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記 三家村夫:報銷記

夜譚十記 馬識途 第2頁,共2頁

有一回,我們發現糧食市場上有一些投機商人又在起鬨抬價,抓糧食。會計主任毫不在乎,對我說:「哼,那不過是幾隻蝦米,連小魚都算不上。我肯信他幾爺子能把大海攪渾了。送上門來的蝦米,吃吧。」於是他還是用先吐後吞的辦法來整治他們。

但是這一回有點怪了,這幾隻蝦米硬是不服吃,一股勁地收糧食,銀行好像是他們開的、支票是他們印的一般,一本一本地開出來,拿到銀行硬是過得硬,可以兌現。過了十來天,幾乎把這個糧食最多的市場上的糧食都抓過去了,好像胃口還大得很。嗯!這不是蝦米,莫非是裝成蝦米的大魚!會計主任和局長都驚詫了。明擺著的,公司是買空賣空,拋售的都是國家公糧,如果重慶通知馬上要叫送糧食,或者什麼部隊派人到這裡來要軍糧,怎麼辦?局長不能不叫會計主任去摸底,這些投機商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費了不少周折,到底弄清楚了,他們是從重慶來的,是打起重慶一個叫富國糧食公司的旗號來收購的,市場上有多少,他們收多少。

更怪的是,原來會計主任認定很「鬼」的那個糧食局的老會計,忽然來拜訪我,並且堅持要約我出去找個僻靜的小酒館去喝二兩。我感激他是我的第一個引路人,多承他教我為人的道理和報銷技術,才有我今天的發跡,所以我答應去了。到了一個小酒館,喝了幾兩,他看起來喝醉了的樣子。其實他的酒量很好,並沒有真醉,只是裝糊塗地說了許多酒話,對我半是恐嚇,半是勸告。他說:「老兄,下灘的船,眼見要打沉了,你還不快起岸,更待何時?」

我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你投靠的這個裕民糧食公司,恐怕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吧?現在已經捉襟見肘,再經兩個浪頭一打,恐怕就要叫它‘打劈’了。」

奇怪,他怎麼知道我們的公司處境不妙呢?我含糊其辭地說:「我只管一個月拿到那五斗米,年終爭取拿兩個月雙薪就是了,別的我管不著。」

他笑了,說:「你那為之折腰的五斗米,未必靠得住。現在有五石米的機會擺在你面前,看你抬不抬手。」

我問:「什麼意思?」

他說:「現刻和你們公司在市場上競爭的對頭,來頭大得很,我看他們是連火門都沒有摸到。」

我說,我們已經知道是重慶富國糧食公司到這裡來抓糧食來了。

他說:「你知道‘富國’是哪個開的?」

我說不知道。

他神秘地輕聲告我:「來頭大得很,聽說是這個。」他伸出兩個指頭來。

我搖頭表示不知道他伸出兩個指頭指的是哪個。

「嘿,孔二小姐你都沒有聽說過?」

哦,孔二小姐,我倒是聽說過,是當今掌管政府經濟大權的孔祥熙的二女公子。關於她,只聽說過許多神話和笑話,不過是茶餘酒後的談助,誰去認真?比如說她經常是女扮男裝,還娶了好幾個「面首」也就是男姨太太等等。又聽說她是重慶經濟界一霸,可以點鐵成金。這倒是真的,如果富國糧食公司真是她開的,那裕民糧食公司即使有當今的糧食部長當後臺,也是鬥不過她的。難怪這回把裕民整得這樣狼狽,原來是碰到硬碼子上了。

我說:「這樣說來,裕民這回怕要垮臺。」

他笑一笑說:「哼,你以為這只是為了對付你們一個還沒有長成氣候的小小的裕民嗎?目標是糧食部,是中央和地方在鬥法,在爭奪掌握全國糧食的大權哩。」

哎喲,我真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更沒有想到我竟捲進這麼一場驚心動魄的鬥爭的漩渦裡去了。

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做好做歹地勸我:「老弟,我也是為你好,老實告訴你,裕民公司當然靠不住了,糧食部長也要被‘取起’,甚至還要叫他下不了臺。你要不早點抽身,當心別人下不了臺的時候,把你丟擲來當替罪羊喲。你以為沉船的事,手腳就做得那麼幹淨?那個掌舵的並沒有淹死,有人養著這個‘活口’哩。」

這真是晴天霹靂!沒有想到局長和部長他們沉船的事竟然露了餡兒了。我裝糊塗沉默不語,這內情要漏出去,可不得了,糧食局長是好惹的?不過這老會計也許不過是來試探我的,他們其實並不是把內情摸實在了的。

他看出我神色不安,馬上對我進攻:「這是幾千擔糧食的大事,現在有糧食部長兜著,沒事。但是部長垮了呢?新部長上臺了,對海損事故不窮追到底?局長不拿幾個頭去,這個大案能結得了案?我就擔心有人要借你的頭呢。」

我強自鎮定地說:「我說過,我是窮公務員,只管記賬,一個月拿五斗米,別的不沾。」我起身告辭了。

我們分別的時候,他又警告我:「老弟,得抽身時早抽身,何必跟倒爛船下險灘?只要你肯轉向,有人對我拍了胸脯,不是你現在拿的五斗米,而是五石米!」

我回裕民公司後,正在考慮,是不是要把富國公司的硬後臺告訴會計主任,請他轉告局長呢?我還正在猶豫不定呢,會計主任就來找我來了。他急匆匆地告訴我,重慶糧食緊張,糧食都被大投機商囤積起來了,不肯拋售,市場上糧食供不上,部長喊過不到關了,叫我們馬上運一萬石公家的糧食去接濟。這真是壞了事了。這裡的公糧都拿來當本錢和富國糧食公司鬥法的時候丟擲去了。當時以為只要十天半月就可以全部收轉來的,誰知道富國糧食公司來頭大,只吃不吐。糧食在他們手裡,票子在我們手裡,頂不了事,而且這票子天天在貶值,賣一千石糧食的票子,過了十天半月工夫,買五百石也不行了。現在重慶催送糧食又催得緊,怎麼辦?莫奈何只好把那昧了天良吃「海損」吃到嘴裡的幾千石糧食,忍痛吐出來,趕快送到重慶去堵口子。但還是不夠,只好高價去四鄉收購些糧食來補送。說實在的,這麼一搞,裕民糧食公司老本蝕光,倒背了一屁股債,早已過了宣告破產的格格了。看來我要失業了。

正在不得開交的時候,禍不單行,這裡傳說,在重慶的參政會上有人質問糧食部,糧食為什麼飛漲,揚言要追查運重慶糧食的海損事故。有一天,會計主任來找我,說局長找我有事。過去局長是從來不和我照面的,一切都是經過會計主任,這回破格要見我,是什麼事?

晚上,我跟會計主任一塊兒到局長公館裡去了。才坐下呢,局長劈頭就問我:「你和那個老會計去喝過酒嗎?」

我失悔那天回來,沒有把這件事給會計主任說一說,現在只好認賬了。我嗯了一聲。

局長火了:「好呀,你吃裡爬外!」接著就用威脅的口氣問我:「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看到‘裕民’要垮,去挨‘富國’去了?」我否認有這樣的動機,我說我也並不知道那個老會計早已被局長「高升」出去,投進富國公司裡去了。但是會計主任揪住我不放,像審問似的問我:

「你放老實點,你是不是把裕民的老底子向他端出去了?」我否認。

「那麼海損的事除開你誰還能知道?為什麼這件事在重慶鬧了?」

我只能矢口否認。我不想說出舵手還活著的事,那樣會追查我這個訊息的來源,如果說是老會計告訴我的,他們一定認為我陷進富國已經陷得很深了。我堅持我並沒有暴露他們的陰私。的確是這樣,他們找不到我洩漏了什麼機密的證據,事情就說到這裡僵住了。

會計主任馬上來轉彎子,心平氣和地說:「老兄,我們好歹都在一條船上,莫非我們還信不過你?不過想告訴你,那個老會計不是好東西,他正在安圈套想把你套住,你要當心,不要落進他們的圈套裡去了。好了,今天就說到這裡吧。」他一邊說著,一邊給局長在遞點子的樣子。局長也就馬上改了口:

「好了,好了,你為人忠厚,我們信得過。過去的事不說了,只要不和那個老會計去網,我們還是和衷共濟,渡過難關,有你的好前程。」

我從局長的公館裡走出來,捏了一把汗。

過了兩天,會計主任來約我一塊兒到局長家裡去,商量要緊的事。我們到了局長家裡,局長和顏悅色地對我說:「好,好,你是個明白人,靠得住,我們這回送重慶的幾千石公糧,請你去押運,並且替我帶一封信到部長公館去,他們要問什麼,你才好回話。」會計主任在一旁幫腔:「有部長在,我們裕民垮不了。你去見見部長,這機會可是難得喲。」

我只能應承了,他們兩個看來很滿意的樣子。

運糧船隊快開船了,忽然會計主任上船來了,還帶了三個人一塊兒上來,好像不是押運員。他說他們有要緊事要搭順路船去重慶,和我一塊兒走。船隊開船了,一路挺順利地過了險灘,天快黑的時候,快要到重慶了。會計主任提議,我們另坐一條快船,先趕到重慶好安排糧船靠岸的地方。對頭。我們從大船下到一條小船上,在前面走了。小船果然跑得飛快。

在黑濛濛的長江上,走了一程,會計主任帶的兩個人忽然靠近我的身邊來坐下。會計主任開腔了:「這是你說老實話的地方了。你說說你把我們運糧的海損事故,告訴老會計沒有?」

我還是那句話:「沒有。」

「好,」會計主任說,「你到底是說了還是沒有說,都沒有關係。你說了,砍你下水;你沒有說,給你個全屍,沉你下水。」

說著,那兩個大漢就把我按在艙裡,硬要把我用麻袋裝起來。我又哭又喊:「冤枉呀,活天的冤枉呀!」哪個管你?在這黑茫茫的江上,孤零零的一隻小船,誰能聽得到。

會計主任還奚落我說:「你記到,明年今天是你的週年,我們總算相交一場,到時候我到河邊來給你燒紙。」

我已經嚇得昏了,我怎麼被硬塞進麻袋裡去,怎麼被抬起來丟進河裡去的,後來又怎麼樣了,我完全不記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奇怪,我正躺在一張床上。這屋子比較黑,窗簾都拉上了,但是這間房子看起來還是蠻講究的。這是在哪裡?是在陰曹地府裡嗎?是在運糧船上做夢嗎?我捏了一下我的腿,感覺很痛,我沒有死,也不是在做夢,的確是會計主任和兩個大漢合謀,把我沉了河了。但是這是誰把我從水裡搭救起來了呢?

我什麼也想不清楚,我的頭疼得很,是死是活,也不願去想了。

「他醒來了嗎?」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從門外邊傳進來,跟著門被開啟了,原來是老會計進來了。他走到我的床邊,我想掙扎起來,他阻止了我:「睡好,睡好。」顯得十分親熱。毫無疑問,一定是老會計他們一幫人把我從河裡救起來的了。他們這幫人想必就是富國糧食公司那些人吧,就是孔二小姐一夥的吧。

「你這一條命是撿到活的。我勸你早抽身,早轉向,你不信,差點下水餵了王八了吧?現在你該明白了,他們是想殺人滅口。你要想報仇,就把他們的老底子一五一十地都翻出來吧。」他表現出義形於色、十分憤慨的樣子。

我從眼前九死一生的經驗想,知道他顯出那麼憤慨不平,其實不過是為了最後那一句話,要我翻出局長、部長他們的老底子來。我默不作聲,也不想對他們這幫人說什麼。我陷進裕民的圈子裡去,被他們當賭博的籌碼使,差一點丟了老命,我現在再陷進富國的圈子裡去,能活得出去?

老會計卻不管我理會不理會,只顧自己得意地說著:「哼,實話告你說吧,那天我找你的事,他們知道了,我們就算定沒有你好過的日子。我們本想把你綁架走,免得他們下毒手,誰知道他們趕在前頭叫你押運糧食去重慶。我們一路坐小船跟了來,看他們到底要搞什麼鬼。我們眼見他們把你騙上了小船,就算定他們是下了狠心,要殺人滅口了,果然眼見他們把你估倒裝進麻袋,抬起來投進江裡。我們早已在後邊安排了人,下水去把你打撈起來,救活了你。你要想一想,富國公司和你非親非故,救你起來幹什麼?你是個明白人,應該懂得怎樣報答別人的救命之恩。」

這就說得再明白沒有了。他們哪裡是心存好意,死裡相救,其實是要我當個活口,給他們提供打擊對手的子彈罷了。要說那局長、部長是狼的話,他們這一般人恐怕是老虎,比狼更兇險些。我是再不想捲進虎狼鬥裡去了。我推辭說:「其實,我並不深知他們的老底。」

「嗐,說你是明白人,一時卻糊塗。你想,你沒有拿住他們的致命短處,會這麼把你往鬼門關裡送?這點難道你瞞得過我們?老實告訴你,你到了這裡,不說也得說。你說了總有你的好處。好吧,你歇歇,好好想想,明天我來聽回話。告訴你,你要明白,你現在是到了什麼地方。你要懂得喲,我不是隨便來找你的。」

他說罷竟自開門走了。從老會計這一席話,看得出來,我從狼窩裡轉到虎穴中來了。他們不從我口裡榨出東西來,是走不出這個虎口的。算了,我又何愛於那殺我的局長這般人?我還是想自己早日脫身的辦法吧。

第二天,我把局長和他背後的糧食部長官商一體,買空賣空,沉空船報海損的事說了。老會計高興得不得了,說:「這就對了,有你的好處,果然你是一個明白人。」我在這裡又成了明白人了。

到底來了「好處」,他們真給我送來五石米的條子。還說,這是我開了口的報酬,以後只要我懂事,當明白人,還有更大的好處。於是有這樣那樣的人來訪問我這個明白人來了。問情況,寫材料,還有新聞記者來採訪、照相。一下這個山城(我現在才知道,我現在是住在山城的一個公館裡了)像開了鍋,報紙登了大訊息,還有添油加醋的活生生的描寫,什麼《部長沉船記》,什麼《裕民糧食公司內幕》,特別是把謀殺我的過程前前後後,像寫偵探小說一樣,離奇古怪地寫在報上,連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甚至連想也沒有那麼想過的事都寫上了。好像那些新聞記者一直跟在我的身邊,進行採訪,和我一塊兒裝進麻袋,一塊兒沉的河,並且隨時鑽進我的腦子裡去觀察過一樣。對於新聞記者們的創造才能,我是不能不表示讚歎的。然而那惹是生非、造謠惑眾的本領,也太叫我驚奇了。從此我才敬服我一個在報館裡工作的朋友對我說的經驗之談:「幹什麼事都可以,就不要去幹這樣工作。看起來叫‘無冕之王’,好不神氣。其實那些新聞記者成天在這個衙門、那個公館賣弄風情,百依百順,不是粉飾太平,就是造謠生事。騙了自己,還要去騙老百姓。」我看一點不假,這些報紙其實不過是造謠公司。

這一下引起軒然大波,參政會質問糧食部長,還有什麼政府的懲戒委員會開會彈劾呀,鬧得滿城風雨,就像一場鬧劇,一幕一幕演個不完。最後到底以糧食部長引咎辭職,我們那位局長撤職查辦了事。至於我呢?不是有好處兌現了嗎?不是從為五斗米折腰上升到為五石米折腰嗎?你們真要想得那麼天真,你們的腦袋瓜子就是無可救藥了。我當時就沒有那麼想過。我只想,我才從狼嘴裡出來,又跳進了虎口,能活著逃出來,就算幸運。果然,當他們從我身上榨取到一切有利於他們進行鬥爭的材料,再也沒有油水可榨了,而他們的官司打贏,糧食部長的肥缺抓到他們的手裡去了。富國公司從此官商一體,生意興隆,財源茂盛了。我的存在對於他們是無足輕重的,甚至是不可忍受的時刻快來了,於是在我面前又出現了老會計。

老會計又來看我來了。他,看樣子是高升了,一看他那高貴的頭朝天的角度,走動起來他那兩肩搖動的幅度,他那兩袖生風的烈度和他那兩腳的跨度,就可以知道。甚至說話的聲音也似乎隨同他的高升而變調了,從重濁的低音變成高八度了。他一進門就開門見山地說:「恭喜你完成了偉大的歷史使命,該你高升了。」我一聽「高升」二字,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是該我滾蛋的時候了。我樂得這樣。

他走的時候還回頭向我警告:「向你進一句忠言:有人對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不要說留在這個城市了,就是留在這個公館裡,也不一定保險,你還是隱姓埋名,遠走高飛的好。」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我不能忘記血的教訓。死亡每天在陰暗的角落裡向我窺視。我不願意忽然變成轟動一時的新聞材料:某某人自行失足落水呀,或者某人自行撞到別人的槍彈頭上去了呀,以及各種二十世紀摩登的奇怪死法——這種怪事在我們黨國的報紙上是司空見慣的。因此在某一天清晨,我不辭而別,從公館逃走了,也許這正是他們希望的。

從此我就隱姓埋名,流落到這個冷衙門裡來了。可惜我除開做報銷會計,把我的雙手雙腳的積極性都發揮起來,並且把半條街的商號都開在我的抽屜裡這樣一點本事外,別的什麼也不會。在這裡還是天天干報銷的工作,但願我不會某一天連自己也報銷了。

誰知道呢?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