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宴會開始了,又是聽到杯盤交錯的聲音。送菜的么師用各種文雅的菜名編的歌,唱著跑進跑出。敬酒的,划拳的,講笑話的,逃席的,歡聲一片,直到半夜,賓主才盡歡而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都是接風宴會,但是第二天卻不是高老太爺請的,高老太爺把前幾天都讓給別人請,他請的宴會擺在最後,要成為最精彩的壓軸宴會。因為這位視察委員在重慶和高老太爺當大官的兒子是朋友,這一次給高老太爺送來了豐富的禮物,理應盛情招待。但是這個理由都還在其次,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要在今天開一次慶功大宴,因為他悉心經營、由他侄兒當大隊長的保安大隊最近打了一個大勝仗,據說打垮了共產黨的游擊隊,正乘勝追趕到幾百里外大山裡去了。七八天以前,他的侄兒押解捉到的十幾個共產黨回城報捷來了。並且聽說還捉到一個共產黨游擊隊的頭兒,正關在死囚牢裡,這是高老太爺的一件大喜事,所以把慶功宴和接風宴擺在一起,以壯聲色。宴會當然不能放在縣衙門裡,而放在高府後花園的大花廳裡。
我因為寫得一手好字,被縣太爺指定去高府幫助寫請客帖子、席次單、選單、禮單之類的東西,也躬逢了這一生只能遇到一次的盛會。
高老太爺的公館多麼富麗堂皇,後花園的樓臺亭閣多麼幽雅別緻,這就不用說了,大概你們可以在哪一個縣城裡都能找到這麼一座。高老太爺的筵席辦了一些什麼山珍海味,我也說不上來,在寫選單的時候,我才第一次見到那麼些古怪名字:什麼「滿天飛」,什麼「麻辣衝」,什麼「荷葉夾沙肉」,真是不一而足。
至於高老太爺請來了一些什麼人,也不用多介紹,凡是本縣的頭面人物哪一個敢不赴高老太爺的宴會?甚至有沒捱上邊的二流紳賈,還轉彎抹角地託人說人情,要高老太爺賞光,準他們「忝列末座」,來向老太爺賀喜哩。
天才擦黑,高公館的後花園裡到處掛著汽燈,明晃晃的。我記得那正是八月天氣,花園裡白天雖說很熱,晚上卻是清風習習,分外涼爽。又加以那些奇花異草湊趣,放出陣陣清香,沁人心脾,迴廊曲處,有幾株柳樹在晚風中搖曳,柳樹背後,小池旁邊,幾座假山和三兩座小亭,交相輝映,別有一番風趣。大花廳就在假山後邊,一週圍都是密密層層的竹子和奇花異草,花廳裡更是古雅別緻,在上手一個大雕漆破圖風,屏風前面擺著一把沉香木雕的大躺椅,鋪著虎皮,前面擺著大理石鑲面的踏凳,踏凳旁邊擺著茶几,也是沉香木雕的,茶几上放著亮晶晶的白銅水菸袋,地上還有古銅色的痰盂。這把大躺椅一望而知就是高老太爺的「寶座」了。「寶座」前面擺著七八張一色紅豆木圓桌圓凳。
花廳那一頭擺著一個古色古香的檀花木雕長供桌,上面擺著香爐和各色古董玩意兒。在花廳中掛著好幾個汽燈,照得如同白晝。
隔宴會開始還早,卻已經來了不少客人,當然都不是什麼重要角色,他們總是害怕遲到,所以提前到來,沒有什麼事就坐在花廳一週圍的靠椅上喝茶,剝瓜子閒談。無非是談到近來打牌怎樣的不走運,也有說後街紫雲院來了一個叫「夜來香」的窯姐兒多麼漂亮,也有慨嘆近來鴉片煙的質量降低了,不過癮。至於說到鄉下不清靜、收租比較麻煩的是那些一臉福相的地主老爺,埋怨今年天氣太熱的是那些一身肥肉不勝負擔的紳士。高家的幾個馬弁,還有我和小衛,都不樂意聽這樣無聊話,也不想招呼他們,就在花廳外涼臺上「衝殼子」衝殼子:吹牛、閒談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本縣各方面的第一塊招牌人物陸續來了,小衛和馬弁們忙起來,接他們走進花廳去。花廳裡頓時熱鬧起來,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又過了一會兒,高家幾個馬弁忽然緊張地從屏風後轉出來,收拾虎皮躺椅,大家馬上都不作聲站了起來,只聽到汽燈噝噝的叫聲,燈似乎更亮了。我們知道最重要的角色就要出臺了,果然聽到有人聲從屏風後轉出,高老太爺被人攙著顫巍巍地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在高老太爺左邊攙扶的是高老太爺的得意侄兒,就是才在大山裡頭打過勝仗的那位英雄人物、外號喪門神的高大隊長。看起來還很年輕,個子很高大,穿著草綠色嗶嘰軍裝,領上掛著中校領章,武裝帶子扎得邦緊,顯得很有精神。在他的腰上除開掛著一管左輪手槍外,還在屁股上掛著一把短劍,名叫「中正劍」。為什麼叫作「中正劍」呢?原來是他在中央軍校的時候,他們的蔣中正校長,也就是蔣委員長,給每一個軍校畢業學生送一把短劍,所以叫作「中正劍」。這種劍又叫「自裁劍」,為什麼叫作「自裁劍」呢?原來是他們的蔣校長要他們在危急的時候,拔劍自裁,以表示對蔣校長的忠誠。這種劍的用處對於掛它的人自然是不愉快的,可是平時掛著它卻是一種光榮的標誌。高大隊長威武而又親切地扶著高老太爺出來。
在高老太爺右邊攙扶的是他的燒鴉片煙的槍手兼姨太太(弄不清是第幾位姨太太了)外號「黃蝴蝶」的那個女人。「黃蝴蝶」嬌小玲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色嫩鵝毛黃色的絲絨旗袍、鞋子和襪子,在旗袍的胸襟上和下襬角上繡著飛動著的花蝴蝶。
她對自己的打扮顯然很滿意,老是笑盈盈地看著大家,特別是看少年英俊的高大隊長,好像說:「你看我多美呀。」高大隊長很有禮貌地對她點一點頭,表示承認「黃蝴蝶」給她自己下的結論。高老太爺老眼昏花,驟然走在明亮的汽燈底下,根本看不到什麼,但是他能夠想象出大家正在向他請安,便微笑著不住點頭,用雙手打小拱還禮。他想象的一點也不錯,大家都生怕落後地擠向前去,向他問安,企圖幫助他坐在虎皮椅上。當然也不忘記向「黃蝴蝶」問好,特別是向高大隊長問好,大家熱烈地向他祝賀他新近建樹的豐功偉績。
不大一會兒,忽然聽到花廳外邊在傳話:
「視察委員到!」
「縣長到!」
「書記長到!」
大家又一轟起立望著花廳大門。高老太爺掙扎著想站起來迎接,或者更確切地說,裝作要站起來迎接的樣子,還沒有站起來,視察委員、縣太爺和書記長早已三步兩步趕到高老太爺面前,用手扶著高老太爺,請他坐下。
視察委員說:「哎呀,老太爺,你這是折殺我們了,怎敢勞你起來?」
「哪裡,哪裡,你來寒舍賞光,蓬蓽增輝。」高老太爺就安然坐下了。於是視察委員、縣太爺和書記長就圍著高老太爺坐下講話。當書記長向視察委員介紹了高大隊長後,視察委員站起來和他握手,很高興地說:
「久仰,久仰,你為黨國立功,我要呈報上峰傳令嘉獎。」高大隊長當之無愧地點了一下頭。高老太爺也掩不住自己的得意神情,笑了。接著他說:「開宴吧。」
高大隊長起立傳高老太爺的號令:「請大家入席。」說罷,和「黃蝴蝶」扶起高老太爺,又招呼視察委員入席。等首席坐定,大家才按尊卑次序,先後入席。
馬弁和下人把首席的酒酌好以後,高大隊長站起來,舉起酒杯說:
「視察委員不遠千里到敝縣來視察新生活運動,不勝榮幸!視察委員對本縣剿匪工作也多有指示,我奉老太爺之命,代老太爺向視察委員敬一杯酒,請大家舉杯!」
說罷一飲而盡,視察委員端起酒杯向高老太爺點一下頭,表示感謝,也一飲而盡。縣太爺、書記長和以下客人都跟著一飲而盡。視察委員等第二杯酒酌好以後,舉起酒杯說:「讓我們向老太爺敬一杯酒,祝老太爺長命百歲,福壽無疆,乾杯!」他一飲而盡,當然大家跟著一飲而盡,並且把酒杯倒舉起來亮底,這不僅是因為喝的是上等大麴酒,而且是對老太爺表示恭敬。老太爺坐著沒有喝酒,照例由「黃蝴蝶」替他喝了。
第三杯酒酌滿,書記長舉起杯子說:
「今天這個宴會還是一個慶功宴會,慶賀高大隊長英明領導,把共產黨的游擊隊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鼠竄而逃,斬獲頗多,為高大隊長旗開得勝,祝酒一杯,乾杯!」
這一杯酒自然也是重要的,到場的人物哪一個不對在鄉下活動的共產黨游擊隊恨之入骨呢?都興奮地舉起杯子,一飲而盡。連高老太爺也得意地舉起空杯示意,不住對自己的侄兒點頭微笑,說:「好!好!」高大隊長是預期著今晚上的這種榮譽的,他沉著地站起來,也一飲而盡,不住向大家點頭,表示謝意。視察委員又舉起一杯酒,對高大隊長說:
「祝高大隊長再接再厲,痛殲殘寇,克盡全功。」
視察委員對高大隊長這次的勝利不估計為「全功」,高大隊長的臉上明顯表示不高興,但是仍然勉強微笑地舉杯一飲而盡,並且說:「敬領檯教。」
以下就輪到下座的客人們派代表向高老太爺、視察委員、高大隊長、縣太爺、書記長、當然還有「黃蝴蝶」敬酒了。同時他們也彼此敬酒。大家你來我往,有說有笑,杯筷齊響,亂紛紛地看不出一個頭緒來了。桌子上的菜大盤大碗,五顏六色,堆積如山。這時各人都發揮出自己的才幹來,有的為了美酒而盡興,喝得醉眼模糊,還在東倒西歪地找人挑釁;有的卻為這豐盛筵席而醉心,在認真地對待那些雞鴨魚肉;有的人酒醉飯飽,就坐在周圍靠椅上打著嗝,簽著牙齒,喝茶閒談。就這樣鬧了兩個多鐘頭,快半夜了,真是弄得杯盤狼藉,人仰馬翻了。
我們這些幫忙的,還有那些馬弁和跟班,都被請到花廳外面露臺上吃酒,大家當然也學主人的榜樣,大吃大喝起來,不過醉得更厲害一些。小衛這傢伙,一個勁給高府的幾個馬弁敬酒,結結實實地把他們灌醉了。給我也很敬幾杯,把我灌得有幾分醉意了。
「砰!砰!」忽然遠遠傳來兩聲模糊的槍聲,小衛大概聽到了,警覺地站了起來。高家的幾個馬弁卻是爛醉如泥,還在東倒西歪地喝個不完呢。小衛跑到花廳門口,碰上了也有幾分醉意的高大隊長,高大隊長問小衛:「老太爺說他聽哪裡在打槍,你聽到了嗎?」顯然高大隊長是沒有聽到的。
小衛遲疑地說:「哪裡在打槍?……」
高大隊長說:「老太爺硬說他聽到的呢!」
小衛趕忙回答:「哦,我也好像聽到哪裡響了兩下,讓我去問一下。」說罷就跑出去了。
高大隊長看來酒興正濃,他是一定要在「黃蝴蝶」面前把自己打扮成為英雄的,又興沖沖地走回花廳去了。
過了一會兒,小衛回來了,走過涼臺到花廳裡去的時候,我問小衛:「是哪裡在打槍?」
小衛淡然地回答:「守城門的兵弄槍走了火了。」他跑進花廳裡去回話去了。
花廳裡仍然聽到猜拳行令的聲音,甚至還聽到有喝醉的人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
又過了一陣,小衛出來跑出花園外去了,不大一會兒,匆匆跑了進來,很緊張的樣子,我問他:「你跑啥子?」
他緊張地說:「有好戲看哩。」
我以為這麼夜深了還要去叫戲班子來唱堂會呢,奇怪地問他:「這時候還唱什麼好戲?」
小衛笑一下說:「你莫管,到花廳裡去等著看吧。」小衛說罷就跑到花廳裡去了,我也為好奇心驅使,跟小衛走進花廳裡去。小衛忙著跑到縣太爺身邊,在縣太爺的耳根說了兩句什麼。「咹?」縣太爺幾乎叫了起來,但是馬上就鎮定了,他低頭對高老太爺、視察委員說了些什麼。當然書記長和高大隊長也在旁邊聽到了,只見高大隊長跳起來,要摸手槍,說:
「老子崩了他!」
高老太爺馬上用手拉了高大隊長一把,和視察委員、縣太爺、書記長几個鬥了一下耳朵,高老太爺忽然眉宇舒展,半笑不笑地對小衛說:
「快請!」小衛出去一會兒,就帶了一個人進花廳來,一直走向高老太爺那裡去。我一看,哎呀!這不是那個跑了的假視察委員嗎?怎麼又轉來了呢?難道他還不知道縣太爺已經發現他是假的嗎?這真是太糟糕了。這一下就落進高老太爺的虎口裡去了。我暗地埋怨小衛,古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見他冒冒失失地回來了,給他露一個口風,叫他跑了就算了,你把他引進來幹什麼?這不是把人往閻王殿裡送嗎?何苦呢!
大家看到是這個假視察委員回來了,都不覺一怔,花廳裡的空氣頓時顯得緊張起來。可怪,那個假視察委員還一點也沒有察覺,大概還以為是大家在歡迎他呢。他對大家大大方方地用手一拱,說:「對不起,來遲了一步。」
這時書記長很靈敏地迎向前去,很高興地和他握手,說:「您回來了?」
假視察委員也高興地說:「我回來了。」
書記長把假視察委員帶到前面去,對大家說:「大家照常喝酒吧。」
假視察委員大模大樣地走到高老太爺面前,和縣太爺打招呼說:「真是抱歉,兄弟有點公事下鄉一趟,回來晚了,剛才回到縣政府,聽說高府在開宴會,就趕過來了。」他回頭又謙卑地對高老太爺說:「老太爺,來遲一步,您不見怪吧?」
高老太爺很愉快地回答:「哪裡,哪裡,請坐。」回頭對小衛說:「吩咐廚房,另開一桌來。」
假視察委員說:「不消了,我吃過晚飯了。」
高老太爺說:「到了寒舍,哪有不賞光之理。」
小衛出去一會兒,廚房的下人就上了一桌豐盛的席上來。縣太爺、書記長就陪著假視察委員坐上去了。假視察委員著實不客氣,就大模大樣坐在上席吃了起來,當然他也沒有忘記首先要對高老太爺敬第一杯酒,還是「黃蝴蝶」替高老太爺喝了。高老太爺用陰森森的眼光在旁邊看著,實在叫人害怕。可是那個假視察委員一點也沒覺察,甚至還有幾分得意的神色呢。唉,我看到了十分難過。就像有一回我在山裡,看到一隻餓狼藏在樹後,正要向一隻小羊撲去,可憐那小羊正自得意地吃著青草,小腿快活地跳著蹦著呢。我看了卻沒有辦法救援,十分難過。小衛這傢伙這樣害人,令我寒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這時縣太爺說:「視察委員親自下鄉視察,真是辛苦了。」
假視察委員一面吃著一面說:「哪裡的話,公事嘛。」
假視察委員這時似乎發現了高大隊長和真視察委員。他向著高大隊長問縣太爺:「這位是?……」
「哦,這位是高大隊長。」
「哦,高大隊長,久仰久仰,聽說高大隊長這次立功不小,可喜可賀。」
高大隊長竟然愛理不理地「唔」了一聲,便把頭轉過去了。還是書記長乖覺,連忙接上說:「是呀,今晚上就是老太爺為高大隊長舉行慶功大宴,保險高大隊長馬上還要立一個奇功,你說是不是,大隊長?」
高大隊長還是「唔、唔」兩聲就支吾過去了。
假視察委員卻興高采烈地說:「那好,我一定要準時趕來吃一杯慶功酒。」
「當然,當然,」縣太爺也插進來說,「這個慶功宴會您要不來賞光,就會大為減色哩。」
假視察委員又向著真視察委員,問:「這位是?……」
「這位是……」縣太爺不知道高老太爺是不是同意馬上把這幕戲演完,不敢肯定回答,望著高老太爺。
高老太爺冷冷地但是堅決地說:「這位是視察委員。」
「哦,也是視察委員,請問貴姓?」假視察委員很沉著地問。
「姓鄭。」真視察委員說。
「哦——」假視察委員看來有點奇怪,馬上掩飾過去,說,「請問,視察什麼?」
我們聽到這裡都捏一把汗,許多人再也無心去和酒肉打交道,都圍了攏來,要看個究竟,眼見他們要短兵相接了。那真視察委員理直氣壯地回答:「新生活。」
「什麼?」假視察委員強自鎮定,說,「老兄不是在開玩笑吧。」
真視察委員反口就問:「請問你貴姓?」
「敝姓賈。」
「視察什麼?」
「新生活。」
高老太爺聽到這裡,開心地大笑起來,以至不得不用手不斷拍自己的胸口,以免笑斷了氣。他說:「諸位先生,我們這裡出了雙包案了,他們兩個都是視察委員,都是從重慶來的,都是視察新生活。」他回頭對真假兩個視察委員說:「你們兩個到底哪個是真的?」
「當然我是。」
「當然我是。」
高老太爺和縣太爺都笑得更歡了。高老太爺說:「有意思,有意思。請包文正來也未必斷得清,還是各人拿出證件來叫大家看看吧。」
真視察委員理直氣壯地從皮包裡拿出金光閃閃的派令來。
假視察委員卻拿不出來,支吾著說:「我的證件在縣政府,沒有帶來。」
書記長挨攏去說:「你不必派人去取,我已經取來了。正打算拿來請高老太爺鑑賞一下哩。」他從他的皮包裡取出一張撕破了的假派令,並且取出被縣太爺捏扁了的肥皂官印,放在桌上,說:
「這就是你的證書,這就是你的官印。」
「什麼?」假視察委員被揭穿老底,那副狼狽樣子就不用提了。
「算了吧,賈視察委員,你演的戲已經演夠了,不要再演下去了,我們還是說正經的吧。」高老太爺那陰森森的眼光掃射假視察委員,我們看到了,都不禁打冷戰。
假視察委員似乎還不怎麼的哩,說:「要說正經的?就說正經的吧。」
高老太爺像審判官一樣地坐在虎皮椅子上,十分威嚴,他森嚴厲色地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共產黨的探子!」書記長肯定地說。
「媽的×,老子崩了你!」高大隊長從腰上抽槍,被小衛一把按住,叫:「慢著!」
高老太爺也阻止說:「慢著,問明再說。」他又問假視察委員:「你到底是什麼人?」
假視察委員並不驚詫,反而笑了起來,說:「書記長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我是問你!」高老太爺的聲音更嚴厲了。
「問我嗎?」假視察委員還是滿不在乎地說,「你們說是共產黨,就算是共產黨吧。」
這一聲像炸雷在花廳炸開了,大家都「啊」地一聲驚叫起來,「黃蝴蝶」「嗚」地叫一聲,幾乎昏倒了。高老太爺卻豎起大拇指說:
「好,好,好漢子,值價!你就說個明白吧,說不定我慈悲為本,還可以刀下留人咧。」
假視察委員說:「要說明白就說明白吧。我們游擊隊就是缺輕機關槍和幾支好步槍,多承高大隊長慷慨,願意賣幾支給我們,就是要的價錢高一點,要三萬塊現錢,還有個苛刻條件,要五十兩上等煙土,這真是把我們為難壞了。沒有辦法,只好進城來借,聽電話局的朋友說,視察委員要來,想必縣太爺一定準備得有‘包袱’吧,果然,承蒙縣太爺借給我們三萬元,又多承高老太爺送我們五十兩上等煙土,這筆買賣才算搞成了……」
說到這裡,縣太爺的臉刷地變白了,在汽燈下像死人的臉色一樣。高老太爺卻不驚詫,說:「好,好,你高明,那槍弄到手了嗎?」
「當然弄到手了,高大隊長是一個講信義的人。」假視察委員說。
「胡說!」高大隊長又要舉槍,小衛也舉起槍來,又被高老太爺制止了。高大隊長大聲叫:「老子是共產黨的死對頭,我還賣槍給你們,放屁!」
「高大隊長不要著急,你聽我說嘛。」假視察委員像擺家常一樣地說了,「高大隊長你還記得後鄉有個大紳糧叫羅正格的吧?他派人向你買槍守他的寨子,有這件事吧?你存心敲他的竹槓,要他三萬塊現錢,五十兩上等煙土,總不假吧?那麼我們替他來付了錢,送了鴉片煙,當然我們就可以取槍了。公買公賣呀!……」
「胡說!」高大隊長的聲音雖然不小,卻沒有原來那麼強硬了,顯然這個假視察委員說的正是高大隊長辦過的事。
高老太爺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冷冷地問:「那麼你弄到了槍,又跑回來做什麼?」
假視察委員坦然地說:「跑回來做什麼?做成了這麼大一筆買賣,應該親自來向高大隊長致謝。還有,我們有幾個人被你們捉來關在大牢裡,我是回來找書記長高抬貴手放人的。」
高老太爺追問:「那麼你看書記長會放人嗎?」
假視察委員說:「怎麼不會?他上次親口託我把這幾個共產黨押到重慶去替他請功呀。」
「胡說!」書記長的聲音和剛才高大隊長的派勢差不多,有氣無力,實際上是承認了事實。
「老子敲掉你!」高大隊長想殺人滅口,拔出手槍,小衛也跟著拔出手槍來。高老太爺卻用手示意,不準開槍,咬牙切齒地說:
「給他吃一顆‘衛生湯丸’,未免太便宜了他,老子要把他留著,慢慢來消遣他!」
我們聽到這兩句話,從頭頂麻到腳心,高老太爺要「消遣」,那就是要你受夠百般酷刑,一塊一塊把你割死。高老太爺忽然大叫:
「來人哪!把這個假視察委員給我好好招待一番,明天我要擺大宴侍候他!」
這個假視察委員似乎還不知道厲害,還笑嘻嘻地望著小衛說:
「小衛,老太爺下令,你就去叫他們進來吧!」
「好。」小衛果然跑出花廳,不一會兒,把高家的幾個馬弁都帶了進來,這幾個傢伙喝得爛醉,還在比手畫腳要酒喝,他們的手上都綁著繩子,小衛又是牽又是拖才把他們弄進來。
「這是怎麼搞的?」高大隊長莫名其妙。
「他們喝醉了,不肯來,所以綁了來。」小衛笑著說。
「胡說!」高大隊長還是莫名其妙,我們也莫名其妙。
猛然間,那個真視察委員從腰裡抽出小手槍,向小衛開槍,「砰!」但是沒有打中,被眼明手快的假視察委員飛起一腳,就把小手槍踢飛了。他自己從腰裡抽出一支左輪手槍,向天花板「砰砰」開了兩槍,跳在桌子上大叫:
「不準動!」
「不準動!」忽然從花廳周圍的視窗同時伸進來十幾支長長短短的槍,還有幾個老百姓打扮的人拿著手槍衝了進來,用槍衝著大家大叫:「哪個動,就打死哪個!」
大家都嚇呆了,誰還敢動?只有那個視察委員猛力一躥,在地上抓起小手槍,就往屏風後面逃跑。「砰!」從他背後飛過去一顆子彈,把他的腦殼開啟了花,倒到屏風後面去了。
高大隊長也說時遲那時快,一低頭就拔出手槍,舉起向假視察委員開槍,還沒有打出去,被站在他身邊的小衛冷不防一下,就把手槍打得老遠,小衛笑著說:
「高大隊長,算了吧,現在不是你用槍的時候,是該你用劍的時候了。」
高大隊長手中沒有武器了,的確已到了危急時刻,可是他到底沒有照他的蔣校長的規定辦事,沒有拔出「自裁劍」來自殺,只是站在那裡發呆。
假視察委員走攏去對高大隊長說:「無論如何,我們要感激高大隊長,給我們買了十幾支很不壞的槍,並且把隊伍拉到大山裡遊山玩水去了,不然我們還進不來城哩!」
高大隊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氣得昏過去了,或者是嚇得昏過去了,總之,倒在地上人事不醒了。
高老太爺、縣太爺、還有書記長當然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了,但是他們縱有一千計也使不上了,他們都像死人一樣癱在那裡,不能動了,更不要說那個嬌滴滴的「黃蝴蝶」了。
就是我這個一非官、二非紳、三非糧、四非袍哥的窮科員,過去也曾經聽小衛閒談過鄉下的共產黨專門打富濟貧的事,本來沒有什麼可怕,可是在這種場合,也不由得嚇得索索發抖,牙齒總不爭氣,捉對兒廝打,格格地響。還是小衛看到了我這副相,跑過來拉我一把,對我說:
「李先生,你怕什麼?來來來,見一見我們的申隊長吧。」
說罷他拉我過去見那個假視察委員,就是小衛說的申隊長。
申隊長很高興地握住我的手,說:
「我們早見過面了,只是那次把你的頭髮鬍子颳得不好,怪我手藝‘潮’。你不見怪吧。」說罷大笑起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想,真是的,難怪剃頭的手藝「潮」,是耍槍桿子的游擊隊長嘛。但是我不明白,你當假視察委員就當假視察委員,大搖大擺進衙門就是了,為什麼一定要裝成理髮師傅進衙門呢?害得我們幾個科員受了剃刀之苦。假視察委員,哦,現在是申隊長了,他大概看到我的委屈了,解釋說:「要借你們的鬍子刮一刮,是想找你們老科員調查幾件縣太爺的陰私,這樣抓住了縣太爺的把柄,才好在後花園客廳裡和縣太爺‘說包袱’嘛,三萬塊,不是小數呀。」
哦,原來是這樣。這一把頭髮、鬍子也算值錢了,剃刀之苦受得。
申隊長又說:「多承你介紹小衛進衙門,他不進來,這一幕一幕的好戲就沒有導演了。」
啊也!原來這一切都是小衛這小鬼頭在玩花樣哩。
小衛走過來說:「李先生,幫忙要幫到底,我們還要借你那筆好字,幫我們寫幾張安民告示貼出去呢。」
「是,是,是。」我不住點頭答應。
申隊長回頭對高老太爺說:
「老太爺,我們今晚上要叨你的光,借你的花廳給我們開一個慶功大會呢。」
高老太爺什麼也沒有回答,還是像一個死人一樣癱在那虎皮椅上,眼珠子都不會動了。
什麼?你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酒後胡言亂語?……那就算了,算我「衝殼子」、瞎編的「龍門陣」吧。不過,這個游擊隊眼下還在大山裡頭,小衛也還在那裡,你們去找這個游擊隊問小衛去,看我說的是真是假吧。笑話!這幾杯酒就想叫我說胡話?
還差得遠哩!