「哼!水仙不開花——你裝什麼蒜?誰不清楚你們禁菸總署就是運煙總署?」
這個王大化是新近才調到禁菸督察總署的,硬是不清楚,他也沒有裝算,他的確認定他的工作任務就是禁菸,所以他一定要問個明白。
當場有一個參加提審的姓張的偵緝隊長就打岔說:「誰耐煩聽他的那些胡言亂語,押下去!」
那個煙販子卻指著張隊長說:「張麻子,我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你們別動隊運的好多煙,不是從我的手轉過去的?那老頭子不是你叫他送的條子?你到我面前來充什麼正神?」
這位王大化越聽越奇怪,他硬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因為這個煙販子提供了交他承辦的有關人屍運煙案的重要線索。他單獨審訊了這個煙販子。結果使他幾乎無法相信,這兩起殺人運煙案,正是中央別動隊,也就是禁菸偵緝隊張隊長他們乾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並且還指出現在就在通遠門洞子口張公館還壓著幾萬兩大煙待運上海呢。這大煙就是從本地另一個軍閥統治下的「蠻子」地方運出來的。這個案子可就大了。王大化決定第二天就向督察總署的副總辦報告。
但是第二天上午,王大化還沒有去上班呢,警察局長來找王大化,說昨天提的那個煙販子在牢裡服毒自殺了。王大化大不以為然,這麼重大的案犯,正式的口供都還沒有取到,怎麼就讓他自殺了呢?並且他哪來的大煙呢?警察局長以為王大化會從他的報告中變得聰明起來,結果,他偏不開竅,還責備他呢:「你們怎麼這麼馬虎,讓一個在押犯自殺了呢?」
警察局長看到這位王先生簡直是擀麵杖當吹火筒——一竅不通!只好明白地告訴他:
「王先生,這種自殺是常有的事。我看還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王大化追問。
「我講的夠明白了,你要不信邪,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說罷徑自告辭走了。
王大化從警察局長的話裡聽出話來了,哦,原來這警察局長也參與這種黑買賣了。這還了得,好,把你也寫進報告裡去。王大化上班去了。副總辦是從來不大來上班的,當然找不著。他碰到了另一個姓李的督察專員,王大化就把他的重大發現告訴了姓李的,並且顯出十分義憤地加上幾句:「你看,我們的中樞領導日理萬機,哪裡知道下面有這麼一些跳樑小醜胡作非為,天天在挖黨國的牆腳?」他是很為這個黨國擔心的。
姓李的聽了,一點也不驚詫,倒是莫名其妙地望著王大化笑,過了好久,才冷冷地說:「王先生,你的為人,兄弟素來敬佩。不過,這個案子你告狀告得不是地方。」
「怎麼的?」
「你大概曉得投鼠忌器這個典故吧。就怕在老虎面前去告狀,反倒叫老虎吃了。」
王大化明白了。原來這禁菸督察總署真像昨天抓住的那個煙販子說的,就是一個運煙督察總署。他的腦子裡突然開化了,哦,這煙販子哪裡是在警察局自殺了!原來警察局長也是黑幫一夥啊,這還了得。我直接給總辦寫報告去告狀。總辦,你日理萬機,哪裡知道你下面有一個毀壞黨國根基的鴉片煙黑幫呀!於是他回家去起草呈最高當局的報告稿去了。禁菸總辦,大家都曉得,就是當今最高當局,我們的總裁兼委員長嘛。這就算通了天了。
王大化後來怎麼向最高當局揭發了禁菸總署、別動隊、警察局合謀殺人運鴉片煙的陰私,我們不得而知。這時地方勢力辦的小報,卻隱隱約約地報道了有某大機關私運鴉片煙,並且殺人滅口的事。那種地方小報和中央大報對著幹,互相揭發陰私的事是常有的。但這一回卻掀起了社會輿論的群起責問,以致專門小罵大捧場的某大報也不能不在不太顯著的版面上登一篇兩篇讀者要求清查的來信。甚至在地方勢力佔主要地位的參議會上,也有人提出要求徹查人命案。總之,鬧鬧嚷嚷的不可開交了。
但是這對於幹大事業的中央要人來說,算不得什麼,不過像身上有兩個跳蚤在跳,咬了幾口,最多有點不舒服罷了。誰來理會呢?直到有一張小報登了一則《某專員訪問記》,沒有說是訪問的誰,內盤的人知道這不過把王大化本來談得很平常的話,加油添醋,進行渲染而已。其實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可以刺人的。但是最後有幾句話,不管是不是王大化說的,卻引起了中央某些要人的重視,這幾句話的內容是:美國正在調查國際麻醉品運銷情況之際,這種駭人聽聞的大規模運煙案,實在有供調查的價值。最後還提到記者問專員有無向美國大使館或美國記者提供情況的打算。報上說的是:「專員頷首不答云云。」
這一下可就驚動了山城,據說負責當局也不能不過問這事。你想象得到,美國,誰不知道是我們的友邦,又是我們的恩人,不特正在幫我們打日本,還運來了不少剩餘物資,是惹不得的,要是真的把這官司打到美國去,就不好下臺了。
至於到底王大化是不是向最高當局寫了報告,是不是向美國使館或外國記者透露了,我們的負責當局又怎麼辦了,我們都無從知道。只是過不多天,一個小報報道了某禁菸專員失蹤的事。但是這種訊息和報紙上滿篇「反共救國」的言論和在華北、華東向自己的抗日同胞收復失地,打得熱火朝天,硝煙彈雨滿天飛的訊息比較起來,已經是無足輕重的了。至於說到奇聞異事,比這種怪事要精彩得多的還有的是,靠登奇聞異事或黃色新聞的小報應接不暇。靠看這種報紙消遣無聊歲月的人,也已找到更富於刺激性的進口的美國黃色電影和小說來代替。那些黃色電影和小說,真是好極了,對他們好比是更富於營養的牛奶麵包和高階點心。這比土造的饅頭、花捲好吃多了。於是專員失蹤這件案子慢慢地也從報上失蹤了,再也沒有人提起了。
直到最近日本人幫我們用炸彈發掘出某公館鋼筋混凝土柱中的怪屍,才又引起了一陣喧騰。不過對一天苦於去追趕像駿馬飛奔的物價的小老百姓來說,是無暇去管這種陳穀子爛芝麻的事的。而那些胖得發愁、閒得要命的太太、小姐、少爺們,盡有新的舞場、咖啡館、美軍組織的跳舞會和謀殺、打鬥的美國最新電影,可以排遣日子,那些老爺們正在官場、市場裡汗流浹背地奮鬥,有些卻忙著和南京汪政權談判合流,準備有朝一日飛回南京、上海去接收,做準備工作去了。誰還理你的什麼怪屍案呢。雖然說在這怪屍身上還發現了什麼報告稿之類,又被當局宣佈為絕密材料,不得透露。看過這材料的記者和考古學家都不想自己去當「怪屍」,而緘口不說一句話。於是只好含含糊糊得莫名其妙,不久便煙消雲散,天下太平了。
瞎,你們會要說了:「你這個人叫‘野狐禪師’,一點也不錯,擺一個龍門陣,前面扯了老半天的‘亂譚’,後面擺到緊要處又故意賣關子,藏頭露尾,躲躲閃閃,叫人聽得心裡癢癢的,怪不安逸。我們聚精會神地聽到末尾,原來是一個平淡無奇、在我們現實生活中俯拾即是的龍門陣,一個盡人皆知的運鴉片煙的黑幕。誰不知道我們的‘今上’(也就是最高當局)就是中國鴉片托拉斯的總經理,誰不知道在他的指揮下有一個龐大的擔負著‘特別任務’的秘密武裝機構。這個秘密機構除開擔負著格殺打撲共產黨的特別任務之外,還擔負著種、運、賣鴉片煙,為老闆積累資本的特別任務?誰要洩露這個秘密,誰就有資格去充當他們的運煙工具。像王大化這種身居魔窟,卻夢想天堂的人,結果只好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被埋進鋼筋混凝土裡去,也不過為這個山城那些閒人添一點茶餘飯後的閒談資料而已。」
是的,你們說的一點不錯。難道我們這十個人辦起這個冷板凳會來,或明月之夜,或風雨之夕,聚集到一起,喝著冷茶,把這無聊的歲月,辛酸的生活,用莫須有的龍門陣和拉雜的亂譚消磨掉,不正是一樣嗎?為什麼嫌我東拉西扯,浪費了你們這麼多並不寶貴的時光呢?
哦,你們笑了,可見我說的一點也不錯了。特再吟打油詩一首,以助餘興:
月落星稀夜已闌,野狐禪師扯亂譚。
王侯卿相笑談中,幾人解得語辛酸。
「不行,不行。」野狐禪師擺完了他的龍門陣,又吟完了他的打油詩後,不第秀才第一個叫了起來,對野狐禪師表示不滿,「你的肚子裡的龍門陣多得很,壘成垛垛了,你在我們這個會上正式地拈著了鬮,不正二八經給我們擺一個好樣的,卻想用這些扯亂譚來敷衍過去?不得行。會長,請你公斷。」
會長峨眉山人笑一笑說:「野狐禪師扯的確是亂譚,不過在這些亂譚裡,卻也見他的辛酸意。還算有點味道。只是龍門陣擺得簡單了一些。」
野狐禪師馬上回答:「這個好辦。我給你們再擺一個龍門陣就是了。且說……」他就要開篇了。
「不,不。」會長說,「不用擺了。讓大家都擺完一個了,第二輪你第一個擺吧。況且,今天已經太晚了,明天早晨我們還要去啃辦公桌呢。」
「算便宜了你。」不第秀才還在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